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那条帖子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我盯着那张睡裙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注册了一个小号。薄荷绿小号。他写:她又穿了那条酒红色的给我摸,我差点破功。我回:你老婆这么辣,不如将计就计。他写:她今天穿薄荷绿的,我快装不下去了。我回:能撑住,我看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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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笑成一片。

【哈哈哈哈哈楼主吃醋了!】

【“那是我的” 呜呜呜他好霸道我好爱。】

【楼主你倒是冲进去宣示主权啊!你一个“瞎子”怕什么!】

苏嫣用小号回复了最后那条评论。

【薄荷绿小号:就是,瞎子又看不见,吃哪门子醋。】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端起酒杯跟小茹碰了一下。心里倒数了十秒。

十、九、八——

书房的门开了。

陆景琛拄着盲杖走出来,脸上依旧覆着眼罩,步伐却比平时快。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嫣嫣。”

苏嫣放下酒杯,拉开门,仰头看他:“怎么了老公?”

“你们喝的什么酒?”

“白葡萄酒,怎么了?”

“我也想喝。”

苏嫣眨了眨眼。陆景琛从不主动喝酒,自从失明之后更是滴酒不沾。他说酒精会让其他感官变得迟钝,而盲人最不能丢的就是听觉和触觉。

他现在主动要酒喝。

苏嫣压住嘴角的笑意,倒了半杯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稳稳地握住了杯脚——不是摸索着找,是直接握住。

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苏嫣站在他面前,看见酒液沾湿了他的下唇,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他喝完半杯,把空杯子递回来。

“还要吗?”

“不要了。”他停顿了一下,“你少喝点。”

“为什么?”

“喝多了明天头疼。”

苏嫣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他的皮肤发烫,带着白葡萄酒微酸的香气。

“知道了,管家公。”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传来盲杖点地的声音——往书房去了,然后书房的门关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

论坛新帖。

【她亲我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的。亲在下巴上。】

【我刚才真的很想低头,让她亲到嘴唇。但我不能动。一个瞎子不该知道她的嘴唇在哪里。】

【她喝了酒,脸颊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点鼻音,尾音往上翘。她叫我“管家公”。她以前不这么叫我。她最近总是换着花样叫我,叫得我心脏受不了。】

【我决定了一件事。】

【我要“恢复视力”。但不是现在。我要给她一个最完美的三周年纪念日。下周六就是我们结婚三周年。我已经联系了花店和餐厅,订了她最爱吃的栗子蛋糕。我要在那天,认认真真地、光明正大地,看她穿上那条酒红色睡裙。】

【然后告诉她,这三个月我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刻在我脑子里了。】

苏嫣握着手机,靠在门板上,好一会儿没动。

小茹在身后叫她:“苏嫣你干嘛呢?过来继续喝啊!”

“来了。”

她收起手机,坐回地毯上,端起酒杯。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映出她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

三个月。

他复明了三个月,她发现了两个月。

这条帖子的每一句话她都看过。从“我复明了不敢告诉妻子”到“她今天穿了什么”,再到“我决定给她一个完美的纪念日”。他写了几万字,事无巨细地记录她每天穿了什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像一个偷偷收藏糖纸的小孩,把每一片都压平、展好,藏在枕头底下。

苏嫣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小茹被她的架势吓了一跳:“你慢点喝,这酒度数不低。”

“没事。”苏嫣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走到阳台上,关上门,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喜莱婚礼策划吗?我想订一个方案。对,下周六。不是婚礼,是结婚纪念日。三周年。场地不用太大,但要温馨一点,花多一点。对,香槟玫瑰,她喜欢的。”

挂掉电话之后,她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

初秋的夜风带着桂花的甜味,她把睡裙的吊带往上拉了拉,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窗帘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陆景琛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微微低着头,大概又在更新他的帖子。

苏嫣笑了一下,打开相机,对着阳台外的夜景拍了一张。画面里有一弯月亮,和远处万家灯火。

她打开微信,给陆景琛发了一条消息。

【老公,外面的月亮很好看。】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复了。

【是吗。可惜我看不见。】

苏嫣盯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

【没关系,我替你看。】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阳台门走回卧室。小茹她们已经开了第二瓶酒,方悦正举着手机给大家拍照。苏嫣坐到她们中间,把睡裙的裙摆整理好,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忽然想,等到下周六,她要把陆景琛的论坛主页投影到纪念日现场的大屏幕上。

