三月的京城,春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沈砚书站在状元府的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刚刚移栽过来的西府海棠。花匠说这是蜀地名种,花开花落皆是景。他听了只是一笑,让人把花种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大人,长公主的轿子已经到了后门。”
管家沈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沈砚书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知道了。让人从后门进来,别惊动了前面那条街上的同僚们。”
他说这话时,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新科状元纳妾,这本不是稀罕事。但若是纳的是当朝长公主——即便是失了势的长公主——那也是天大的稀罕事。
昭宁长公主,先帝嫡长女,太子的同父异母姐姐。三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年幼,朝政由太后与辅政大臣共理。长公主的驸马在权力交接的动荡中站错了队,被抄家夺爵,驸马本人流放岭南,长公主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潭。
这些事沈砚书都知道。他在翰林院这一年,早就把朝廷上下的关系摸得清清楚楚。所以当有人牵线,说长公主愿意委身做妾时,他只犹豫了一个时辰就答应了。
一个时辰里,他想了很多。
想到自己寒窗苦读二十年,想到沈家门楣需要更硬的靠山,想到长公主虽然落魄,但终究是皇家血脉,与太子有血脉之亲。只要太子还在,只要这道关系还在,他沈砚书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翰林院修撰。
马车在后门停稳。沈砚书整了整衣冠,亲自走到后院。
轿帘掀开,一只素白的手先探了出来。没有戒指,没有金钏,只有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长期戴过什么饰物,又被取下来了。
昭宁长公主周蕴真下轿时,沈砚书愣了一下。
三十二岁,按说已是半老徐娘。但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下颚微收,眉眼之间没有任何丧气。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料子是好料子,只是洗得有些发白了。头上只有一根银簪,簪头雕着一朵芙蓉。
“妾身见过大人。”她微微屈膝,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沈砚书连忙上前扶住:“殿下何必多礼。从今日起,您就是这府里的人了,一切但凭您心意便是。”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尊称,又暗示了从属关系。周蕴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怨恨,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多谢大人。”她说。
纳妾的仪式极简。一顶小轿从后门进,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就算礼成。沈砚书让人在正院东厢收拾出一间房给她住——既不是正妻的正院,也不是下人住的倒座。这个分寸他拿捏得很准。
红烛燃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沈砚书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他伸手摸了摸被褥,凉的。他愣了一下,唤来丫鬟问话,才知道长公主天不亮就起来了,此时正在小佛堂里诵经。
“诵经?”
“是。长公主带了尊观音像过来,说要每日供奉。”
沈砚书沉吟片刻,没有多问。他换了朝服,准备进宫谢恩。虽然只是纳妾,但对方毕竟是长公主,礼数上要周全。他正要出门,宫里的人却先来了。
传旨太监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冯保,这是天大的面子。沈砚书跪在正厅,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传旨这种差事,不至于劳动冯保亲自出马。
冯保展开圣旨,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登基以来,仰承天命,代行国政。今太子年已长成,英明仁孝,深肖朕躬。朕决意传位于太子,自即日起,太子登基为帝,改元永熙。钦此。”
沈砚书跪在地上,五雷轰顶。
先帝——不对,现在应该叫太上皇了——传位了?传给了太子?就在今天?就在他纳了长公主为妾的第二天?
他叩头接旨,额头碰到冰冷的地砖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绝不是巧合。
01
沈砚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送走冯保的。
他站在正厅里,手里攥着那道圣旨,指节泛白。府里的下人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最后还是沈福大着胆子凑上来,低声问:“大人,要不要派人去宫里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沈砚书的声音有些哑,“圣旨都下了,打听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东厢的方向。小佛堂的门紧闭着,隐约能听见木鱼声。
“她还在诵经?”
“是。长公主说今日要做早课,不让人打扰。”
沈砚书把圣旨往桌上一摔,大步走向东厢。
他推开小佛堂的门时,周蕴真正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观音像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木鱼停了。
“殿下好雅兴。”沈砚书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殿下还有心思诵经?”
周蕴真缓缓站起来,转过身。她的脸上依然平静无波,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大人说的是传位之事?”
“不然呢?”沈砚书走进佛堂,压低了声音,“殿下,您早知道了,对不对?”
