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清史稿·谭嗣同传》《戊戌政变记》(梁启超著)《谭嗣同全集》《莽苍苍斋诗集》《浏阳县志》百度百科"谭嗣同""李闰""戊戌六君子""戊戌变法"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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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9月28日,北京菜市口。
菜市口这个地方,自明清以来便是北京城指定的行刑之所。
这条街道,因行刑而得名,平日里经年被人踩踏的青石板,和北京城其他地方的街道没什么两样——卖豆腐的、卖菜的、挑担子走街串巷的,来来往往,稀松平常。
但只要一出行刑的日子,这条街道就会变得完全不同,四面八方的闲人会不约而同地聚拢过来,把两侧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天,聚来的人比平时更多。消息提前就已经在城里传开了——今天不是一个人,是六个,而且这六个人,来头不小。
茶摊老板这天来得格外早,糖葫芦摊子也多了两个人手,街边的位子从一早就被人占着,就等着那几个人走过来。
六个人被押着走过菜市口。他们是谭嗣同、刘光第、杨锐、林旭、杨深秀、康广仁。
就在不到一个月之前,这些人还在朝廷里参与推行变法新政,而今天,他们在菜市口走完了最后的路。
六人合称"戊戌六君子",这个名字,从那天起叫到了今天,一直没有变过。
六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围观百姓里有人哭,有人叹气,也有人沉默着看,什么都没说。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叫谭嗣同,三十三岁,湖南浏阳人。
他神情出奇地从容,不像一个明知走向死亡的人,倒更像是早就把这一切算清楚了,心里的账已经结完,剩下的只是把这最后一段路走完。
就在这个日子到来之前的夜里,刑部大牢迎来了一个不寻常的访客。
谭嗣同的妻子李闰,从湖南浏阳千里赶来北京,在刑部大牢外拿出了一包碎银,悄悄递给了值夜的狱卒,换来了进入牢房的机会。
她进到那间昏暗的牢房,向谭嗣同带去了一个请求——她想在这最后一夜,为谭嗣同留下一个孩子,给谭家延续一支血脉。
两人成婚多年,膝下一直没有子嗣,若谭嗣同就此离去,谭家这一脉便算彻底断绝。
谭嗣同听完,拒绝了她。然而,当李闰走出那道铁门的时候,谭嗣同却已经转过身,在她身后那面牢墙上提起了笔,写下了那首后来被千百人传诵的绝命诗……
【一】浏阳出来的这个人
谭嗣同,字复生,号壮飞,清同治四年二月初六,即1865年3月10日,出生于北京,籍贯湖南浏阳。
他的父亲谭继洵,是清廷在任官员,常年在外任职,家里属于书香门第,衣食无忧。
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按照那个年代最寻常的路走,无非是读书、科考、入仕,顺理成章。
但谭嗣同没走那条路,至少没走得顺畅。
他五岁那年,约在1870年前后,北京城爆发了一场大疫,来势凶猛。
谭家在这场瘟疫里,接连失去了三个人——他的生母徐氏,以及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在极短的时间内相继病故。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么短的时间里,三个最亲近的人接连死去,是什么感受,旁人很难想象。
而更糟糕的是,谭嗣同自己也倒下了。他高烧不退,整整三天没了动静,家里人以为他撑不过去了,已经在着手准备后事。
结果第四天,他悠悠转醒,从那道坎上爬了回来。
活下来之后,他给自己取字"复生",正是取的死而复生这个意思。
这个字,他用了一辈子,也成了他此后数十年行事方式的某种底色——一个从死里爬回来的人,对生死的感受,和旁人总是不大一样的。
生母去世之后,谭嗣同的继母进了门。继母待他相当苛刻,这在多处传记材料里都有记述,不是一处两处。
父亲谭继洵在外任职,多数时间不在北京,家里的日子,对谭嗣同来说并不宽松自在。
少年时期,谭嗣同的阅读量相当大,读的书涵盖各家,但他的兴趣不在科举八股那套上。
算学、格致、地理、兵法这些杂学,他都有涉猎,思维活跃,不太安于规矩的框子。