让他写的那些帖子,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忍不住笑了。

方悦看着照片里她笑得意味深长的样子,狐疑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嫣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就是觉得,今年的纪念日,应该会很有意思。”

纪念日那天,陆景琛起得很早。

苏嫣躺在床上装睡,听见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盲杖点地的声音往客厅去了。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他出去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枕过的枕头里,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她躺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开始布置。

客厅里已经提前藏好了她订的东西——香槟玫瑰花瓣,心形蜡烛,还有一个可以连接投影仪的小型幕布。她把这些东西从储物间里搬出来,开始一样一样地摆放。玫瑰花瓣从玄关一路铺到客厅中央,摆成一个巨大的心形。蜡烛摆在心形周围,她没点,等着晚上。

投影仪架在茶几上,对准了幕布。她试了一遍,画面清晰,音质也好。U盘里存着陆景琛那个论坛帖子的全部内容——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一条一条截图、排版、做成幻灯片。每一页都配了他当时写的日期,和他发帖的具体时间。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卧室,从衣帽间最里层拿出那条酒红色的睡裙。

吊牌终于拆掉了。

她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真丝贴着她的皮肤,蕾丝花纹在晨光里投下细碎的阴影。裙摆刚好到大腿中段,腰侧的镂空露出一截腰线,她转了个身,背后的设计比前面更大胆——两根极细的吊带交叉过肩胛骨,脊背几乎全部裸露。

她拿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没有露脸。

然后她放下手机,披上一件外套,坐到沙发上等他回来。

十点半,门锁响了。

陆景琛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捧香槟玫瑰,盲杖夹在腋下,看上去有些狼狈。花瓣蹭过门框,簌簌落了几片在地上。他走了两步,盲杖点到了地上的花瓣,整个人顿住了。

苏嫣从沙发上站起来。

“老公,地上铺了花瓣。”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我闻到了。”

他继续往前走,盲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蜡烛和花瓣,一步一步走进那个巨大的心形中央。苏嫣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眼罩摘掉了,眼睛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叠得很整齐的真丝领巾。

玫瑰在他怀里,衬得他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他站在心形中央,面朝她的方向。

“苏嫣。”

他叫的是全名。

苏嫣的手在外套口袋里攥紧了。

“三年前的今天,我签了手术同意书。医生说手术风险很大,有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你站在手术室外面,签了字,手在抖,但你没哭。”他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醒过来之后,眼睛看不见了。你说的第一句话是——”

“‘没关系,我当你的眼睛。’”

苏嫣的鼻子酸了一下。

“这三年,你当了我的眼睛。你给我读报纸,陪我听电影,把所有颜色都描述给我听。你说天是蓝的,我就觉得天是蓝的。你说你的裙子是酒红色的,我就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颜色。”他深吸了一口气,“但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再看你一眼,一眼就好。”

他的手抬起来,慢慢解下覆在眼睛上的领巾。

睫毛颤了颤,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车祸后空洞无神的样子。瞳仁漆黑,映着客厅里的烛光和玫瑰,映着她站在沙发前的身影。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她披着外套的肩膀上,再往下,落到她露出的一小截脚踝上。

然后他笑了。

“你还是比我记忆里好看。”

苏嫣站在原地,外套口袋里的手握住了那个小小的遥控器。

“所以,”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你是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陆景琛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一点点做了坏事之后讨饶的神情。

“三个月前。”

“哪天?”

“六月十七号。”

苏嫣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对准茶几上的投影仪。

幕布亮了。

第一页幻灯片跳出来,是那个论坛帖子的标题截图。

【复明了,发现妻子在家穿得很诱人。】

【发帖时间:六月十八日,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陆景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苏嫣按了一下遥控器,翻到下一页。

【她昨天只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蕾丝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腰收得极窄。我在浴室待到凌晨两点。】

【发帖时间:六月十九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再下一页。

【她又穿那条酒红色的给我摸了。还让我帮她拉拉链。救命。】

【发帖时间:六月二十四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幕布上的截图一张一张翻过去。薄荷绿、樱花粉、睡衣派对、她让他帮忙擦头发、她亲在他下巴上、她说月亮很好看他说可惜看不见——每一篇帖子,每一条回复,都被她截图下来,标上了日期和时间,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幻灯片里。