他没有用“你”,依然用了“殿下”。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周蕴真没有回答。她走到香案前,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观音像的底座。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我在这里诵经,是因为今日是我母妃的忌辰。”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镜面,“三十五年前的今天,我母妃死在冷宫里。死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身边。”
沈砚书愣住了。
“大人在想什么?”周蕴真转过身,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涟漪,“在想我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子今日登基?在想我是不是故意挑在昨天进府?”
沈砚书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承认了。
周蕴真轻轻笑了一下。那是沈砚书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的倦怠。
“大人,您想多了。”她说,“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活着。您愿意收留我,我很感激。至于朝堂上的事,我一个失势的公主,能做什么呢?”
沈砚书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别这话的真假。
“殿下,我不信巧合。”他说。
“那大人信什么?”周蕴真反问。
沈砚书没有回答。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佛堂里只有香灰落地的细微声响。最后是周蕴真先移开了视线,她重新跪回蒲团上,拿起木鱼。
“大人,您若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一纸休书,我今日就可以离开。”
沈砚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人的脊背依然挺直,就像昨天刚下轿时一样。明明已经是别人的妾室了,明明连最后的尊严都交出去了,可她的姿态里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不是骄傲。
那是笃定。
沈砚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他转身走出佛堂,对守在门外的沈福说:“备车,去翰林院。”
“大人,今日休沐啊。”
“那就去吏部。”沈砚书的声音发紧,“我要查一份档案。”
他需要知道,昭宁长公主周蕴真,在先帝驾崩前的那三年里,到底都做过什么。
马车驶出状元府时,沈砚书回头看了一眼。东厢小佛堂的窗户上映着人影,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得他心慌。
他忽然想起昨夜。
红烛摇曳,她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解开发髻。银簪落地,头发披散下来——那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他伸手去碰,她微微侧身避开,说:“大人,灭了灯吧。”
他灭了灯。黑暗里,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以为是羞怯,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不情愿。
可她不情愿什么呢?是她主动托人牵线,是她愿意委身做妾。一个三十二岁的失势公主,嫁给一个新科状元,怎么看都是她占了便宜——至少在昨天之前,他都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不确定了。
吏部档案司的掌司姓刘,是沈砚书同科进士,有些交情。沈砚书到的时候,刘掌司正在整理新皇登基后的第一道恩科的名单。看见沈砚书,他先是一愣,然后拱手道:“恭喜沈大人,贺喜沈大人。”
“何喜之有?”
“沈大人纳了长公主,如今太子登基,那可是新皇的亲姐姐。”刘掌司压低声音,“这层关系,旁人求都求不来啊。”
沈砚书扯了扯嘴角,连苦笑都算不上。
“刘兄,我想查一份旧档。关于昭宁长公主当年的封邑和属官。”
刘掌司犹豫了一下:“这不合规矩……不过沈大人既然开了口,我让人调出来便是。”
档案在一炷香后送到了沈砚书手里。他翻开泛黄的纸张,一行一行看下去。
昭宁长公主,册封于建德十五年。封邑三千户,属官十二人。驸马都尉陈敬宗,建德十七年尚主。
这些他都知道了。他往下翻,翻到一份长长的属官名单。名单在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最后一行写着:长史一人,裴子端。
裴子端。
沈砚书的手指按在这个名字上。他见过这个名字——就在三天前。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批任命名单里,太子府长史裴子端升任吏部左侍郎。
是同一个人。
裴子端是先长公主府的属官,后来进了太子府。沈砚书闭上眼睛,在脑中拼凑着时间的脉络。建德二十年先帝驾崩,长公主驸马倒台,长公主被收回封邑,属官遣散。同年,太子府增设长史一职,裴子端入府。
如果裴子端曾是昭宁长公主的人,那他进太子府,是谁的安排?
沈砚书睁开眼,又看了一遍名单。在裴子端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此人系长公主举荐入太子府。
是他自己看错了?
沈砚书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没错,是“长公主举荐”四个字。
一个失势的公主,自己都保不住,却能在倒台的同时,把自己的人塞进太子府?
这说不通。
除非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倒台过。
沈砚书合上档案,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02
从吏部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砚书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绕道去了城南的一座旧宅。那是沈家老宅,他父母还住在那里。今日新皇登基,满城都在庆贺,街头巷尾挂起了红灯笼,只有他一个人像是局外人。
马车停在老宅门前,沈砚书下车时,看见母亲赵氏正站在门口张望。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赵氏迎上来,拉着他往里走,“我和你爹正说你呢。纳了长公主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您会同意?”
