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藏下来的老兵
- 谢忠南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西藏高当过兵的人,献给所有“牦牛下山”的老兵。那些年,我们把青春熬成酥油茶的浓香,把足迹刻进海拔五千米的冻土。
“我们是高原牦牛,下山了就是老百姓,没人会在乎你当过兵,我们得自己在乎自己。”
“牦牛下山”,是我们对自己退伍的称呼。
高原上的三年
西藏的高寒地带,冬天冷到什么程度?
站岗的时候,军大衣外面再裹一层皮大衣,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呼气结霜,眉毛结冰,枪栓冻得拉不动。有人说西藏的兵是“站着睡觉的人”——不是不困,是太冷了,冷得睡不着。
我们在那里当兵,不是打仗,是吃苦。有一句话说得好:我们只要在这里站着,就是在做贡献!然而,修路、架线、站岗、巡逻、训练、执勤,我们一样都不能少。
高原反应让人头疼欲裂,紫外线把脸晒得像牛皮,手脚皲裂。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一封信从寄出到收到,要一个月。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守着那片风水宝地。
不是因为我们喜欢吃苦,是因为那时候觉得:当兵就是这样的。后来才明白,那种“理所当然”的背后,是责任在肩的无声承诺——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不是不畏艰难,而是把艰难走成了习惯。
退伍
退伍时听得最多的话:
“你们在高原上是牦牛,下了山就是老百姓。没人会在乎你当过兵,你得自己在乎自己。”
“牦牛下山”——这四个字,是我们那代高原兵的共同命运。
在高原上,我们是牦牛:能负重、能耐寒、能吃苦、能战斗。再恶劣的环境,我们都能活下来。可一旦下了山,回到内地,回到家乡,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没有安家费,没有分配工作,没有人在乎你的过去三年。
农村兵,退伍了就是农民。城市兵,退伍了就是待业青年。
我们背着行囊,像一群从高原上下来的牦牛,茫然地站在车站,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后来
后来,我们大多去了工地、去了工厂、去了保安室、去了流水线,也有的开了小饭馆、摆了地摊、当司机跑长途,还有人在农村坚守住那祖辈耕种的一亩三分地。日子像高原上的溪流,表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涌着不甘与韧劲。有人把退伍证压在箱底,有人把汗水挥洒在烈日下;更多人默默把“牦牛精神”揉进柴米油盐。
今天,我翻出那张泛黄的合影,多少战友都已失去联系,也有战友已作古。照片背面,钢笔字迹微洇:“雪线之上,青春无悔。”指尖抚过那身如冰川融水般清冽的绿色军装——那抹绿,早已渗进血脉,成了我们生命的底色。纵使岁月磨蚀了肩章,它从未褪色,反而在生活的粗粝中愈发鲜亮。
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经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站过岗,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耳朵冻烂过、手指冻僵过、嘴唇裂开过。
我们在高原上学会了扛枪,没学会在社会上“混”。
但那三年不是白熬的。高原教会了我们一件事:
再难的日子,都能扛过去。
因为高原上比这难多了。
现在
现在,当年那批“牦牛”都老了。
五十岁了,头发染了霜,腰压成了弓,膝盖也打不了弯儿了。偶尔聚在一起喝酒,说起当年的事,眼眶还会红。
我们不被记得,没有矗立的纪念碑,没有暖心的慰问金,甚至在八一建军节的日子里,也很少有人想起我们。默默无闻就是我们最真实写照。
但我们的腰,曾经是直的。在高原上,在风雪里,在那些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我们站着。
这就够了。
那年退伍,我们对自己说:“牦牛下山,靠自己。”
我们做到了。
没有安家费,我们靠自己打工。
没有分配工作,我们靠自己找活。
没有人记得我们,我们自己记得。
我们没有对不起那身军装。
是时代跳过了那段抹不掉的记忆。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均为作者本人)
作者简介:
谢忠南:当兵时用名“谢忠刚”,1977年生,贵州普安人。1993年入伍,在西藏651团服役,1996年12月退伍。现于贵州某药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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