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书搁在桌案上,墨迹还没干透。
纪南枝跪在正堂的青石地砖上,膝盖隐隐作痛。八年前她嫁进景川伯府时,也是跪在这块地砖上拜天地。那时地砖上铺着大红锦垫,谢忘尘的手指修长白净,隔着红绸牵住她,温热的体温让她以为这一生都有了依靠。
此刻谢忘尘坐在上首,手指还是那样修长白净,只是指尖正捏着那封休书,轻轻搁在她面前的茶案上。
“七出之条,你犯的是善妒。”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像在处置一桩寻常家务,“周氏进门五年,你处处苛待于她。念在八年夫妻情分上,我不休你出门,只与你和离。但你需得签了这文书,自请下堂。”
纪南枝抬起头。
西厢廊下站着周姨娘周雪音,穿一件鹅黄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发间簪着谢忘尘新赏的红宝步摇。她身边站着五岁的庶子谢知礼,手里捏着块桂花糕,正朝他母亲笑。周雪音微微垂首,眼角却勾着正堂里的动静,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妾身不求别的。”周雪音捏着帕子,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只求大奶奶签了这文书,也省得伯爷为难。说到底,知礼也是伯爷的骨肉,总不能一直背着庶出的名头叫大奶奶压着。”
纪南枝没看她。她只看着谢忘尘。
“我嫁进伯府八年,生养三个孩子,操持中馈,侍奉婆母。你说我善妒——”她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忘尘,当年成婚时,你说此生只我一人的。”
谢忘尘垂下眼皮,没有接话。
周雪音轻叹一声:“大奶奶何必说这些。伯爷待你已经仁至义尽。如今朝中局势微妙,伯爷需要一个有助力的夫人,大奶奶娘家式微多年——”
“够了。”谢忘尘抬起手,止住周雪音的话头。他看向纪南枝,目光里终于有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南枝,你我夫妻情分已尽。你若痛快签了,我还许你带走嫁妆。孩子——”
他停顿了一瞬。
纪南枝的心猛地收紧。
“三个孩子,你只能带走一个。”谢忘尘说,“知意、知行、知恩,你自己选。另外两个留在伯府,由周氏代为抚养。”
正堂里静了一瞬。
然后纪南枝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蜂子在脑仁里振翅。她盯着谢忘尘的嘴,那张嘴还在动,还在说些什么“伯府血脉”“嫡庶有别”“周氏会善待”之类的字眼,但每一个字落进她耳中都像是冰碴子砸在心上,又冷又疼。
“你要我把孩子留给周雪音?”
“周氏性情温和,不会苛待嫡子女。”
纪南枝忽然笑了。
她想起上个月——不对,是上上个月——周雪音嫌知恩哭闹吵了知礼午睡,让人把四岁的知恩关在柴房里。知恩哭了一个时辰,嗓子全哑了,回来烧了两天。她去找谢忘尘讨说法,谢忘尘说:“不过是管教孩子,你太娇惯知恩了。”
她又想起知行的先生辞馆,原因是周雪音说嫡子和庶子不必分开教导,让知礼和知行一同上课。知礼五岁,刚开始描红;知行六岁,《论语》已经读完。《论语》读完。先生教不了两个进度天差地别的孩子,最后谁也没教好。周雪音对谢忘尘说,是大奶奶安排的先生不中用。
至于知意——
知意是她最大的孩子,也是最让她心疼的孩子。
八岁的女孩儿,因为不足月就出生,自幼体弱多病,春秋换季总要咳上一整个月。前年冬天高热不退,差点没熬过来。瘦得像纸片人,风一吹就能飘走似的。周雪音嫌知意病恹恹的不吉利,从不让知礼跟长姐亲近,知意在府里除了奶娘和纪南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把这样的女儿留给周雪音——
“我选知意。”纪南枝说。
周雪音的嘴角彻底扬了起来。
谢忘尘却忽然变了脸色。
他猛地看向纪南枝,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那一瞬间的表情,纪南枝看在眼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谢忘尘的脸白了。不是普通的苍白,是血色在眨眼间褪尽的那种白。他捏着休书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跳了跳。
“你选知意?”
“对。”
“知行和知恩还小——”
“知意体弱。”纪南枝平静地说,“交给周氏,我不放心。”
“你——”
谢忘尘站了起来。
这个反应太奇怪了。纪南枝的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古怪的感觉。谢忘尘逼她三选一,她以为他会更在意两个年幼的孩子,但他的震惊不是因为知恩和知行,而是因为她选了知意。
他怕她选知意。
为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纪南枝回过头。
知意站在正堂门外,八岁的小姑娘裹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夹袄,头发简单地梳成双鬟,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身后站着沈嬷嬷——纪南枝的乳母,也是知意的奶嬷嬷。沈嬷嬷的手搭在知意肩上,指节微微发颤,眼眶已经泛红了。
“娘。”知意轻声叫了一句。
纪南枝的心像被人揉碎了一样疼。
她站起身,走过去蹲在知意面前,把女儿冰凉的小手握在手心里。
“知意,娘要离开伯府了。”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你跟娘一起走,好不好?”
