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时,窗外的天空蓝得像被洗过一样。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了儿子铭远。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人群中朝我挥手。
“妈!”他接过我的行李,笑容有点勉强,“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看见你就不辛苦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臂,心疼地说,“怎么瘦成这样?工作太累了?”
“还行,就最近项目多。”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推着行李车往停车场走,“苏珊在家做饭,安安午睡刚醒。”
我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半年前铭远辞掉国内的工作来瑞士发展,说是这边机会好。我本不赞成,但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见。后来他说苏珊怀孕了,两人在这边领了证。安安出生时我正好退休,想过来帮忙,却被苏珊婉拒了——说是我刚退休应该好好休息,等孩子大点再说。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只在视频里见过安安,每次问铭远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总是支支吾吾说工作忙。后来是我主动提出要来的,我退休金虽然不多,但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足够过来住一阵子。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高速路往市区开。我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铭远,苏珊她……对我过来住,没什么意见吧?”
“没有没有,她挺高兴的。”铭远回答得太快,快得让人生疑,“就是妈,瑞士这边消费高,您也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五万块钱,算是妈给你们的见面礼。”
铭远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妈,这……”
“拿着吧,我一个人在国内,也花不了多少钱。”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是一栋栋精致的小楼。铭远把车停在一栋灰白色外墙的公寓楼前,我注意到楼下停着的都是奔驰、宝马,最差的也是奥迪。
“到了,三楼。”
我跟着铭远上楼,门还没敲,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铭远赶紧掏出钥匙开门,我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旁边蹲着个年轻女人——苏珊。
她抬起头,用一双疲惫的蓝眼睛看着我。
“妈来了。”她说的是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妈。
01
晚餐是苏珊做的。
奶酪火锅。
一锅融化的奶酪,配上面包块和小土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这锅东西,筷子都不知道往哪搁。安安坐在我旁边的高脚椅上,小手抓着一块面包往嘴里塞,吃得满嘴都是。
“妈,您尝尝,瑞士特色。”铭远殷勤地给我夹了一块面包。
我咬了一口,差点被那浓烈的奶酪味熏晕过去。忍着反胃咽下去,我笑着说:“挺好的,就是有点不习惯。”
苏珊没说话,低着头切面包。她长得挺漂亮,金色的长发,皮肤白得像瓷器,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冷意。从机场回来到现在,她除了那句“妈来了”,就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
“苏珊在银行工作,平时挺忙的。”铭远解释道,“安安白天去托儿所,晚上我们自己带。”
“那我来了,就不用送托儿所了吧?”我说,“我帮你们带。”
苏珊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托儿所可以学社交。”
一句话堵得我胸口发闷。
我忍着没吭声,继续逗安安玩。小家伙虽然长得像洋娃娃,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可爱。他伸出小手抓我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叫着什么。
“他在叫你。”铭远翻译道,“瑞士德语,奶奶的意思。”
“乖孙。”我把安安抱起来,心里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饭后,铭远抢着洗碗。苏珊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我在安安房间陪他玩积木。
收拾完厨房,铭远端了一盘水果过来:“妈,吃苹果。”
“你坐着,妈跟你说说话。”我拉他坐下,“你跟苏珊……还好吧?”
“挺好的呀。”
“真的?”
铭远沉默了几秒,点点头:“真的,妈您别多想。”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再追问。儿子大了,有些话他不愿意说,我这个当妈的也不好刨根究底。
晚上躺在客房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这间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窗帘遮光不好,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照出一片昏黄。
我听见隔壁主卧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苏珊的声音,语速很快,说的是德语,我听不懂。
铭远偶尔应两句,声音很低。
后来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我闭上眼睛,想起下午在机场看见铭远的第一眼——他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皮鞋后跟磨得薄薄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窘迫。
这不是我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儿子。
02
接下来一周,我努力适应这里的生活。
苏珊每天七点出门上班,晚上六点回家。铭远的工作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半夜还在书房敲电脑。安安早上我送去托儿所,下午三点接回来。
看似平静的日子,却让我越来越不安。
首先是铭远的电话。他的手机几乎每隔半小时就响一次,每次他接起来都走到阳台或者厕所,压低声音说话。我问他是谁打的,他说是公司的事。
但有一次,我在厨房切菜,隐约听见他说了句“再给我一个月,我一定还”。
然后是家里的伙食。冰箱里永远只有最便宜的火腿、奶酪和面包,水果只有打折时才会买。有次我带安安去超市,想给他买盒草莓,一看价格折合人民币八十多,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铭远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大概四万出头,苏珊在银行工作,薪水也不低。两人的收入在国内算中上,但在瑞士这种地方,扣掉税和房租,确实剩不下多少。
可也不至于紧巴成这样。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听见苏珊和铭远争吵。
苏珊的声音很大,虽然我听不懂德语,但那种愤怒和焦虑是藏不住的。铭远一直在低声解释什么,换来的是苏珊更激烈的指责。
最后我听见一声重重的摔门。
第二天早上,苏珊眼睛红肿着出门上班。
铭远坐在餐桌前,对着咖啡发呆。
“铭远,”我坐到他旁边,“你跟妈说实话,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没有。”他扯出一个笑,“就是工作压力大。”
“那苏珊为什么哭?”