陆景琛手里的玫瑰掉在了地上。

花瓣散落一地,像一小片香槟色的海。

“你——”

“薄荷绿小号。”苏嫣念出自己小号的名字,看着他骤然瞪大的眼睛,终于笑了出来,“那条‘你老婆这么辣,不如将计就计’,是我发的。”

陆景琛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站在那个心形的玫瑰花瓣中央,西装笔挺,头发精心打理过,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捧花的姿势——但花已经在地上了。他整个人像一尊突然断电的雕塑,表情停在一个介于震惊和羞耻之间的微妙位置上。

“所、所以,”他终于找回了声音,但结巴了,“你什么时候——”

“你发第一条帖子的第二天。”苏嫣把遥控器放下,脱掉外套。

酒红色的睡裙露出来,真丝在烛光里泛着幽微的光。她赤着脚,踩着玫瑰花瓣,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裙摆蹭过花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写‘她在勾引我吗’的时候,我就在想——对,我就是在勾引你。”她仰起头,看着他慌乱到不知所措的眼睛,“你写了三个月,我看了两个月。你每写一条,我就换一条睡裙。你写酒红色好看,我就买酒红色。你写薄荷绿让你差点破功,我就穿薄荷绿在你面前晃。你写樱花粉让你差点掰断盲杖,我就穿着樱花粉请朋友来家里开派对。”

她的手指点在他的胸口,沿着衬衫的扣子慢慢往上移。

“陆景琛,你觉得你装得很好吗?”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我——”

“你每次摸我的睡裙,手都在抖。你帮我拉拉链的时候,呼吸乱得像个毛头小子。你在书房刷帖子,盲人辅助模式根本就没开。你送酒杯进卧室,四个穿睡衣的女人坐在地上,你的盲杖点地的节奏全乱了。”她的手指停在他领口解开的那颗扣子上,“你说一个瞎子,应该知道杯子在左边第二个柜子吗?应该知道门框在哪里吗?应该精准地绕开地上每一片花瓣和蜡烛吗?”

陆景琛闭上了眼睛。

但这次不是因为装瞎。

是因为被拆穿得太彻底,彻底到无处可躲。

“嫣嫣——”

“睁眼。”苏嫣说。

他睁开眼睛。

“看着我。”

他看着她。

“我穿这条睡裙好看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锁骨到腰线,从蕾丝花纹到裙摆。他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久到地上的玫瑰花瓣被穿堂风吹动了一角。

“好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看得我想把过去三个月写过的所有帖子,当着你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写一遍。”

苏嫣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下巴。

是他的嘴唇。

“不用重写。”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瞬间烧红的耳尖,笑了,“但你得跪在键盘上,把那些帖子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念给我听。”

陆景琛愣了一秒,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玫瑰,单膝跪在花瓣里,仰头看她。

“键盘呢?”

苏嫣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窗外的桂花香被风送进来,混着玫瑰和烛光的气息。投影仪还亮着,幕布上停在他写的最后一篇帖子——

【我要在那天,认认真真地、光明正大地,看她穿上那条酒红色的睡裙。】

【然后告诉她,这三个月我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刻在我脑子里了。】

苏嫣低头看着他跪在花瓣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两个月来她看过的每一篇帖子、截过的每一张图、做过的每一页幻灯片,都值了。

“键盘等会儿再说。”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玫瑰重新塞回他怀里,“先把蜡烛点了。”

陆景琛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点委屈,和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纵容。

“遵命,老婆。”

键盘最后还是被拿出来了。

不是苏嫣去拿的,是陆景琛自己从书房抱出来的。他把那块机械键盘整整齐齐地摆在客厅地板上,然后单膝跪上去,膝盖底下垫了两片玫瑰花瓣——这个细节让苏嫣差点破功笑出来。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舒服。”

“花瓣防硌。”他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再也不用伪装空洞无神,“念哪篇?”