知意看着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不像八岁孩子的眼神。她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纪南枝的脸。
“娘去哪儿,知意就去哪儿。”
纪南枝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抱起知意。孩子轻得惊人,八岁了才四十来斤,骨头硌手。沈嬷嬷跟在她身后,手里挎着个小包袱,里面是知意的几件换洗衣裳和日常用的药。
“沈嬷嬷,你留在府里照看知行和知恩。”纪南枝低声说,“我娘家的陪嫁丫鬟翠屏你管着,有什么事派人来报我。”
沈嬷嬷点头,嘴唇哆嗦着,终于没忍住掉了泪:“大奶奶——”
“别叫大奶奶了。”纪南枝说,“叫我南枝。”
她抱着知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堂。
谢忘尘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站住!”
纪南枝没有停步。
她走过西厢廊下时,余光瞥见周雪音脸上的笑意已经凝固了。周雪音盯着她怀里的知意,又转头看向谢忘尘,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知意趴在纪南枝肩上,忽然回过头,看向正堂里的谢忘尘。
八岁的孩子,眼神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谢忘尘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纪南枝跨出伯府大门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南枝!”谢忘尘追到了门廊。
她停下,但没回头。
“你……”他的声音发紧,“你确定要带走知意?”
“我确定。”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谢忘尘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你若带走知意,知行和知恩的命就握在你手里了。”
纪南枝猛地回过头。
谢忘尘站在门廊下,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但那血色底下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恐惧。
“你什么意思?”
谢忘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知意,眼神复杂得让纪南枝心底那股古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知意搂着纪南枝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小声说:
“娘,别怕。”
纪南枝愣住了。
这孩子——
她低头看知意,知意的眼睛阖着,长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很紧。
“我们走。”纪南枝咬了咬牙,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伯府的大门缓缓合上。
那扇朱红漆门在她身后发出沉重的响声,像是一段人生的终结。
纪南枝抱着知意走在京城南城的巷子里,暮色已经压下来,石板路上的青苔在夕光中泛着湿漉漉的绿。知意的呼吸伏在她肩上,浅浅的,像一只小小的蜡烛在风中明灭不定。
沈嬷嬷给她们找了个落脚的地方——纪家在南城的一处旧宅子,这些年一直空着,只有个老仆守着。三间正房,一处小院,院墙角长着一棵石榴树,枝干虬曲,叶子被秋风撕得只剩几片残黄。
纪南枝把知意安置在南间房里,烧了一壶热水,用旧棉被把床铺得软软的。知意靠在床头,看着她在屋里忙活,安静得像一只小猫。
“娘,我们以后就住这儿吗?”
“嗯。”纪南枝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虽然比伯府小,但干净。回头娘收拾收拾,一样住得舒坦。”
“比伯府好。”知意说。
纪南枝手一顿。
“伯府里,娘总是不笑。”知意看着她,“在这儿,娘笑了。”
纪南枝怔怔地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自己这八年的委屈,被这个八岁的孩子一句话就说透了。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把知意揽进怀里。
“知意,往后只有娘和你了。知行和知恩还在伯府,娘得想办法把他们也接出来。”
“弟弟和妹妹会没事的。”知意说,“父亲不敢动他们。”
纪南枝身子一僵。
她低头看知意,知意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知意,你为什么这么说?”
知意眨了眨眼睛。
“因为父亲怕娘。”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怕娘知道。”
“知道什么?”
知意不说话了。
她就那么看着纪南枝,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放在灯下的黑曜石。
纪南枝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知意——”
“娘,我想睡一会儿。”知意闭上了眼睛。
纪南枝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沉静的睡颜,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光。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在风里摇了摇头,几片枯叶簌簌落下。
远处传来更夫敲更的梆子声,一更天了。
纪南枝站起身走到窗边,想关上窗户,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警觉地回头看向院门。
月光照在门槛上,空无一人。
但她明明听见了脚步声。
纪南枝走到院门口,推开门向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在墙角躺着一只灰猫,绿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烁。
她正要关门,忽然发现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火漆封口处压着一枚奇怪的印记——不是伯府的纹章,也不是纪家的标记,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腾。
她拆开信,借着月光辨认字迹。
信上只有两行字:
“你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人。”
“七日后,有人会来要。”
纪南枝的手开始发抖。
她转过头,看向南间房里摇曳的油灯光。
知意还在睡。
她忽然想起谢忘尘追到门廊时说的那句话——“你若带走知意,知行和知恩的命就握在你手里了。”
她也想起知意说的那句话——“父亲怕娘知道。”
知道什么?
纪南枝把信塞进袖口,快步走回屋里。她站在知意床前,低头看着女儿——
不,不是女儿。
这孩子身上有秘密。
而谢忘尘知道这个秘密。
他逼她三选一,赌她不会选知意。可她偏偏选了。
所以他怕了。
纪南枝伸出手,轻轻拨开知意额前的碎发。
油灯的光落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眉眼像她,又不太像她。鼻梁比她的精致,耳廓比她的圆润,嘴唇的弧度比她的柔软。如果不是当作亲生女儿养了八年,仔细看的话,会看出这孩子和自己的相似其实很有限。
纪南枝闭上了眼睛。
八年前那个雨夜,她跪在产房外,手里抱着一个浑身青紫的女婴。妹妹南絮躺在产床上,血水浸透了被褥,宫里的嬷嬷摇头说没救了。南絮的手冰凉冰凉,指甲掐进她的手背,留下一排弯月形的血痕。
“姐姐,她叫知意。”
“南絮——”
“替我养大她。别告诉任何人。”
然后南絮的手松开了。
纪南枝再睁开眼时,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掉下来。
她俯身在知意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管你是什么来历,你都是我的女儿。”
油灯晃了晃,知意的睫毛动了动,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呓语了一句什么。
那句呓语清清楚楚。
“姨母……”
纪南枝呆住了。
——知意在叫谁?
