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6月初夏,三峡工地晨雾弥漫,汽笛声贴着江面传来。采风团的大巴停在坝区临时码头,李讷下车后仰望着高耸的混凝土,神色凝重又带着难掩的激动。眼前这座正在合龙的大坝,正是父亲生前念兹在兹的宏愿。
江面翻涌不息,浪花击岸如战鼓。李讷的思绪回到20多年前,灯光下,毛泽东一次次伏案批阅治水方案的情景仍历历在目。老人曾说,“若三峡成事,百姓可安”。如今主体工程初具规模,那句话像江风一样不停拂过耳畔。
目光穿过灰白雾气,她忽然想到:三峡建设的武警水电部队政委正是刘源。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脱口问身旁的工程师:“刘源今天在坝区吗?”对方愣了下,只说大概正在现场巡查,行踪未定。
车辆继续向西陵长江大桥驶去,青黛色的山体与碧水交错。李讷却止不住环顾,仿佛在寻找什么。四十多岁以上的人都懂,那些年失散的老朋友,一旦浮现,心里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驶至桥中央,她忽见远处护栏旁站着一个挺拔的军装身影。对方双手负后,正凝望闸口。那熟悉的背影无需辨认,本能呼喊已冲出口:“源源!”车一晃停下,她推门疾步而去。
背影回头,是刘源。额角添了细纹,却仍带着少年时的爽朗。他迎上来,声音微颤:“姐姐——”两人紧紧拥抱,泪水湿透衣襟。站在一旁的年轻官兵一时忘了敬礼,只觉眼前一幕比大坝更震撼:这是历经风雨才得以续上的亲情。
高峡对话短而热烈——“你怎样?”“挺好,想你。”随后,一阵沉默,只有江水奔涌的轰鸣。李讷擦了擦泪,看向巍峨的闸墩:“爸总担心长江洪水,你们把事情办到了。”刘源点头:“我们只是续了前辈的愿。”
镜头倒回,1950年代。中南海里桂花香正浓,院墙内外四处可见孩子们的笑闹。年方六七岁的刘源踏着青石板,跟在比自己大一轮的李讷身后,嘴里喊着“姐姐等等”。她教他握毛笔,写“江山”两字,他却更想拉她去台阶下捉知了。
这种天然的亲近维持了十多年,直到1966年风雨骤来。刘源被派往河南劳动,李讷则随大队去了江西。通讯阻隔,红墙内外的童年情谊,被尘封在一摞未寄出的信里。1969年冬,刘少奇病逝;1976年秋,毛泽东长眠,北京的天空仿佛低了半尺。
改革开放开启新局。刘源复学、从军,屡立新功;李讷悄悄回到北京,以抄写、书法养家。她刻意低调,从不提往日的门第光环,只想安顿生活。王光美出狱后,几次托人给李讷送去补贴——母亲的情分,孩子记在心底。
当三峡工地急需有实战经验的军队工程力量时,刘源率武警水电部队进驻高峡深谷。烈日下,他顶着安全帽往来穿梭,谁也不知这位政委的背包里,压着几封三十年前写给“李姐”的折叠信纸。
那天桥上的重逢,像是命运的返照。晚饭时,他终于把旧信递出,“当年不敢寄,现在补上。”李讷翻开第一封,纸已发黄,字迹却清晰:小学生的稚拙里,是对“姐姐”真切的思念。她失笑,也释怀。现实不仅还了这份挂念,还把长江的波涛端到他们面前做见证。
此后十余年,每当刘源回京,总会抽空去看望这位“李姐姐”;而李讷筹办书画义展,也常收到他悄悄捐出的善款。2006年10月,王光美病逝,白纸黑幅间,李讷压着泪水扶着刘源的臂弯,说了句沉沉的话:“老人家走了,咱们要好好活着。”这句话,像接力棒,再次落在两人手中。
岁月流转,西陵长江大桥每天都有新游客拍照留念。很少人知道,那里曾有过一次久别重逢;更少人想到,三峡工程除了技术细节,还埋藏了两位长者对父辈夙愿的回应。每当江水拍岸,那一声“源源”似乎仍在峡谷回响,提醒后来人:山河伟业,靠一代代人接力,靠一颗颗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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