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人或许长不出翅膀,但人可以决定是否与它们同行。
余艳站在苔原上,风裹着冰碴子拍打在她的脸上,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方。“这是北冰洋季克西湾边孤岛上的一处苔原,寒风如刀割面,冰晶在苔藓间闪烁。远处,一群白尾海雕盘旋低鸣,利爪掠过冰面;近处,红腹灰雀在灌木间跳跃,羽色与残雪交融。坐在冰面上,大晴天,我能听到冰层融化微裂的声音。”
这是西伯利亚的北极苔原,六月的风依然刺骨。余艳在这浩瀚的苔原上,在茫茫的冰雪中,行走、体验、观察,再沉淀为记录、思考、感悟,被她写进了作品《与鹤一起飞》中。被一同写进去的,是6年、1万多公里路、20多只白鹤和近百位护鹤人的故事……
白鹤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被誉为“鸟类中的活化石”。《与鹤一起飞》以白鹤为核心主线,既记录了白鹤的勇敢与坚韧,也镌刻下护鹤人的坚守与担当,更彰显了中国在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中的大国作为。
一个作家为何出发
法国导演雅克·贝汉在纪录片《迁徙的鸟》中说:“候鸟的迁徙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白鹤,每年前赴后继,进行着壮阔的万里迁徙,仅凭这一点,它们便值得人类肃然起敬。
2019年,余艳第一次听说白鹤的故事。有人告诉她,全球98%的白鹤都飞到鄱阳湖越冬,它们从西伯利亚出发,跨越万里,年年来回。白鹤“用翅膀选择了中国”——这句话击中了余艳。她隐约觉得,这背后一定有值得写的东西。
可余艳没想到,这一头扎进去,就是整整6年。
6年间,余艳从鄱阳湖出发,到洞庭湖,到黄河三角洲,到松辽平原,到莫莫格湿地,最后一路向北,越过国境线,抵达西伯利亚的北极苔原。累计行程超过1万公里,她采访了近百位环保工作者、科研人员和护鹤志愿者,把20多只白鹤的故事写进了书里。
“追着白鹤,追着守护者,我在白鹤迁徙线上跑了3年多。连同创作,历时6年。我对白鹤越了解,就越是担忧。它们的生存之艰,人们的保护之难,撞击着我的心。可喜的是,迁徙线上朗朗晴空,白鹤数量年年增长……”书中,余艳这样描述着自己的想法。
“作者2023年9月来到了莫莫格,跟着我们的护卫队进入湿地追候鸟,挖掘保护者的故事。这些点点滴滴都在书中被完整细腻地体现出来,读起来既真实又感动。”莫莫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护鹤人潘晟昱后来拿到这本书,翻了几页就停不下来了,言语间只有一种被懂得的欣慰。
余艳不是坐在书斋里靠想象写作的人。她走完了白鹤迁徙线上的每一个重要站点,住过护鹤人的帐篷,坐过雪地装甲车,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趴在地上观察白鹤……有一次在北极孤岛上,整个采访团都发了高烧,没有药,她就跑到北冰洋边用冰水拍脸降温。“那个地方,没什么别的想法。”余艳后来回忆,“就有一种‘恶人怕蛮人,今天我就跟你蛮到底’的感觉。”
6年,万里,一本书。这背后,是无数次与白鹤的对视,是无数次被护鹤人打动,是无数次在寒风中握紧笔的手。
苔原上长出“生命平等”
在西伯利亚的苔原上,余艳看到了白鹤育雏的全过程。
白鹤的幼崽必须在入冬前学会飞行,否则就会被留在苔原上冻死。鹤爸爸和鹤妈妈提前十多天就开始驱赶幼鹤试飞。“小鹤没有力气,飞一下就要往下栽,鹤爸爸就拖着它,鹤妈妈‘咕嘎咕嘎’地使劲催促。”余艳回忆那个场景时,模仿着白鹤的叫声,语气里带着心疼。小鹤被折腾得出了血,可父母毫不心软。“那意思就像在说‘你还不飞,过两天我就把你扔下,让你冻死’。”
等到小鹤勉强能飞了,鹤爸爸和鹤妈妈一左一右,用翅膀扇动气流,把小鹤夹在中间推着往前飞。遇到旋风,小鹤往下掉,“鹤爸爸就马上下沉,靠近小鹤拖着它,鹤妈妈原本的飞行姿态也会立刻改变,奋力扇动翅膀,调整气流,推着白鹤冲出旋风的包围圈”。
那一刻,余艳趴在苔原上,脑子里突然冒出四个字:生命平等。“白鹤很坚韧,但也很脆弱。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深度——潜入生命的内核,看到表面之下的坚韧与脆弱,从而懂得要真正为所有生命共情与尊重。”余艳回忆道,“所有生命都不容易,尤其是这一群鸟,它们要生存下来,比我们人类艰难得多”。
沈阳理工大学教授、中国人与生物圈国家委员会委员周海翔,被称为“野生鸟类拍摄第一人”,他研究白鹤多年,对白鹤的习性了如指掌。余艳曾跟着周海翔,一起探访白鹤的巢穴。