01
纪南枝一夜没睡。
天色将明时,她坐在知意床边的小杌子上,把那封信在油灯底下来回看了十几遍。字迹力透纸背,笔画收束处锋芒隐现,像是常年握刀的人写出来的。纹章不是勋贵世家的花押样式,倒更像某种江湖帮派的暗记。
她是在侯门长大的小姐,又做了八年伯夫人,京城勋贵圈的纹章她闭着眼都认得出来。但这个标记,她从没见过。
谢忘尘知道什么?南絮的案子七年前就已了结,定的是“附逆”之罪,株连三族。纪家因为南絮出嫁多年,只被削了爵位,没有被牵连更广。南絮的夫家……
纪南枝按住太阳穴。
南絮嫁的是靖北侯世子陆铮。七年前那桩钦案,陆家满门抄斩,只有南絮因为临产被暂缓处置。她是在纪家的别院里生下知意的——纪老太太动了所有能动的关系,才把女儿从牢里接出来待产。孩子落地第三天,南絮就被带走了,从此再无音讯。三个月后才有消息传来,说是赐了白绫。
知意就成了纪南枝的女儿。
纪南枝向伯府报的是自己早产,孩子体弱需静养,谢忘尘当时在军营,直到孩子满月才回来。一切都安排得严密合缝,知情者只有她、纪老太太、沈嬷嬷。
谢忘尘不应该知道。
他也不可能知道。
如果他早就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拿这个把柄休她?为什么要在休妻时逼她三选一?又为什么在她选择知意后才露出那种表情?
除非——
他知道的不是全部真相。他只知道知意不是她亲生的,但不知道知意是谁的孩子。他以为是她与别人私通所生,所以这些年对知意冷淡,对她也越来越疏远。他逼她三选一,本以为她会选年幼的知恩,没想到她偏偏选了知意。如果知意真的“非伯爷血脉”,她怎么会选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带走?她应该心虚才对。
这才是谢忘尘震惊的原因。
纪南枝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但她想不明白的是——谢忘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又是怎么怀疑的?
知意长得确实不太像她,但孩子像父亲也是常事。除非……有人告诉了他什么。
周雪音。
纪南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周雪音进府五年,一直盯着正室的位置。她会不会从哪里挖到了什么线索?纪家的旧仆?南絮夫家的残留人脉?还是——
“娘。”
知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纪南枝抬起头,发现知意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她。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那张小脸上,知意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刚睡醒的孩子。
“你一夜没睡。”知意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纪南枝把信收进袖中,挤出一个笑:“娘睡不着。你饿了吧?娘去煮粥。”
“娘袖子里是什么?”
纪南枝的手一顿。
知意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能把一切都看穿似的。
“没什么,一封旧信。”
“骗人。”知意说,“娘的手指在发抖。每次娘害怕的时候,无名指就会先抖。”
纪南枝愣住了。
这是她自己都没注意过的细节。
知意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八岁的小姑娘身高只到她的腰,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一个孩子应该有的。
“娘,你不用怕。”知意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别人伤害娘的。”
纪南枝的心像被人猛击了一拳。
她蹲下来,扶着知意的肩膀:“知意,你告诉娘——你昨天离开伯府时,在门口跟你父亲说了什么?”
知意抿了抿嘴。
“你没说话,但你看他的眼神——”纪南枝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你以前从来没那么看过他。像是……像是在看一个你早就知道答案的谜题。”
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点在纪南枝的眉心。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纪南枝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眉心渗了进来——不是痛,也不是麻,而是一种奇异的暖流,像春天的溪水从额头淌到心口,整个人忽然变得很平静。
她听见知意的声音,但知意的嘴没有动。
“娘,有些话我不能说出口。”
“一旦说出口,听到的人就会死。”
纪南枝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猛地站起来,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知意还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依然安静地注视着她。
“你……”
“我是知意。”知意开口了,声音是正常的八岁女孩的声音,“我只是知意。娘的女儿。”
但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
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
纪南枝扶着门框,指甲嵌进木纹里。她想说服自己刚才只是幻觉——一夜未眠产生了错觉——但知意的表情告诉她这不是错觉。
这孩子是故意的。
知意故意让她知道。
“从什么时候……”纪南枝的声音哑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事起。”知意说,“两岁的时候,我就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了。一开始只是模糊的感觉,像是一团雾气里有人影在晃动。越长越大,雾气就越来越薄。到现在,只要我看着一个人的眼睛,就能——”
她停了停。
“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知意的声音低下去,“但不是每个人都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念头。所以我不敢说。沈嬷嬷教过我,说我这种能力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会害了娘。”
纪南枝的身体沿着门框缓缓滑下去,最后跌坐在门槛上。
两岁。
两岁的孩子就知道别人在想什么。那个年纪的知意,已经能读懂所有人的心事。她看着父亲日渐冷淡的眼神,看着妾室的算计和嘲讽,看着府里下人的窃窃私语——她不哭不闹,只是越来越安静。
她从来不曾像别的孩子那样撒娇讨抱,从来不曾问过“爹爹为什么不喜欢我”。
因为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你知道你父亲——”
“他不是我父亲。”知意说,“他只是一个怕我的人。”
“你都知道。”
“嗯。”
纪南枝觉得自己这八年的隐忍、牺牲、小心翼翼,在这个孩子面前变得像透明的玻璃一样可笑。她以为自己在保护知意,以为一切的秘密都藏得很好。
可是知意从两岁起,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的父亲是谁?”纪南枝问,“你知道,对不对?”
