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礼记·大学》有云:“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古人将“家”视作一切的根基。而我的二伯,镇上有名的风水先生陈老师傅,则常说另一句话:“夫宅者,乃是阴阳之枢纽,人伦之轨模。家不齐,非人不和,乃是宅不宁。”

他一辈子都在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实实在在影响一家人祸福的东西打交道。

如今,他自己这座“宅”,也到了要塌的时候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把整个青瓦镇碾碎。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地砸在老宅的瓦片上,顺着屋檐流下来,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

屋子里没点灯,只在二伯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旧的煤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灭,把满屋子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成各种扭曲的形状。

“都几点了,医生怎么说?”我哥陈大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他掏出新买的智能手机,屏幕的亮光在他脸上划过,显得格外苍白。

他身边的嫂子李娟,嫌恶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小声嘀咕:“这屋里一股子霉味儿,也不知道多久没通过风了。长生,你就不能把窗户开大点?”

我叫陈长生,我没理她。

我只是静静地跪在二伯的床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他干枯如树皮的手背。

二伯叫陈劳实,可镇上的人都叫他陈老师傅。他一辈子没娶妻,没生子,守着这座祖上传下来的老宅,也守着祖上传下来的手艺——看风水,卜吉凶。

小镇不大,可谁家起新屋、谁家孩子满月、谁家老人下葬,都得来请二伯去瞧瞧。他总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而且奇准无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人说他能跟鬼神说话,也有人说他年轻时得过高人指点,开了天眼。

我爸妈和我哥嫂,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这是封建糟粕,是二伯没读过书,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骗人把戏。

只有我,从小跟在二伯屁股后面长大,亲眼见过太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

我见过他只用三根香,就让邻居家夜夜啼哭不止的婴儿安然入睡。

我也见过他对着一口刚挖好的井,连连摇头,说此井通“阴泉”,水不能喝。当时所有人都笑他,结果第二天,那井里就冒出了带着腥臭味的黑水。

此刻,这位曾经在镇上叱咤风云的陈老师傅,正静静地躺在床上,生命的气息就像那盏煤油灯的火苗,随时都会熄灭。

“唉……”我爸叹了口气,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妈则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着哭声。

“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陈大军烦躁地在屋里踱步,“人老了,总有这么一天。现在该想的是后事怎么办,这老房子怎么办!”

他这话一出,我妈的哭声猛地一停。

我擦拭二伯手背的动作,也僵住了。

我知道,他惦记这座老宅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02.

“大军!你二伯还躺在这儿呢!”我爸终于忍不住了,回头呵斥了一声。

陈大军脖子一梗,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声音更大了。

“爸!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二伯无儿无女,咱们是他最亲的人,这些事不该咱们商量吗?”

他指了指这栋老宅,眼睛里闪着精光。

“我早就打听过了,镇子东边要开发,咱们这片正好在规划区里。这老宅子占地面积可不小,要是卖给开发商,少说能拿到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嫂子李娟立刻像个捧哏一样接话:“三十万?不止吧!我听说隔壁王瘸子家那破院子,都谈到四十万了!”

“所以啊!”陈大军一拍大腿,“等二伯走了,咱们把这宅子一卖,钱分了,爸妈跟着我们去城里住。长生要是没地方去,也先跟我们挤挤。这不比守着这破房子强?”

“破房子?”我慢慢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哥,你忘了你小时候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是谁抱着你在院子里走了一宿,给你叫魂叫回来的?”

“你忘了嫂子你刚嫁过来那年,天天晚上做噩梦,是谁在你床头挂了个桃木符,你才睡上安稳觉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大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那都是巧合!什么叫魂,什么噩梦,就是心理作用!”

“对,就是心理作用!”李娟附和道,“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长生,不是我说你,你就是被二伯带的,脑子都带傻了。”

“这座宅子,是二伯的命。”我一字一顿地说,“只要二伯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

“你!”陈大军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指着我的鼻子,“陈长生,你翅膀硬了是吧?我是你哥!这家里的事,轮得到你做主?”

“就是,没大没小。”李娟翻了个白眼。

外面的雨更大了,雷声一个接一个地在头顶炸开。

“轰隆——”

一声巨响,屋子猛地一震,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光线瞬间暗了下去。

也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醒的二伯,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

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朝床上看去。

只见二伯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回光返照的清明,而是一种极度的恐惧和警惕。他的眼珠浑浊,却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老宅的正门。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

“是……是它……”

“它……回来了……”

03.

“二伯?你说什么?谁回来了?”我赶紧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可二伯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又陷入了昏迷,呼吸比刚才还要微弱。

“胡说八道什么呢……”陈大军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嘴上却不饶人,“人老了,脑子都不清楚了。”

李娟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躲在我哥身后,一个劲地催促:“大军,我们还是走吧,这地方太瘆人了。等……等明天再来。”

“走什么走!外面下这么大雨!”我爸吼了一句,但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颤抖。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之前的烦躁和争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风雨声,仿佛那风雨声里,真的夹杂了什么别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二伯之前跟我提过的一件事。

他说,我们陈家的老宅,之所以能一代代安稳传下来,是因为宅子下面,镇着一个“不干净”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他没说。只说那东西凶得很,每隔几十年,阳气最弱的时候,它就会想方设法地出来。而陈家的男人,就是要一代代地把它给“守”住。

难道二伯说的“它”,就是那个东西?

我越想心越凉,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

厚重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门缝里透不进一丝光,黑得像一张怪兽的嘴。

就在这时,一阵“喵呜——”的叫声,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突然在门口响起。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正蹲在门槛上,一双绿油油的眼睛,透过门缝,直勾勾地盯着屋里。

那眼神,根本不像一只猫,充满了怨毒和贪婪。

“哪来的野猫!滚!”