余艳介绍,他们曾在北极,坐着雪地装甲车,周海翔坐在副驾驶座上观察四周,突然说了一声“有鸟巢”。余艳一看,果真有一个鸟巢,从上空俯瞰就像人的眼睛,眼珠的位置就是它们的巢,微微凹下去的坑铺满了松软的草。四周是北极熊与北极狐蹚不过的水面……
一处由北冰洋的水融化后形成的深不可测的潭,周海翔与俄罗斯向导巴维尔冒着危险靠近,穿着齐腰深的靴子在冰水里跋涉,冰棱像刀一样尖利,一下就戳穿了巴维尔的鞋,幸亏他经验丰富收脚快,否则脚掌会被扎穿。到了巢穴旁,周海翔只是用眼镜在鹤蛋旁边量了一下大小,全程没有碰触巢中的蛋。
为什么不碰?“白鹤有洁癖,只要蛋上沾了其他动物的气味——对它们来说,人也是动物——就可能放弃这枚蛋。“那一刻,我们心里满是崇敬。”余艳说,“周海翔这样的专家,对生态的敬重、对自然的珍惜,远远超过我们,甚至为此可以不顾生命。”
周海翔还纠正了余艳的一个想法。余艳一直以为人类来到北极艰难,以为鸟儿也会痛苦。周海翔却说:“错了!这里是它们的天堂,它们的生命和灵魂在这里都能得到安宁。”
这番话深深冲击了余艳,“他让我跳出了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余艳说,“学会以平等的姿态仰望每一个生命,懂得让荒野永恒才是真正的守护。”
“还有些地方,把我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写得真的太用心了,现在很难得有人能沉下来,花这么长的时间,拉这么长的战线,写人和鹤的故事,很了不起。”周海翔后来拿到《与鹤一起飞》,饭都没吃就一口气读完。他说:“它的厚重其实不只是书的厚度,而是以白鹤为主线,把跟鹤相关的长期工作的心血都凝聚在这里。”
白鹤依然在飞
在《与鹤一起飞》里,余艳写了许多关于白鹤的故事,其中最让人难忘的,是一只编号“419”的白鹤。
2018年3月,周海翔和夫人王敏在辽河湿地救助了两只白鹤。其中一只曾遭遇盗猎者的捕兽夹,左脚中趾断裂,全靠单腿跳跃行走。他们根据它的脚环编号,叫它“419”。
“419”被周海翔带回沈阳猛禽救治中心,得到大家的悉心照料。之后,“419”被装上跟踪器,在沈阳獾子洞湿地放飞。
自此,周海翔伉俪有了一个飞翔在远方天空的“老朋友”——它拖着残腿,每年完成一万公里的迁徙,从西伯利亚到鄱阳湖,再从鄱阳湖返回北极。
2019年4月19日,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与“419”名字相重合。在沈阳以北500多公里的一片水稻田里,周海翔父女近距离看到两只白鹤飞起。蓝天背景下,一只鹤腿弯曲,背部跟踪器突兀明显。它就是久违的419!它身边有一只白鹤跟随着。周海翔看清楚了,是两只鹤,是有两只鹤。它的伴侣不离不弃,仍然和它在一起,共同飞向遥远北方的繁殖地。
那天,救助419的全体人员——周海翔一家和志愿者冯老师老两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聚齐了。两只鹤在他们头顶,绕着他们转了三圈,一群人激动得眼泪当时就模糊了视线。太巧了!他们大为感慨,要有多大的缘分才会有这次相见!
余艳在书里写下周海翔夫妇和“419”的故事时,自己也红了眼眶。她知道,白鹤的迁徙,是一条漫长的生死路。
“俗话说,生态好不好,鸟儿最知道。”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森林生态环境与自然保护研究所研究员钱法文说,《与鹤一起飞》不仅讲好了保护国际极危物种白鹤的故事,更彰显了我国在湿地和全球候鸟迁飞通道保护方面的巨大成就。
余艳见过鄱阳湖的护鹤人在狂风中守着鹤巢,见过湿地里为白鹤搭建的“免费食堂”,见过从“打鸟王”变成护鸟人的张厚义用余生守护洞庭湖的候鸟……6年里,她跟着白鹤的翅膀,从中国南方一路走到北极苔原:她看见白鹤在旋风中相互托举,看见护鹤人在暴风雪里守护巢穴,看见一只断了腿的鹤年复一年完成万里迁徙。
余艳在书中写下这样一段话:“白鹤,是一群永远的迁客。从繁殖地西伯利亚,到越冬地中国南方,一群群白鹤跨越万里,年年来回。它们划破长空,南来北往,生命周而复始。春秋两季的长途跋涉,让它们躲过了北方的寒冬和南方的酷暑,得以代代繁衍,生生不息。”
白鹤依然在飞。每年秋天,它们从西伯利亚出发,越过冰雪、狂风和人类的城市,抵达中国南方的湿地;来年春天,再原路返回……这个古老的循环从未中断。人或许长不出翅膀,但人可以决定是否与它们同行。
“与鹤同行,是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与生命平等世界和平、与中国为全球环境保护的大国担当,一起同行。”余艳说。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彭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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