知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娘,你确认你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
“知道了以后,很多事情就回不去了。”
纪南枝盯着那个八岁的女孩。
那不是一个孩子应该说出的话。
“回不去了。”纪南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八年前南絮死的那天,就已经回不去了。”
知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的父亲,叫陆铮。”
纪南枝点了点头。这是她知道的事。南絮的夫君,靖北侯世子,在案发时被斩于狱中。
但知意还没说完。
“但陆铮——”知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刀尖上,“不是我亲生的父亲。”
纪南枝猛地抬起头。
“我亲生父亲的名字,”知意看着她的眼睛,“叫——沈忌。”
纪南枝浑身一震。
沈忌。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七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钦案,主犯就是时任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的沈忌。他手握北境十万兵马,被控通敌卖国、意图谋反。靖北侯世子陆铮是他的副将,牵连入案,陆家满门因此覆灭。
那是当朝立国以来最大的谋反案。
涉案者三千余人,处斩者一百二十四人,流放者不计其数。
天子震怒,下旨钦犯余孽永世不得翻案,藏匿钦犯子女者同罪论处。
她养了八年的女儿,是钦犯首领的骨肉。
而现在,有人发现了她的下落。
纪南枝从门槛上慢慢站起来。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仰头灌下去。茶水顺着她的下巴流进领口,冰凉的触感让她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知意。”
“嗯。”
“昨天在伯府门口,你对你父亲——”她顿住,改了措辞,“你对谢忘尘做了什么事吗?”
知意垂下眼睫。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
“看了他一眼?”
“娘知道我的能力是读人心。但我还有一个能力——我可以在别人心里放一样东西。”知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控制他做什么,只是放一个念头进去。比如,让他感到恐惧。”
纪南枝终于明白过来。
谢忘尘追到门廊时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不是因为纪南枝选了知意。而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了铺天盖地的恐惧——那种恐惧是知意放进他心里的。
“你给他放了什么?”
“‘你若泄露她的身世,必有灭顶之灾。’”知意复述道,“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但足够让他很久很久不敢来打扰我们。”
纪南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昨天开始,彻底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过去那个隐忍的伯夫人,另一半是这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能读心的孩子,有她从未真正了解的妹妹,有随时可能来取她们性命的朝廷追兵。
“娘的茶凉了。”知意说,“我再给娘倒一杯。”
纪南枝看着知意踮着脚尖去够桌上的茶壶,八岁的身体瘦瘦小小的,踮起的脚尖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个动作真真切切是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
不管她有什么能力,不管她的父亲是谁,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纪南枝走过去,把知意抱了起来。
“娘自己倒。”
知意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了一丝难得的茫然。
“娘,”她小声问,“你不怕我吗?”
纪南枝把脸埋进知意的头发里。知意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是从小喝的汤药在肌肤里浸透的味道。这味道她闻了八年——从知意出生第三天抱到她怀里开始。
“怕。”纪南枝说,“但不是怕你。是怕保护不了你。”
知意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她搂住了纪南枝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她没有哭,只是抱得很紧,很安静,像是要把这八年来一直独自承载的一切都交付出去。
窗外,老石榴树在风里摇了摇。
一只灰猫从墙头跃下,落在院子里,踏过满地枯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墙角。
远处,京城南城的晨钟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步步靠近。
02
第七日的早晨,纪南枝在院子里劈柴。
这是她们搬到南城旧宅的第三天。三间正房已经收拾出了两间,院子里枯掉的石榴枝被她砍下来当柴烧,厨房里的灶台重新糊了一层黄泥,烟囱也通了,煮粥不会满屋子烟。
知意在廊下的小杌子上坐着,膝头摊着一本《千字文》,但她的目光不在书页上,而是落在巷口的位置。
“娘,”她忽然开口,“有人来了。”
纪南枝劈柴的动作停住了。
她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向外看。巷子里果然有人——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巷口徘徊。那人身形消瘦,蓄着短须,举止间有一股书卷气,不像是武夫。他看见纪南枝探出头来,快步走近,在院门外三步处停下,拱手行礼。
“敢问可是纪娘子?”