他还学过剑术,练过武,在武艺上下过真功夫,并与北京城里的武术家大刀王五结下了深厚的交情。
大刀王五,原名王正谊,是晚清北京武林界颇有声望的人物,以行侠仗义闻名,在市井中口碑甚好。
谭嗣同与他结交,与他平日里那种不拘于书斋的性情有直接关系。
两人私交极深,这段交情延续到了最后——1898年谭嗣同被捕之后,大刀王五曾设法组织人手,试图在行刑当日劫法场救人,但最终没能成功。
大刀王五本人后来在1900年庚子之乱中遇难,没能在那个动荡年代里活过太多年。
1877年,谭嗣同十三岁,随父离开北京,此后在各地游历,前后历时十余年,走过的地方包括湖南、湖北、陕西、甘肃、新疆等地,路走得相当远。
这些地方,有贫瘠的内陆州县,有偏僻的边疆要塞,土地荒芜、民生艰难的景象,他走一路见一路。
地方官场的腐败、百姓的疾苦、边疆的动荡,这一切都成了他此后思考的直观素材。
1882年,谭嗣同十七岁,奉父母之命,与湖南浏阳同乡李闰成婚。
李闰,字韵卿,1865年生,湖南浏阳人,与谭嗣同同年同乡。
这段婚事由双方父母定下,是那个年代最普通的包办婚配,两人婚前素未相识。
李闰在那个时代算是读过书的女子,识字,有见识,行事稳重,并不是只知道围着灶台转的旧式妇人。
婚后,谭嗣同并没有就此安顿下来。他长年在外游历、读书、结交志同道合的人,长久陪在家里的日子其实并不多。
两人成婚多年,一直膝下无子,这在那个年代,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一件会被周围所有人反复议论的事。
李闰独自守着,撑了整整十六年,撑到了那一夜的刑部大牢。
婚后数年,谭嗣同开始更为集中地思考时局和国事。
他广泛阅读西学著作,研究各国的历史与变革经验,同时着手整理多年游历所积累的思考,动笔写作《仁学》。
这部著作,以"仁"为核心概念,将儒家传统与西方平等自由的观念加以融通,主张打破纲常礼教的束缚,被他视为自己最重要的思想著述。
《仁学》完成后,在维新派圈子里辗转传阅,影响了不少人,后来也成为学界研究中国近代思想史的重要文献之一。
【二】从湖南到北京
1895年,是谭嗣同此后一切的分水岭。
这一年,中日甲午战争以清廷的惨败告终,双方签订《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及澎湖列岛,赔款白银两亿两,并开放多处通商口岸。
这份条约在全国引发的冲击,是空前的。
那些习惯了"天朝上国"观念的人,在这场败仗面前,不得不接受一个无法再回避的现实——这个王朝,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1895年5月,康有为联合在北京参加会试的各省举人,联署上书朝廷,请求拒绝和议、推行变法,史称"公车上书"。
上书虽然最终没有经由正式程序送达皇帝,但它在社会上引发的反响,把变法图强的议题推到了无法再被轻易压制的位置,维新思想的传播,从这里开始明显加快。
谭嗣同在湖南的一系列活动,正是在这个大背景下展开的。
1897年前后,谭嗣同参与协助创办了时务学堂。
这所学堂设在长沙,是湖南维新运动的重要据点,梁启超曾在此担任主要教习,对一批湖南年轻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与此同时,谭嗣同又与人共同创办了南学会,广泛联络湖南各地的读书人和有识之士,形成了一个讨论时事、推动改革的网络。
此外,他还积极参与《湘报》的撰稿与创办。
《湘报》是当时湖南维新派最重要的舆论阵地之一,专门刊发倡导变法的文章,在当地知识界引发了广泛的关注和讨论。
在这一系列活动中,谭嗣同写文章、作演讲、广交同道,在湖南维新圈子里逐渐成为发声最积极、立场最鲜明的人物之一。
他的《仁学》在圈子里辗转传阅,让他的思想影响力不止于湖南本地,在更大范围内引起了关注。
1898年6月11日,光绪皇帝颁布"明定国是"诏书,宣布正式推行变法,史称"戊戌变法",亦称"百日维新"。
这场变法自6月11日开始,至9月21日结束,历时一百零三天。
这一百零三天里,朝廷颁布了大量改革法令。
教育方面,废除沿用多年的八股取士制度,改试策论,并创办了后来演变为北京大学前身的京师大学堂;行政方面,裁撤冗余机构,精简行政人员,力图提升行政效能;经济方面,鼓励工商实业、开矿、修铁路,推动制造业发展;军事方面,着手推行新式练兵,按照西方军制整顿营伍。
每一条法令,放在那个年代,都是对积弊已久的旧有秩序的正面冲击。
然而,改革的推进从一开始就并不顺利。守旧势力对新政的抵制,公开的、隐蔽的,从未停过。