苏嫣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酒红色的裙摆在膝盖上铺开。她拿起手机,打开论坛页面,清了清嗓子。

“从第一篇开始。”

陆景琛跪在键盘上,脊背挺得笔直。客厅里烛光摇曳,投影仪已经关了,幕布收起来靠在墙角。玫瑰花被他重新捡起来插进了花瓶里,零零散散几支插不下的,就搁在茶几上的水杯里。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六月十八日,凌晨一点四十二分。复明了,发现妻子在家穿得很诱人。不敢告诉她我看得见,怎么办?她昨天只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蕾丝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

他的声音越念越低,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苏嫣托着下巴看他。

“继续,别停。”

“……腰收得极窄,裙摆堪堪盖住大腿根。她大概是以为我看不见,穿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在浴室待到凌晨两点,冲了四遍冷水澡。”他念到这里,喉结滚了滚,抬起眼睛看她,“嫣嫣,这段能不能跳过——”

“不能。”

陆景琛低下头,继续念。

他念了整整四十分钟。

从酒红色念到薄荷绿,从薄荷绿念到樱花粉,从她让他帮忙拉拉链念到她亲在他下巴上。每念一篇,他的耳朵就红一分,念到后面连脖子都红了。苏嫣坐在沙发上,一开始还在忍笑,后来不笑了,安安静静地听。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润,像大提琴的尾音。那些她在手机屏幕上读过无数遍的文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忽然就有了温度和重量。

念到最后一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下周六就是我们结婚三周年。我要在那天,认认真真地、光明正大地,看她穿上那条酒红色的睡裙。然后告诉她,这三个月我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刻在我脑子里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苏嫣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她的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眼角——那里有一点湿润,被烛光照得亮晶晶的。

“陆景琛,你哭什么?”

“我没哭。”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沾着水光,“键盘硌的。”

苏嫣笑了,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你写了三个月,我看了两个月。你每天更新,我每天追更。你写‘她的腰好细’,我就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腰。你写‘她叫我管家公的时候尾音往上翘’,我就回忆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叫的。”她的声音很轻,鼻息拂在他脸上,“陆景琛,这三个月,你在偷看我,我在演给你看。我们扯平了。”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瞳仁里映着她的脸。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你发帖的第二天。”苏嫣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了揉,“那条睡裙是限定款,全城只有三家店有卖。你po出来的那张照片,吊牌上的店铺logo清清楚楚。我买的时候,导购说是最后一条S码。”

陆景琛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所以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苏嫣想了一下。

“一开始是生气,想看看你到底能装多久。后来是好奇,想看看你还能写出什么来。再后来——”她顿了顿,“再后来,我发现你写的每一条,都在说我好看。你说酒红色衬我的肤色,说薄荷绿显我的腰线,说樱花粉让我看起来像十八岁。你写这些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我会看到吧?”

陆景琛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

“我就是写给自己看的。”他说,“我以为你看不见。”

“我看见了。”

“嗯,你看见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同时笑了出来。

苏嫣把他从键盘上拉起来。他跪得太久,膝盖有点发软,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顺手揽住了她的腰。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那件酒红色睡裙的露背设计让他的手掌直接贴上了她的皮肤。

他的掌心滚烫。

“苏嫣。”

“嗯?”

“对不起。”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装瞎骗你三个月。”

“嗯,是挺过分的。”

“那你要怎么罚我?”

苏嫣在他怀里转过身,双手搭在他肩上,仰头看着他。

“第一,以后不准再装瞎。”

“好。”

“第二,以后想看我穿什么,直接说,不准再偷偷摸摸开帖直播。”

“好。”

“第三——”她拖长了尾音,眼睛里映着烛光,“那条薄荷绿的睡裙,我其实买了同款不同色的。还有个雾霾蓝的,你还没见过。”

陆景琛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烛光的反射,是从眼底深处亮起来的那种光,像黑夜里忽然擦亮了一根火柴。

“什么时候穿?”

苏嫣笑着从他怀里挣出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酒红色的裙摆随着转身的动作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看你表现。”

卧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陆景琛站在客厅中央,脚边是那块被跪了四十分钟的键盘,茶几上是插在水杯里的玫瑰,地上还散落着没捡完的花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皱了,衬衫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一颗,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他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然后他弯腰捡起键盘,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论坛页面上,他的私信箱已经爆了。几百条消息,全是催更的。

【楼主你怎么不更新了?纪念日过得怎么样?】

【急急急!到底坦白了没有!】

【不会翻车了吧楼主你还好吗!】

标题栏里,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

最后他打下一行字。

【复明后坦白,老婆罚我重追她一次。】

正文只有一句话。

【她罚我跪键盘,把过去三个月的帖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她亲了我。键盘硌得膝盖疼,但值得。】