纪南枝的手按在门框上,没有答话,只是上下打量着来人。
“在下姓苏,单名一个晏字。”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递过来,“奉沈嬷嬷所托,前来传话。”
纪南枝接过木牌。那是沈嬷嬷的随身体己之物——一支老寿星木雕,嬷嬷戴在身上几十年了,从不离身。
“沈嬷嬷怎么了?”
苏晏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伯府出事了。周姨娘昨日报官,说府里丢了要紧东西。京兆府的人上门搜检,在知行少爷的房里搜出了……搜出了巫蛊之物。”
纪南枝脑子里嗡的一声。
巫蛊。
当朝对巫蛊之祸最为忌讳,一旦坐实,轻则流放,重则杀头。当年宫里一位贵妃就是因为巫蛊案被废黜赐死的。
“他们想干什么?”纪南枝的声音压得很低,“要嫁祸知行?”
“不是嫁祸知行少爷。”苏晏说,“是要嫁祸您。周姨娘对京兆府说,您被休之后怀恨在心,在府里行巫蛊之术诅咒伯爷。知行少爷房里的东西是您留下的。沈嬷嬷让我给您带话——这两天京兆府就会派人来拿您问话,您得早做打算。”
纪南枝的手握成了拳头。
周雪音这一手够狠。巫蛊案沾上就脱不了身,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中间审讯的过程也能把人活活脱去一层皮。更何况她现在不在伯府,无人替她周旋,京兆府要拿她就像捏一只蚂蚁。
而她最担心的还不是自己。
知行和知恩还在伯府。周雪音能把巫蛊之物塞进知行的房里,就能再塞一次。今天是巫蛊,明天就可能是别的。两个孩子是她留在伯府的软肋,周雪音知道捏住这两个孩子,就能逼她。
“沈嬷嬷还有别的话吗?”
苏晏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嬷嬷说,这封信是给您的。她还说,如果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让您带着意姐儿走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纪南枝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
她看了一眼知意。知意依然坐在廊下,目光越过书页落在苏晏身上,那双眼睛安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纪南枝知道,知意在读这个人。如果苏晏有任何歹念,知意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苏先生,你跟沈嬷嬷是什么关系?”
苏晏苦笑了一下:“沈嬷嬷是在下的姨母。”
纪南枝微微一愣。她从不知道沈嬷嬷还有外甥。嬷嬷在纪家几十年,从没提过家人。
“姨母在纪家为仆多年,怕给主家添麻烦,一直不曾提过来往的亲戚。”苏晏像是看出了她的疑虑,主动解释道,“在下在南城吉祥街开一间小书铺,平日里替人代写书信、抄录典籍为生。姨母每次出府采买,会去我铺子里坐一坐。昨日她突然上门,神色惶恐,说了伯府的事,让我来给您报信。”
纪南枝让开半个身子:“苏先生请进来说话。”
苏晏进了院子,在廊下和知意打了个照面。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苏晏只来得及感觉这孩子生得过分安静了一些,还没细看,知意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书了。
纪南枝给苏晏倒了一杯茶,然后拆开沈嬷嬷的信。
信上字迹潦草——沈嬷嬷识字不多,这封信应该是她口述、苏晏代笔的。信的内容很短:
“大奶奶万福。伯府近日不安。周氏与京兆府勾结,欲行巫蛊之事。二少爷被关在柴房,三小姐日夜啼哭无人理会。老奴无能,护不住两个孩子。伯爷不闻不问,每日只在书房饮酒。周氏说只要您不回来,两个孩子就没事。但老奴怕她话里有话。若事急,老奴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住少爷小姐。您保重。”
纪南枝把信纸慢慢叠好。
谢忘尘在书房饮酒。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这种时候居然躲进书房喝酒去了。他是不是真的以为她带走了知意,剩下两个孩子就安全了?还是说周雪音做的事他根本不知情?
不,他一定知道。
他只是不想管。
“苏先生,”纪南枝问,“京兆府的人大概什么时候会来?”
“快则今日,慢则明日。”苏晏说,“姨母说,京兆府尹的夫人跟周姨娘的姐姐是手帕交,这件事周氏已经打点过了。一旦您进了京兆府的大牢,再想出来就难了。”
纪南枝的手指在茶杯沿上缓缓转动。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
现在带着知意逃走,还来得及。南城人杂,巷深屋密,随便找个门洞躲进去就能藏上几天。再从南城出城,不到半日就能上运河,上了船就能南下。她有纪家留下的一点体己银子,够母女俩支撑一阵子。
但是知行和知恩还在伯府。
她走了,两个孩子就彻底落到周雪音手里。那个女人的手段她比谁都清楚——表面上温言软语,背地里能把人不声不响地逼死。知行性子倔,容易吃眼前亏;知恩才四岁,什么都不懂,被欺负了只会哭。
“娘。”
知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纪南枝转过头。知意合上了书,从小杌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娘回去接弟弟妹妹吧。”知意说,“我跟你一起去。”
“知意——”
“我知道娘在想什么。”知意握住她的手,“娘怕带我回去会惊动父亲,怕父亲借机对我们不利。但娘想想——父亲如果真的想把事情闹大,他休妻那天就不会让娘带走我了。他害怕。一个人害怕的时候,会做很多蠢事,但他不会主动打破平衡。”
纪南枝怔怔地看着女儿。
“而且,”知意的声音很轻,“我有办法保护弟弟妹妹。”
苏晏在一旁听得有些茫然。他只知道这是纪南枝带回娘家旧宅的长女,但这孩子说话的口气和内容,实在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应该有的。
纪南枝深吸一口气,把知意揽进怀里。
“苏先生,劳烦你回去告诉沈嬷嬷,我今日会去伯府。”
苏晏点了点头,起身告辞。他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知意。
知意也在看他。
苏晏愣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
纪南枝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沈嬷嬷的信塞进袖中,带上知意日常喝的药包,又在灶间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袋——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碎银子和几件值钱的小首饰。然后她打了一盆温水,给知意擦了脸,重新梳了头。
“知意,到了伯府,你不要说话。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开口。能做到吗?”