“为何不同意?”赵氏拉着他坐下,“那是长公主,皇家的血脉。虽说现在失了势,但终究是金枝玉叶。你爹虽然嘴上说你冒失,心里也是高兴的。”
沈砚书苦笑。母亲终究是妇人之见,只看到了长公主的名头,却看不到背后的凶险。
“我爹呢?”
“在书房。你去找他吧,他也有话要问你。”
沈砚书走进书房时,沈崇文正在写一幅字。墨迹未干,写的是“慎独”二字。听见脚步声,他放下笔,看了一眼儿子。
“圣旨接到了?”
“接到了。”
“怕了?”
沈砚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两个字,忽然问:“爹,您当年在礼部,和先帝……和太上皇见过面吗?”
沈崇文坐下来,端起茶盏:“见过几面。怎么?”
“我想问问,昭宁长公主在宫中的地位,到底如何?”
沈崇文沉吟了片刻:“你是怕这门婚事惹祸上身?”
“不是怕。”沈砚书说,“是看不懂。”
他把吏部档案的事说了一遍,沈崇文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等沈砚书说完,老人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木盒。
“这东西,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沈崇文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封信,“你看完就烧了,别问来源。”
沈砚书接过信,展开。
信是建德二十年写的,写信人是当时还在礼部任职的沈崇文,收信人名字被涂掉了。信的内容很短:
“驸马案发,长公主三日内七次入宫面圣,皆在深夜。太后震怒,令禁军封锁公主府。然公主手中握有先帝手诏一道,内容不详。观此形势,长公主非但不会倒,反而会是太子登基的关键人物。附言:我儿砚书天资聪颖,宜走科举正途,切勿介入此事。”
信纸在沈砚书手中微微颤抖。
建德二十年,那是驸马倒台的那一年。所有人都以为长公主完了,但父亲说的是——她不会倒,她会是太子登基的关键。
而太子,今天登基了。
“爹,这封信……”
“烧了。”沈崇文打断他,“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纳她了吧。”
沈砚书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纳长公主是自己的主意。是有人牵线,是他权衡利弊后做的决定。但现在父亲告诉他,这个决定,或许早在三年前就被安排好了。
“牵线的人是谁?”沈砚书问。
“太子府的裴长史。”
裴子端。
又是这个名字。长公主的旧属,太子府的长史,吏部的新任侍郎,以及——促成沈砚书与长公主婚事的人。
“裴子端来找您了?”
“找了。就在你中状元之后第三天。”
三天。他中状元的消息传遍京城,三天后裴子端就来了。这中间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沈砚书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新拼凑这一切。
裴子端曾是长公主的人,长公主失势后,裴子端进了太子府。三年后,沈砚书中状元,裴子端登门提亲——为长公主提亲。一个失势公主,委身做妾,怎么听都是沈砚书得了便宜。
然后太子登基。
一环扣一环。
“她想干什么?”沈砚书喃喃自语。
沈崇文没有回答。他拿起烛台,把那封信凑到火苗上。信纸迅速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砚书,”老人说,“从现在开始,你把朝堂上的事忘了。太子已经登基,大局已定。你是长公主的夫君,这就是你一辈子的身份。不要再查,不要再问。”
“可是——”
“没有可是。”沈崇文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寒窗苦读二十年,考上状元,就有资格参与那些事了?告诉你,皇家的斗争,你连看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书沉默了。
父亲说的没错。他是状元,是翰林院修撰,但这些身份在皇家面前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子落下时带起的一阵风。
但他不甘心。
他想起周蕴真在小佛堂里的背影,想起她说“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活着”时的表情,想起昨夜黑暗里那具僵硬如石的身体。
如果她真的那么笃定,如果她真的是太子登基的关键人物,如果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那她又何必委屈自己做妾?