发出去不到三十秒,评论区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楼主你终于坦白了!】

【“键盘硌得膝盖疼,但值得”——呜呜呜这句话我哭死。】

【所以老婆原谅你了吗?快说快说!】

陆景琛看着屏幕,嘴角弯起来。他打了一行回复。

【她说看我表现。】

回复完之后他关掉电脑,走出书房。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他推开门,看见苏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酒红色的睡裙挂在衣帽间的门把手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他从没见过的——

雾霾蓝。

真丝质地,比酒红色那条更短一点,领口开成浅浅的V字,肩带细得像两根银丝。颜色介于灰和蓝之间,像雨后初晴时天空最干净的那一块。

她正在对着镜子摘耳环,从镜子里看见他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好看吗?”

陆景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腰线,从腰线移到裙摆。他看得很慢,慢到苏嫣的耳根开始泛红。

“好看。”他说,声音低下去,“好看得我想再跪一次键盘。”

苏嫣从梳妆台上拿起手机,打开论坛,刷新了一下页面。他的新帖赫然挂在首页,标题后面缀着一个“爆”字。

她把屏幕转向他。

“你已经发了。”

陆景琛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手机,放到梳妆台上。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梳妆台的边缘,另一只手拿起她刚摘下的那只耳环。

“我帮你戴回去。”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垂,轻轻捏住,把耳针穿过耳洞。动作很慢,指腹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秒,然后滑下来,落在她肩头。

“苏嫣。”

“嗯?”

“重追你一次,从今天开始。”

她抬起眼睛,在镜子里与他对视。他站在她身后,西装皱了,衬衫乱了,头发被她揉过之后翘起来一小撮。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亮。

“准了。”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勾住他的领口,把他拉下来。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大概是有人过生日。砰的一声,一朵金色的花在黑夜里炸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雾霾蓝的裙摆和深灰色的西装裤脚缠在一起,地上是两双赤着的脚。

烟花的声响一阵接一阵,苏嫣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论坛推送了一条新消息。

【您的帖子“复明后坦白,老婆罚我重追她一次”已被加精,并推送到首页热门。】

没人看到这条推送。

三个月后。

苏嫣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闭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论坛APP的推送,标题后面缀着三个“爆”字,评论区数量显示999+。她点进去,看见首页置顶帖的标题被网友改过了。

原帖是陆景琛三个月前发的那个——【复明后坦白,老婆罚我重追她一次】。

现在帖子标题旁边,被论坛管理员手动加上了一个金灿灿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七个字。

苏嫣盯着那个标签看了三秒,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抖。

陆景琛被她的动静弄醒了,手臂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她腰上,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笑什么?”

“你自己看。”她把手机怼到他脸上。

陆景琛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床上。

“谁加的标签。”

“管理员吧。”苏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火了,陆先生。全网都知道你装瞎是为了看我穿睡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脑袋。

被子里一片昏暗,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无奈和认命。

“火了就火了吧。”

“你不怕丢人啊?”

“丢人?”他在被子里找到她的额头,嘴唇贴上去,“我老婆这么好看,丢什么人。”

苏嫣在被子里踢了他一脚。

没踢动。

陆景琛在被子里闷声笑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光裸的脊背上。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论坛,点进自己的帖子。

评论区已经彻底失控了。

【姐妹们!我翻完了楼主所有的帖子!他从复明第一天就开始记录老婆穿了什么!整整一百多天的记录!这是什么神仙老公!】

【呜呜呜他写“她穿酒红色睡裙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盲杖差点被我掰弯”这段我真的又哭又笑。】

【不是,重点是他老婆全程都知道他在装!还用马甲在评论区拱火!这对夫妻是什么绝配啊!】

【回楼上:这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薄荷绿小号那个账号我找到了!她发的每一条评论都好好笑!楼主发“她又穿了薄荷绿”,她回“你老婆这么辣不如将计就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景琛把手机递给苏嫣看。

“薄荷绿小号,你的光辉事迹被扒出来了。”

苏嫣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用自己的手机登录那个小号。私信箱已经爆了,几百条消息全是求互关的、求采访的、求同款睡裙链接的。