知意点了点头。
纪南枝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你答应娘。”
“我答应娘。”知意说,“但娘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周姨娘对娘动手,娘要躲开。”知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娘不能为了弟弟妹妹,让她伤害你。”
纪南枝没说话。
“因为如果娘受伤了,”知意说,“我会忍不住的。”
纪南枝的手指在知意肩头微微收紧。
她听懂了知意的意思。这孩子一旦“忍不住”,会发生什么事,她不敢想象。在伯府门口只是放了一个“恐惧”的念头,就让谢忘尘面白如纸。如果知意真的被激怒了,那后果——
“娘答应你。”纪南枝说,“娘不会让自己受伤。”
知意这才点了点头。
纪南枝抱起知意,走出院门。巷子里阳光正好,秋日的日光照在老石榴树的枯枝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巷口卖糖炒栗子的老陈正支起摊子,铁锅里的黑砂冒着白烟,甜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知意趴在纪南枝肩上,看着那颗老石榴树越来越远。
忽然她轻轻说了一句:“娘,石榴树底下埋着东西。”
纪南枝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那颗石榴树。
“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很久很久以前埋的了。”知意的声音有些困倦,像是用多了力气累了,“上面有字。第一个字是……”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沈。”
纪南枝站在巷口,抱着知意的手微微发颤。
沈忌。
那个被斩首于西市的钦犯首领,他的名字里有一个“沈”字。
而南絮当年——就是在南城这处纪家旧宅的别院里,生的知意。
03
伯府的朱红大门紧闭着。
纪南枝站在门外,一只手抱着知意,另一只手叩响了门环。铜环撞击门板的声响在深秋的午后传出去很远,巷口的梧桐树落下一片枯叶,飘过她的肩头。
门开了。开门的老门房看见是她,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道:“大奶奶,您怎么来了?府里正乱着——”
“开门。”纪南枝说。
老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纪南枝跨进门槛,穿过照壁,走进了她生活了八年的庭院。院里的布局和陈设没有任何变化——东厢廊下的海棠还开着,西厢廊下的桂花已经落尽了。花厅的窗户敞着,能看见周雪音坐在里面喝茶,身边围着两个婆子,正在低声说笑。
周雪音先看到了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绽出一个笑来。
“哟,大奶奶回来了。”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花厅门口,“我还当大奶奶离了伯府,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踏这道门槛了呢。怎么,在外头过不下去了,回来讨口饭吃?”
纪南枝没有理她。她把知意放在花厅门外的石阶上,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直起身看向周雪音。
“知行在哪儿?”
周雪音笑了一声:“二少爷犯了错,在柴房思过呢。大奶奶放心,伯府的柴房比外头的客栈还舒坦,饿不着他。”
“他犯了什么错?”
“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藏在房里。”周雪音叹了口气,“大奶奶也知道,伯府规矩大,容不得这些歪门邪道。我已经跟京兆府报了案,想必府尹大人很快就会派人来查。我倒要看看,这府里到底是谁在行巫蛊之事,诅咒伯爷。”
她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盯着纪南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纪南枝没有接话,只是朝周雪音走近了一步。
“周雪音,你听着。”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进刀背里的铁砂,沉甸甸的,“我今日回来,是来接知行和知恩。你让开。”
周雪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接孩子?”她摇着头,“大奶奶,你可是签了和离书的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知行和知恩归伯府抚养。你现在回来抢孩子,是当伯府没规矩了吗?”
她转过身,朝身后两个婆子招了招手:“来人,请大奶奶出去。”
两个婆子应声走过来。纪南枝认出来了——一个是周雪音的陪嫁嬷嬷赵氏,一个是府里的粗使婆子王婆子。赵氏生得膀大腰圆,两只手跟蒲扇似的;王婆子虽然瘦些,但常年干粗活,力气也不小。
赵氏伸手就来推纪南枝。
纪南枝侧身避开,反手一记耳光甩在赵氏脸上。那记耳光又脆又响,打得赵氏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花厅里静了一瞬。
周雪音的笑容僵在脸上。
纪南枝甩了甩手腕:“我是签了和离书,但我还是知行的娘。谁敢拦我?”
王婆子见状不敢上前,只远远站着。周雪音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了,换上一层冰冷的怒色。她转过身朝内院方向喊了一声:“伯爷!您看看您的好前妻,回来撒泼了!”