“她……”铭远揉了揉脸,“她不太适应这边的生活,想爸妈了。”
我知道他在撒谎。
但我没有拆穿。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这个家里过得越来越憋屈。
苏珊对我的态度虽然说不上恶劣,但那种冷淡比打骂还让人难受。她从不主动跟我聊天,吃饭时只说“请慢用”和“再见”。我给安安做中餐,她会皱眉说太油腻。
最让我生气的是,有次我给她洗了件羊绒衫,晾的时候没注意给晾变形了。她当场就拉下脸来,用德语冲铭远说了一大串,虽然我听不懂,但从她的表情和语气,我知道她在发火。
铭远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衣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何淑芬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
当了一辈子中学教师,学生敬我、同事尊重我、街坊邻居都叫我一声何老师。退休前最后一个学期,学校还给我开了欢送会,送了面锦旗。
现在倒好,跑到这儿来给儿媳妇当保姆,还要看脸色。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儿在微信上跟老闺蜜王月琴说了。月琴比我早来瑞士五年,她女儿嫁了个瑞士人,定居在伯尔尼。
月琴听完我的遭遇,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里带着气:“淑芬我跟你说,你那儿媳妇就是没受过中国婆婆的教育。你也是的,在瑞士买套房子自己住,干嘛受那窝囊气?”
“瑞士的房子我哪买得起?”
“你忘了?你家老李之前不是做了笔投资吗?”
我一愣。
志宏生前确实做过一笔投资,当初他瞒着我买了些股票,后来涨了好几倍。他去世后,那些股票就转到了我名下,这些年我一直没动过。
上次月琴帮我算过,如果卖掉的话,折合人民币大概有一千二百多万。
“你真想好了,在瑞士买房比租划算,这边房价稳。”月琴说,“你要有这打算,我女婿认识个靠谱的中介。”
我想了想,回复道:“我在你这边买什么房?铭远在苏黎世,我跑伯尔尼去住有什么意思?”
“苏黎世也行啊,我让他给你介绍苏黎世的。”
“再说吧。”
关了手机,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不是舍不得钱,是不甘心。
那笔钱是志宏留给我的,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这钱你留着防老,谁也不能动。”
可是现在……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04
矛盾终于在一天晚上爆发了。
那天是周五,苏珊下班早,她在厨房做晚饭。我在客厅陪安安搭积木,小家伙不知道怎么突然闹起来,把积木扔了一地。
我哄了半天哄不住,就把他抱起来想安抚一下。谁知他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
苏珊从厨房冲出来,一把从我怀里抱走安安,用德语说了句什么,语气很冲。
“你说什么?”我愣住。
“我说孩子哭的时候不要硬抱。”她换成中文,语气依然生硬,“他需要时间消化情绪。”
“他哭得那么厉害,不抱他难道看着他哭?”
“这是瑞士的教育方式。”
“什么瑞士方式?他才三岁!”
安安被我们吓得更加大声地哭起来。
苏珊抱着安安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铭远从书房出来,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又进了书房。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异常沉默。
苏珊做了意面,我一口没动。
吃到一半,苏珊放下叉子,看着我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从下个月开始,您能不能承担一部分生活开销?”
我放下筷子:“什么意思?”
“您在这边吃住,开销不小。我和铭远算了一下,如果您每个月出八百六十瑞士法郎的伙食费……”
“折合人民币多少?”