许多法令在地方层面执行时,被层层打折,甚至直接架空搁置,虚应故事。
维新派的急迫,与守旧派的顽固,在这一百零三天里持续碰撞,张力越积越深。
谭嗣同在这一时期受到征召,离开湖南赴京,进入推动新政的核心圈子,与梁启超、林旭等人一道,全力投入各项新政的落实工作。
他还曾奉命秘密前往法华寺,拜访袁世凯,希望争取袁世凯站到维新派这一边,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持。
这次会面的具体经过,后来各方说法争议颇多,但它在日后局势急转直下的过程中,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
【三】政变,与一个不走的人
1898年9月21日,慈禧太后发动政变。
这一天,她宣布重新垂帘训政,光绪皇帝被软禁于中南海瀛台,百日维新宣告结束,所有新政法令几乎全数废除。
随即,清廷下令大规模搜捕维新人士,整个北京城风声鹤唳,与变法沾边的人,都在尽快想办法脱身。
消息传出的那几天,维新圈子里的人纷纷开始动。
康有为在政变前两天已经收到风声,提前出走,辗转乘船离开;梁启超随后逃往日本驻华使馆,在那里躲避一段时间后,辗转抵达日本,才算落稳脚跟。
其他人或藏匿于友人处,或设法出逃,或以各种方式保全自己,一时间人心惶惶,局面一日比一日乱。
轮到谭嗣同,情形完全不同。
日本驻华公使馆通过中间人,向谭嗣同传递了出走的可能,表示可以为他安排脱身。
与此同时,友人们也在反复劝说——路还没断,人跑出去了就还有机会,留下来什么都完了。
谭嗣同没有动。
他留下的那段话,后来被梁启超一字不差地收录在《戊戌政变记》里:"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把这段话翻成白话:看遍历史上那些变法成功的国家,没有哪一个不是流过血才走过来的。
中国的变法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为此付出性命,这才是始终振兴不起来的根子。
那就让我谭嗣同,来做这第一个。
1898年9月24日,谭嗣同在北京浏阳会馆被捕,随后关押于刑部大牢。
与他同期落网的,还有刘光第、杨锐、林旭、杨深秀、康广仁。
整个抓捕过程进行得极为迅速,从政变到下狱,不过短短数日。
在刑部大牢的牢房里,谭嗣同在墙壁上写下了一首诗,经梁启超等人记录,后来广为流传: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诗里前两句,各用了东汉的一个典故。
张俭因弹劾宦官而遭到迫害,被迫流亡各地,许多人冒险收留庇护他,史称"望门投止";杜根因直言进谏被太后下令杖毙,行刑者动了恻隐之心将他打昏,他随后装死脱险,后来东山再起入朝。
谭嗣同借这两个典故,是在表达对出逃同仁的一种期许——盼他们能像张俭那样找到容身之处,也盼他们能像杜根那样忍耐等候,总有机会重新出来。
"去留肝胆两昆仑"这最后一句,"两昆仑"所指的争议,后人讨论了一百多年没有定论。
有说是指谭嗣同与大刀王五,二人肝胆相照;有说是指康有为与梁启超,那两个出走海外的人;还有说不过是泛指,没有特定所指。各方各有说法,这个问题没有公认答案。
行刑日定在了1898年9月28日。在那天到来之前,还剩最后一个夜晚。
1898年9月27日夜里,刑部大牢来了一个访客。
谭嗣同的妻子李闰,从湖南浏阳赶了数百里路来到北京,在刑部大牢外拿出一包碎银,悄悄递给守夜的狱卒,换来了一次进入牢房的机会。距离行刑,已经不足二十四个小时。
进到牢房里,李闰见到了谭嗣同。她带来的那个请求,是想在这最后一夜,为谭嗣同留下一个孩子,给谭家保住这一支血脉。
两人成婚已逾十六年,膝下始终没有子嗣。那个年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是一句空话,是渗进每一个人骨子里的社会准则。
若谭嗣同就此离开,谭家这一支便算彻底断绝,李闰千里赶来,只为这一件事。
谭嗣同沉默了许久,给出了他的回答,那个回答让李闰当场泪如雨下。
然而,当谭嗣同把拒绝的每一层缘由一字一字说完之后,李闰才明白,压在那个拒绝背后的东西,远比她进来时想的更为沉重,而那个重量,是她此后整整二十七年里,始终没能真正放下的那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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