片刻后,内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忘尘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玄色长袍,外罩一件墨青色氅衣,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几日不见,他的眼眶微微凹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他走到花厅门口站定,目光在纪南枝和知意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知意身上。
知意坐在石阶上,安静地看着他。
谢忘尘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你回来做什么?”他问纪南枝,声音发干。
“接知行和知恩。”
“不行。”
“为什么?”
谢忘尘沉默了一瞬:“和离书上写得清楚——”
“少跟我提和离书。”纪南枝打断他,“周雪音往知行房里塞巫蛊之物,你不闻不问。知行被关柴房,你不闻不问。知恩日夜啼哭,你还是不闻不问。现在我要带走自己的孩子,你倒来跟我谈规矩?”
谢忘尘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雪音忽然冷笑一声:“大奶奶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知行房里的东西到底是谁放的,京兆府一查便知。到时候大奶奶要是进了大牢,知行和知恩留在伯府,总比跟着一个好。”
纪南枝转过头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可怕:“周雪音,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当年在春风楼的事抖出来。”
周雪音的脸刷地白了。
春风楼。
那三个字像一把刀,直接切进了周雪音最隐秘的软肋里。她不是正经人家出身,进伯府为妾之前的底细,谢忘尘并不完全知道。而以妾室之身进勋贵之门,本就需要清白来历。如果那些事被翻出来……
“你……”周雪音的声音发颤,“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纪南枝不再看她,转向谢忘尘,“忘尘,我最后问你一次——知行和知恩,你放是不放?”
谢忘尘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娶了八年、休了三天的女人。
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衣,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府里那个忍气吞声的大奶奶,而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随时会亮出獠牙的母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纪南枝从来都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女人。她在府里隐忍了八年,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还有顾忌。现在她连和他最后的体面都撕破了,还有什么顾忌可言?
“你带不走她们。”谢忘尘说,“因为京兆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纪南枝一愣。
“周氏报案说府中有巫蛊,京兆府的人今日就来。”谢忘尘的声音很低,“你若是现在走,还来得及。若是京兆府的人来了,你就——”
他停住了。
没说完的话是“你就走不了了”。
纪南枝盯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个男人休她的时候干脆利落,现在又摆出一副在替她着想的样子。
“那我就等着他们来。”纪南枝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重重的叩门声。
“京兆府办差,开门!”
老门房颤巍巍地开了门。四五个穿着差服的衙役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黑脸虬髯的捕头,腰悬铁尺,目光凶悍。他大步跨进院子,先朝谢忘尘行了一礼,然后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纪南枝身上。
“你是纪氏?”
“是。”
“有人举报你在伯府行巫蛊之术诅咒伯爷。”捕头从袖中抽出一张拘票,“奉府尹大人之命,拿你回府问话。带走。”
两个衙役朝纪南枝走过来。
纪南枝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袖中的匕首上。她早做了最坏的打算,这把匕首是临出门前藏在袖中的,拼死她也不会让这些人把她带走。她一旦进京兆府大牢,周雪音立刻就会对知行和知恩下手。
就在衙役的手即将碰到纪南枝的那一刻——
“放开她。”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说话的不是纪南枝,也不是谢忘尘。
是知意。
八岁的女孩从石阶上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她的身高只到衙役的腰,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那个抓人的衙役不自觉地收回了手。
谢忘尘的脸又白了。
捕头皱着眉低头看向知意:“小丫头,大人的事你别掺和,一边儿去。”
知意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捕头的眼睛。
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围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捕头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的眼神瞬间涣散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但聚焦的方向不是知意,而是周雪音。
“周姨娘。”捕头的声音忽然变得铁面无私,“巫蛊案的举报人是你,对否?”
周雪音点头:“是我。”
“那好。”捕头手一挥,“连你一并带走。”
周雪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你、你说什么?”
“巫蛊之案,首告同审。”捕头面无表情地说,“你说是纪氏所为,纪氏自然要审;但若查实并非纪氏所为,那诬告之人也得担着。这是规矩。带走。”
两个衙役上前架住周雪音。周雪音尖叫起来,拼命挣扎,金簪从发间跌落,摔在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扭过头朝谢忘尘喊:
“伯爷!伯爷您说句话啊!”
谢忘尘刚要开口,知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谢忘尘的嘴闭上了。
他的后背贴在中堂的隔扇门上,手指在袍袖中剧烈地颤抖。他感受到了——那种恐惧又来了。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权势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被照亮。
纪南枝看着这一幕,看着周雪音被拖出门去,看着知意安安静静地站在庭院中央——
然后知意忽然晃了晃。
纪南枝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了她。知意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在她怀里。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得像游丝:
“娘,我不行了……”
“知意!”纪南枝的声音发颤,“知意你看看娘!”