“大概六千七。”她补充道,“如果您觉得多——”
“不对。”我打断她,“八百六十瑞士法郎,按今天的汇率是八千六人民币。”
苏珊脸色微变。
“你觉得我一个人退休教师,每个月退休金五千多块,拿什么给你八千六?”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声音抖了,“我大老远跑来帮你们带孩子,你跟我算伙食费?苏珊,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苏珊的脸涨得通红:“这是两回事——”
“什么两回事?”我站起来,“我何淑芬养儿子养了三十年,没跟你算过账!现在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妈!”铭远也站起来,“苏珊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这边消费太高……”
“你给我闭嘴!”我看着他,“你从小到大,妈花在你身上的钱够买几套房子了!现在你媳妇问我要伙食费,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铭远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安安被吓哭了,苏珊抱着他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冷掉的意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盘子里。
05
我收拾了碗筷,关上厨房的门。
手在发抖。
不是气得发抖,是寒心。
想起铭远五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他走了三里地去医院。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年,我偷偷哭了一整夜,既高兴又舍不得。想起他在婚礼上握着我的手说:“妈,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您。”
可现在呢?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月琴女儿的电话。
“阿姨,您想好了?”电话那头,月琴的女儿声音很平静。
“想好了。”我深吸一口气,“就现在,帮我联系。”
“今晚?这么着急?”
“晚了就来不及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
瑞士的夜晚很静,连狗叫都听不见。
半小时后,我收到一条信息,是一串地址和一句话:“明天上午十点,他会准时到。”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志宏走的那年,我恨不得随他而去。后来看着铭远结婚生子,又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是现在,我突然明白了——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厨房。
客厅里,铭远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他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铭远。”我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妈想问你句话。”
“您说。”
“你为什么要来瑞士?”
他愣了一下:“因为这边机会多……”
“别骗妈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衬衫扣子掉了半个月都没缝,皮鞋磨成那样也不换,手机响了就跟要了命似的——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铭远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开了。苏珊走出来,她显然哭过,眼睛又红又肿。
“铭远,告诉她吧。”她的声音嘶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苏珊!”铭远转过头。
“那就让我来替你说。”苏珊看着我,“妈,我们没有钱。不但没有钱,还欠了将近两百万瑞士法郎的债。”
“你说什么?!”
两百万瑞士法郎,折合人民币将近一千六百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们骗了您。”苏珊的眼泪掉下来,“让您来瑞士,不是为了带孩子,是因为……因为我们实在撑不住了,想让您帮我们。”
铭远把头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叫我帮忙带孩子,而是……
而是要我拿钱。
拿命换来的钱。
我转身走回客房,“砰”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志宏的脸浮现在我眼前,他瘦骨嶙峋地躺在病床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我的手——
“淑芬……这钱留着防老……谁也不能动……”
我闭上眼睛。
对不起,志宏。这钱,我得动一动了。
但不是给他们的。
我拿出手机,把我所有的股票、基金全部卖出。操作完,我长出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是一套房子的全款确认单。
那套房子,就在铭远他们楼下。
一楼。
他们的家在303。
我买的是101。
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大平层,带花园,全款折合人民币八百万。
明天签完合同,我就是这栋楼的业主了。
至于铭远的债务——
我不是不管,而是不会就这么管。
我是他妈,不是冤大头。
我站起身,准备去卫生间洗漱。走到门口,我突然听见隔壁主卧传来苏珊压低的声音。
“铭远,到底还差多少?如果再不想办法,他们会找到这里的!安安的托儿所下个月就要缴费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然后是铭远的声音,带着哭腔:“妈那笔钱是爸的抚恤金和炒股赚的,我不能动。”
“可是那是你妈!”
“就因为她是我妈,才更不能动。”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珊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你说怎么办?你为了帮家里还债,已经快把自己累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瘦成这样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晚上做代驾做到凌晨三点吗?”
“苏珊……别说了……”
“我要说!铭远,你妈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欠的那些钱,都是因——”
“住口!”
铭远突然拔高的声音,把我都吓了一跳。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靠在墙上,心里的愤怒突然被什么东西冲散了。
铭远欠的钱,不是因为创业失败,不是因为赌博,而是……
因为什么?
苏珊说的那句话没有说完。
“都是因——”
因为什么?
我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里面传来铭远压抑的哭声。
他说:“苏珊,那是我爸留下的最后一点钱。如果妈知道了,她会受不了的。她这辈子已经够苦了,我不能再让她替我……替我……”
他没有说完,但我的心已经揪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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