她想了想,点开发帖按钮,用小号发了一条新帖。

【既然被扒出来了,那就统一回复一下:】

【1. 酒红色睡裙链接在主页置顶。

2. 薄荷绿同款不同色,我买了四条。

3. 我老公确实装瞎三个月,我也确实看了他的帖子两个月。

4. 他罚跪键盘那天晚上,我穿了雾霾蓝的。

5. 雾霾蓝那款的链接,等我老公表现好了再发。】

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秒炸。

【啊啊啊啊啊!她承认了!正主下场了!】

【“等我老公表现好了再发”——所以楼主你今天的表现决定了我们能不能拿到链接是吗!】

【姐妹们快催楼主去表现!!!】

陆景琛刷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厨房煎蛋。他放下锅铲,走到卧室门口,看着窝在被子里刷手机的苏嫣。

“嫣嫣。”

“嗯?”

“我今天表现好不好?”

苏嫣从手机后面探出半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煎蛋没糊的话,就算你及格。”

陆景琛转身走回厨房,把火调小,从冰箱里多拿了一颗鸡蛋。煎蛋盛出来的时候,溏心的,边缘煎得金黄酥脆,他撒了一小撮黑芝麻在上面,端到床头柜上。

苏嫣看了一眼。

“八十分。”

“还差二十分呢?”

“晚上再说。”

陆景琛笑了一下,坐到床边,把盘子放在膝盖上,切了一块蛋白喂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了,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仓鼠。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跪在键盘上念帖子的那个晚上。她蹲在他面前,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写了三个月,我看了两个月。我们扯平了。”

其实没扯平。

他欠她的,不止这三个月的装瞎。

是那三年里她当他眼睛的每一天。是她辞掉工作搬到他的公寓的那个下午。是她签手术同意书时发抖的手。是她在他拆纱布那天,站在病床前,说“没关系,我当你的眼睛”时,眼眶里忍着没掉的泪。

他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所以他打算用一辈子慢慢还。

“陆景琛。”苏嫣忽然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想你。”

苏嫣的耳尖红了一下,低头去戳盘子里的煎蛋。蛋白被叉子戳开一个小口,溏心的蛋黄慢慢流出来,染黄了白色的盘底。

“油嘴滑舌。”

“真心的。”他把盘子放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伸手。”

苏嫣愣了一下。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鸽子蛋,是很细的一圈碎钻,嵌在玫瑰金的戒圈上,像一圈细碎的星光。内圈刻着两个字。

“看见”。

“三周年那天就该给你的。”他把戒指取出来,托起她的左手,“但那天我跪键盘去了,忘了。”

苏嫣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了。

他失明的时候,她说“我当你的眼睛”。

他复明之后,她问他第一眼最想看到什么,他说“你”。

现在他把这两个字刻在戒指上。是“看见”她,也是让她“看见”他。看见他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看见他藏在匿名帖里的心动,看见他愿意用一辈子去还的那份亏欠。

她伸出无名指。

戒指推过指节,稳稳地落在指根。不大不小,刚刚好。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你睡着的时候,用棉线绕的。”他老实交代,“绕了三次,怕你醒了发现,每次都不敢多绕。最后一次是上周三凌晨四点,你睡得死,我把你的手放在我掌心里,比了整整五分钟。”

苏嫣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碎钻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陆景琛。”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他想了想。

“什么?”

苏嫣拿起手机,刷新了一下自己的帖子。评论区已经盖到了五千楼,最高赞的评论被顶到了第一条。

【楼主说晚上再给剩下的二十分!姐妹们!晚上!划重点!晚上!】

陆景琛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扣在床头柜上。

“晚上是晚上的事。”

“现在呢?”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握住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十指交扣。戒指硌在他的指缝间,凉丝丝的。

“现在,”他的声音低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阳光涌进来,落在他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点蛋黄的痕迹,穿着他穿旧的那件白T恤当睡衣,戒指在无名指上闪了一下。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去。

“看够了没?”

“没。”他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看一辈子都不够。”

苏嫣笑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眼角。

那里没有眼罩,没有领巾,没有遮挡。只有他完整的、明亮的、映着她模样的眼睛。

“那你就看一辈子吧。”

她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床头柜上,两个并排放在一起的手机同时亮了一下。论坛推送了一条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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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去点。

因为阳光正好,戒指很亮,而他们还有很多个晚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