沈砚书告辞时,天已经全黑了。他上了马车,没有立刻说回府,而是对车夫说:“去太子府——不,现在应该叫皇宫了。”
他要去见一个人。
03
皇宫今夜灯火通明。
新皇登基是大事,虽然圣旨来得突然,但礼部和内廷似乎早有准备。沈砚书在宫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才等来了传话的内侍。
“沈大人,皇上有请。”
沈砚书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乾清宫。这座宫殿他来过几次,都是作为翰林院修撰随班觐见,但今夜不同。
新皇周恪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章。他才二十六岁,比沈砚书还小两岁,但坐在那个位置上,已经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砚书来了。”
没有叫“沈卿”,没有叫“状元”,叫的是他的字。沈砚书跪下行礼,周恪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姐夫了。”
这句话让沈砚书后背又是一凉。
“臣不敢。”他说,“长公主在臣府中为妾,臣不敢以姐夫自居。”
周恪看了他一眼,放下朱笔:“你是在怪朕?”
“臣不敢。”
“你不敢的事很多。”周恪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朕知道你今夜为什么来。你想知道,长公主是不是朕的人。”
沈砚书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恪忽然叹了口气:“砚书,你是状元,论才华,满朝文武比得上你的不多。但你有一个毛病——你把简单的事想得太复杂了。”
“臣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太聪明。”周恪走到他面前,“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砚书抬起头。他看见周恪的眼睛里有一丝疲惫,不是朝政繁忙的疲惫,而是另一种更深更重的疲惫。
“陛下知道什么?”
“朕知道的事,不能告诉你。”周恪说,“但朕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昭宁长公主周蕴真,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也是先帝最亏欠的女儿。她母妃的死,先帝记了一辈子。二十年前先帝立太子时,曾对朕说过一句话——朕的皇位,欠她一条命。”
乾清宫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沈砚书跪在地上,手指抠着金砖的缝隙。
“陛下为什么告诉臣这些?”
“因为朕需要你。”周恪说,“朝局初定,太后那边的人还在观望。你是新科状元,又是长公主的夫君,你的立场,就是很多人的立场。”
“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周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替朕看好她。”
“看好谁?”
“长公主。”
沈砚书的呼吸停了一瞬。
新皇登基第一天,深夜传召新科状元,说的第一件正事,竟然是让他看好新皇的亲姐姐。
“臣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周恪的语气忽然冷淡下来,“记住朕的话就行。”
沈砚书走出乾清宫时,夜已经深了。
他站在宫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斗,想起纳妾那晚,周蕴真跪在小佛堂里诵经的背影。她到底在诵什么经?是为自己祈福,还是在为人祈祷?
他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不是“殿下”,不是“长公主”,更不是“蕴真”。而他也从未问过,她希望他怎么称呼她。
马车驶回状元府,沈砚书没有去正院,而是走到东厢。小佛堂的灯还亮着,木鱼声已经停了。
他推开门。
周蕴真还跪在蒲团上,但姿态已经变了。她不再诵经,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尊观音像。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陛下的召见,结束了?”
沈砚书站在门口,声音发涩:“你怎么知道陛下召见我?”
“猜的。”周蕴真终于转过身,她的脸上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沈砚书从未见过的东西,“以你的性子,今天肯定会去宫里问个明白。”
沈砚书走进佛堂,在她对面坐下来。
“殿下,我有话问你。”
“问吧。”
“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周蕴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是沈砚书第一次看见她真真切切地笑。笑容里没有了那种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
“沈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你娶了我,而是你被人送给了我。”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沈砚书的胸口。
“什么意思?”