陈大军壮着胆子吼了一声,随手抄起一个扫帚就朝门口扔了过去。

扫帚“哐当”一声砸在门上。

那黑猫却不闪不避,身子敏捷地一窜,消失在了雨幕里。

“晦气!”陈大军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想把门关得更紧一点。

他的手刚碰到门栓,异变陡生!

“咔哒。”

一声轻响,老旧的门栓,那根比我手腕还粗的木头门栓,竟然从中间毫无征兆地断成了两截!

断口处,不是木头原有的黄白色,而是一种像是被墨汁浸透了的、诡异的黑色。

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带着一股冰冷潮湿的土腥味。

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只剩下一丁点,眼看就要熄灭。

屋子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我爸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我妈忘了哭泣。

李娟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陈大军更是僵在门口,举着半截断掉的门栓,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难看。

我知道,这不是巧合。

二伯说过,老宅有三样东西是“根”,动不得。其中一样,就是这分隔阴阳、抵挡外邪的门槛和门栓。

现在,门栓断了。

就像一个守护家园的将军,被人折断了兵器。

“它……它要进来了……”床上的二伯,又开始说胡话,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04.

“什么东西要进来了?爸,你别吓我!”陈大军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扔掉手里的断木,连滚带爬地退回屋子中央。

“快!把门顶上!用桌子顶上!”我爸最先反应过来,指挥着我们。

我和我哥手忙脚乱地想把那张沉重的八仙桌抬过去。

可就在这时,门口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悉悉索索……”

像是有人穿着一双湿透了的鞋,在门外的泥地上慢慢地走着。

一步,又一步。

那脚步声很慢,很沉,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们的心口上。

“谁……谁在外面?”我妈颤抖着问。

没人回答。

只有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后,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面的风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我们四个人,加上床上昏迷的二伯,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洞开的门口。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

“砰!!!”

一声巨响,仿佛有人用千斤巨锤,狠狠地砸在了门板上。

整栋老宅都跟着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房梁上的灰尘像下雪一样往下掉。

“啊——!”李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砰!砰!砰!”

撞门声一下比一下重,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门板上甚至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那根本不是人的力气!

“怎么办……怎么办啊!”我妈抱着头,彻底崩溃了。

陈大军也吓傻了,躲在桌子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刚才还叫嚣着要卖房子的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我们所有人都罩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只手,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一惊,回头看去,竟然是二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一双眼睛虽然依旧浑浊,但里面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清明。

“长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扶我……去堂屋……”

“二伯!你……”

“快!”

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搀扶着他。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但浑身却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们一步步地走向堂屋正中。那里,挂着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撞门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门外的“东西”,已经快要没有耐心了。

二伯被我扶到祖宗牌位前,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我的搀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陈家列十九代不肖子孙,陈劳实!”

他的声音,在雷声和撞门声的间隙里,显得异常洪亮。

“今有外邪入侵,家宅不宁!”

“劳实无能,无力镇守!”

“恳请列祖列宗……显灵!”

说完,他把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那一下,磕得又沉又响。

也就在他额头触地的瞬间,外面疯狂的撞门声,戛然而止。

世界,再一次恢复了死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屋子里,所有人都被二伯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镇住了。

我哥和我嫂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跪在祖宗牌位前的二伯,脸上的恐惧甚至暂时被惊愕所取代。

我爸也停下了抽烟,愣愣地看着二伯的背影。

寂静中,只剩下煤油灯的火苗在“毕剥”作响。

外面的风雨声似乎也小了下去。

那可怕的撞门声,真的消失了。

难道……真的有用?

我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就看到跪在地上的二伯,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软软地就要朝一边倒去。

“二伯!”

我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后面扶住了他。

他的身体滚烫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不停地喘着粗气。刚才那一下,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元气。

“没……没用……”他靠在我身上,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它……它只是在等……”

“等什么?”我急忙问。

“等……油尽……灯枯……”

我心里一沉,猛地看向那盏煤油灯。

不知道什么时候,灯里的煤油已经快要见底了。那朵小小的火苗,在灯芯的末端苟延残喘,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二伯说过,人活一口气,宅旺一盏灯。

尤其是在这种夜晚,灯,就是阳气,就是人的胆气!

灯灭了,就什么都完了。

“快!添油!灯里快没油了!”我冲着还愣着的家人大喊。

“油……油在哪儿?”我妈慌张地问。

“在厨房!柜子里!”

嫂子李娟离厨房最近,但她吓得腿都软了,根本站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我不去!黑……那边太黑了!”

“废物!”陈大军骂了一句,一咬牙,自己摸索着朝厨房跑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我爸妈,还有靠在我怀里,出气多入气少的二伯。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从我背后吹过。

明明门窗都关着,这风是哪儿来的?

我猛地一回头,什么也没看到。

可怀里的二伯,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晚了……晚了……”他喃喃自语,“它……进来了……”

话音未落。

“噗——”

那盏我们唯一的希望,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最后挣扎着跳动了一下之后,彻底熄灭了。

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屋子。

“啊!”

我妈和李娟的尖叫声同时响起,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绝望。

“灯!大军!灯呢!”我爸也慌了,对着厨房的方向大吼。

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浓重的、像是烂泥混合着铁锈的腥臭味,正在迅速地弥漫开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感觉到,靠在我怀里的二伯,突然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

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力气,那只枯骨一样的手铁钳似地扣着我。

我感觉到他往我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硬硬的,折了好几折。

然后他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灯亮了。

不知道谁找到了火柴,重新把煤油灯点上了。

昏黄的光照在二伯的脸上。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那股光——那股亮了一辈子的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