周蕴真站起来,走到香案前,从观音像的底座下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黄色绸缎,绣着五爪金龙。
是一道圣旨。
“这是我父皇留给我的遗诏。”周蕴真展开圣旨,上面的字迹沈砚书认得——那是先帝的御笔,“上面写着,若太子登基,当为我重选驸马。”
沈砚书的呼吸停止了。
“我给你看,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周蕴真收起圣旨,声音平静得像冰面下的深水,“沈大人,太子今日登基,是我安排的。你,也是我选的。”
04
沈砚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小佛堂走出来的。
他回到书房,关上门,坐在黑暗里。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道格子。他盯着那些格子看,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蕴真的那句话。
“你,也是我选的。”
他不是一个容易慌乱的人。二十岁中举,二十四岁会试第一,二十五岁殿试状元,每一步他都走得笃定而清晰。他信奉的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一切都要在掌控之中。
但他现在不在这盘棋上了。
他是棋子。
周蕴真选了他。不是裴子端提亲,不是父亲同意,而是周蕴真在先帝的遗诏上和另一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把他写在了后面。
敲门声轻轻响起。
“大人,长公主请您去一趟。”是丫鬟的声音。
沈砚书没有动。他不想见她,至少现在。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需要重新整理自己的位置。
“大人?”丫鬟又敲了一下。
“告诉她我歇下了。”沈砚书说。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沈大人,妾身亲自来请。”
是周蕴真。
沈砚书坐直了身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开了门。周蕴真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半旧的褙子,而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
她看起来不再像一个落魄的妾室,而像一个——长公主。
“跟我来。”她说。
夜色里,两个人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来到后院的一座假山前。沈砚书从不知道自己的府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假山后是一个小小的水榭,建在一方池塘之上。此时荷花未开,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满天的星星。
周蕴真在水榭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沈砚书坐对面。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她说,“今夜我都告诉你。”
沈砚书坐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殿下请讲。”
周蕴真看着水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三十五年前,我母妃死在冷宫。死的时候,父皇没有见她最后一面。”
沈砚书等着她往下说。
“母妃入宫时十六岁,是蜀中知州的女儿。她得宠过,失宠过,怀过我,生下我,然后被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以谋害皇嗣的罪名打入冷宫。”
“谋害皇嗣?”
“假的。”周蕴真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太后那时刚刚生下现在的皇帝,怕母妃分宠,设了一个局。父皇知道真相,但太后家族势大,他保不住母妃。”
池塘里有一只青蛙在叫,声音孤零零的。
“母妃临死前,让我发誓两件事。第一,保住太子。太子是我弟弟,但也是太后所出,宫里所有人都以为我恨他。但母妃说,恨太后可以,不能恨太子。太子无辜。”
“第二件呢?”
周蕴真转过头看着他:“第二件,保我自己。她说,活着是最难的,但我必须活着。”
沈砚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幽深,像两口古井,不知道有多少水藏在底下。
“殿下做到了。”
“做到了吗?”周蕴真轻笑了一声,“三年前驸马倒台,我差点就死了。太后的人封锁了公主府,明面上是禁足,实际上是要我死在里边。”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裴子端。”
又是这个名字。但这一次,沈砚书没有觉得害怕,他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裴子端是殿下的人,一直就是。他进太子府,是殿下安排的。太子能顺利登基,也是殿下在背后谋划的。”
“没错。”
“那殿下为什么要做我的妾?”沈砚书的声音忽然大了,“你已经赢了。太子登基了,太后的人被你压制住了,你手握先帝遗诏,就算要改朝换代都不是做不到。为什么还要做妾?”
周蕴真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了起来,走到水榭边上,看着池塘里的倒影。月影在水面上晃动,碎成一片一片。
“因为太子登基只是开始。”她说,“太后还在,辅政大臣还在,那些当年害死我母妃的人还在。我需要一个棋局之外的人,一个所有人都不会防备的人,来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所以你选了我。”
“选你的原因,你迟早会知道。”周蕴真转过身,“但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从今夜起,你不再只是状元沈砚书了。”
“那我是什么?”
“看你怎么选。”
周蕴真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那是一枚铜符,刻着一个篆书的“昭”字。
“拿着这个,明日去吏部,找裴子端。他会给你安排新的职位。”
“什么职位?”
“东宫讲读。”
沈砚书愣住了。东宫讲读,那是太子——不对,现在应该叫皇帝——身边最近的官,负责给皇帝讲书,实际是参与机要的枢近重臣。
“我不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好。”
周蕴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微微眯起眼,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
“沈大人,你想好什么?”
“想好我到底是谁。”沈砚书站起来,“殿下说我是棋子,我就该乖乖跳到您给我画好的格子里吗?”
“那你觉得你是谁?”
沈砚书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了水榭,把周蕴真一个人留在了月光里。
他走上回廊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05
第二天一早,圣旨到了。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道恩旨,却不是给沈砚书的,而是给他的妾室。圣旨写道:昭宁长公主周蕴真,朕之嫡姐,宜复其封号,赐食邑三千户,金五百两,帛千匹。另赐府邸一座,仪仗如制。
沈砚书跪在地上接旨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纳了一个落魄公主,第二天太子登基;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利害关系,圣旨又来了,给公主恢复了封号。从今以后,这个妾室就不再是妾室了——她有自己的府邸,有自己的食邑,有自己的仪仗。她随时可以离开状元府,而他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资格说。
传旨的内侍离开后,沈砚书走到东厢。
周蕴真已经换好了朝服。那是长公主的礼服,青色的织金锦缎,绣着九只凤鸟,头戴九翟冠,腰悬玉带。她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度忽然全变了。
不再是昨天那个穿着半旧褙子的落魄公主了。
“恭喜殿下。”沈砚书拱手行礼。
周蕴真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自然:“这原本不是我想要的。”
“殿下想要什么?”
“你。”她直直地看着他,“沈砚书,我要你帮我。”
沈砚书沉默着。
“我说过,太子登基只是开始。太后还在,她的人还在朝堂上。我需要一个人站在我身边,站在朝堂上,站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为什么是我?”
周蕴真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她从袖中取出一道圣旨,那是昨夜给他看过的那道先帝遗诏,“你看清楚。”
沈砚书接过遗诏,展开细看。
遗诏的开头他昨夜已经看了,写的是“若太子登基,当为昭宁重选驸马”。但下面还有字,昨夜她没有展开。
他往下看,手指开始发抖。
“候选者,翰林院修撰沈砚书。”
沈砚书。
不是沈砚书的状元身份,不是翰林院修撰,而是他自己的名字——沈砚书三个字,端端正正写在先帝遗诏上。
而这封遗诏,写于建德二十年。
那一年,他刚考中秀才。
“这不可能。”沈砚书喃喃道。
周蕴真从另一个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那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他认识——是他父亲的笔迹。
“这是令尊在三年前写给父皇的密折。”
沈砚书接过信,打开。
信的内容很短:
“臣沈崇文叩首:犬子砚书,已过乡试。臣观其资质,可堪大用。若陛下恩准,臣愿以此子许配昭宁长公主。”
沈砚书读了三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许配”。
他父亲用的是“许配”两个字。这两个字通常用在女方身上。
“我爹他……”
“三年前令尊主动向父皇提亲,求父皇将我许配给你。”周蕴真的声音很轻,“不是我把你写进遗诏,是你爹把你推到了我面前。”
沈砚书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
“所以纳妾那天,你才知道真相?”
“不。”周蕴真说,“纳妾那晚,我告诉了令尊。他在老宅书房里等了一夜,等你的反应。”
沈砚书想起父亲那夜反常的沉默,想起他烧掉密信时的决绝,想起他说“你以为你是谁”时的严厉。
全是安排好的。
他的科举,他的状元,他的婚姻,他纳妾的日期。所有他以为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东西,都在这盘棋上。
“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沈砚书的声音沙哑。
“因为现在你有资格知道了。”周蕴真把那道遗诏和信收起来,重新放进袖中,“太子登基了,我的封号恢复了,你也有了新的身份——东宫讲读任命的圣旨在吏部压着,就等你点头。”
“如果我不点头呢?”
“那你就继续做你的翰林院修撰。”周蕴真说,“我不勉强你。”
沈砚书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天翻地覆的话不是她说的。她站在那里,衣冠楚楚,端庄矜贵,哪还有半点昨夜那个在佛堂里跪着诵经的落寞模样。
“殿下,”沈砚书慢慢开口,“这盘棋里,谁在下棋?”
周蕴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你的父皇?你的弟弟?还是你自己?”
水榭外传来一声鸟鸣,清脆而明亮。清晨的阳光洒在池塘上,把水面染成金色。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
周蕴真忽然笑了。
“沈砚书,”她说,“你知道当年我在冷宫里,母妃临终前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她说,蕴真,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下棋的人,和棋子。”周蕴真收起笑容,看着他的眼睛,“你猜我是哪一种?”
沈砚书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从始至终,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握主动权的人。纳妾的决定是他做的,纳妾的日期是他选的,他以为自己占了一个落魄公主的便宜。但现在他明白了,他不是在下棋,他是在被人下。
而更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下棋的人到底是谁。
是先帝?
是新皇?
还是眼前这个笑意温柔的女人?
沈砚书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枚铜符。
“我去。”
周蕴真微微颔首。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沈砚书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从今以后,殿下若还有别的事,请先告诉我。不要再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真相。”
周蕴真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看着池塘里的荷花骨朵,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我答应你。”
但沈砚书没有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任何承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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