知意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纪南枝抱着知意,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她朝谢忘尘吼了一句:“叫大夫!”然后抱着孩子朝内院跑去。
谢忘尘愣在原地,慢慢蹲下身去,双手撑住膝盖。他的额头上也是一层冷汗——不是热的,是吓的。
他抬起眼,看向纪南枝抱着知意跑远的背影。
那个八岁的女孩。
那个他从出生就没抱过一次的孩子。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怕她了。
04
知意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
大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都说是惊厥之症,开了安神的方子就走了。纪南枝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把药一勺一勺喂进知意嘴里。知意牙关紧咬,药汁大半都流了出来,纪南枝就一点一点掰开她的嘴,用银勺撬开齿缝,把药灌进去。
沈嬷嬷守在门外掉眼泪。知行和知恩被接回了纪南枝的院子——趁府里乱成一团的当口,沈嬷嬷带着两个信得过的老仆把柴房门砸开,把知行和知恩抢了出来。知行在柴房里关了一天一夜,出来时浑身发抖,脸上有巴掌印,问他谁打的,他抿着嘴不肯说。知恩倒是没挨打,但被关在偏房里没人管,四岁的孩子饿得啃了自己的手指甲,十根手指光秃秃的。
纪南枝没有功夫去管周雪音在京兆府会怎样,也没有功夫去想谢忘尘现在是什么表情。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知意身上。
夜幕降临时,知意终于睁开了眼睛。
“娘……”
纪南枝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珠终于滚下来。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知意的手攥得紧紧的。
“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知意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但渐渐聚焦在纪南枝脸上。她看见纪南枝哭红的眼睛,眉头皱了皱,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
“娘别哭。”
纪南枝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下巴抵着知意的头顶,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是她在养,可直到现在她才觉得,自己从始至终都在被这个孩子保护着。
“你吓死娘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再不醒,娘就——”
就怎样?她也不知道。
知意靠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娘,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对那个捕头用了读心术。他心里的东西太多太杂,我读不完,就用了力气。然后我就不记得了。”知意的声音很低,“以前我只是读一个人,不会这么难受。今天同时读了捕头、周姨娘、还有父亲——三个人。三个人的念头一起涌进来,就撑不住了。”
纪南枝把她抱得更紧了。
“以后不准这样了。答应娘。”
知意没有答应。她只是把脸埋进纪南枝怀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但是如果不这样,娘就会被他们抓走。”
纪南枝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知意在伯府门口对谢忘尘用了能力,又在衙门捕头面前发了力,加上今天同时读三个人,这个八岁的孩子到底在承受什么样的负担?她每一次使用能力,是不是都在透支自己的命?
“知意,你老实告诉娘。”纪南枝的声音平静下来,“你每次……每次用这个能力,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知意沉默了一下。
“会冷。”她小声说,“从心里往外冷。像冬天喝了一碗冰水,凉意从肚子里散出去,散到手指尖和脚尖。”她顿了顿,“小时候还好,这两年越来越冷了。今天冷得最厉害,像是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
纪南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知意才八岁。八岁的孩子,能力已经越来越强,但身体却越来越弱。如果有一天她用尽了力气——
“娘,”知意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别想那个。我没事的。”
她又在读了。不用看眼睛,只要靠近就能读到。
纪南枝低头看着知意,这个秘密藏了八年,她以为自己在保护知意,但其实是知意在保护她。
“知意,你答应娘,以后不是万不得已,不要用这个能力。”
知意想了想,点了点头。
“但如果娘有危险,我会用的。”她认真地说,“因为如果娘不在了,我就没有娘了。”
纪南枝把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过了很久,她松开知意,给她掖好被角:“你再睡一会儿。娘去给你熬点粥。”
知意乖乖地闭上眼睛。纪南枝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知意在身后说了一句:
“娘,周姨娘很快就要回来了。”
纪南枝停住脚步。
“捕头没有找到证据。那些巫蛊之物是周姨娘自己放的,上面的字是王婆子写的。但王婆子不会招——她儿子在周姨娘手里。所以京兆府关她两天,就会放人。”
纪南枝转过身:“这些都是你从那捕头脑子里读到的?”
“嗯。”知意的眼睛闭着,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他会拖两天,给她一个教训。但她不会坐牢。”
纪南枝走到厨房里,点上灶火,把米淘好下了锅。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来晃去。她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雪音回来是迟早的事。那个女人被当众带走,丢尽了脸面,回来只会变本加厉地报复。知行和知恩虽然暂时回到她身边,但她们还在伯府,在人家的屋檐下,想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需要一个离开的机会。
粥熬好的时候,沈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大小姐,二少爷和三小姐都安顿好了。二少爷的脸上了药,不碍事。三小姐吃了半碗蛋羹,抱着枕头睡着了。”她顿了顿,“伯爷在书房里,从下午到现在没出来过。”
纪南枝盛了一碗粥,端起来吹了吹气。
“嬷嬷,京兆府那边有消息吗?”
“苏晏下午托人带了话。”沈嬷嬷压低声音,“周姨娘在牢里哭了半宿,赵婆子去探了监。府尹夫人那边松了口,说关两日就放人。”
和知意说的一模一样。
“嬷嬷。”纪南枝放下粥碗,“南城那处老宅子,院子里的石榴树——”
“石榴树?”沈嬷嬷愣了一下,“那棵树是……是南絮小姐出嫁那年亲手种的。说是从靖北侯府移过来的苗,种在院子里留个念想。怎么了?”
纪南枝的心跳漏了半拍。
石榴树是南絮亲手种的。而知意说,石榴树底下埋着东西,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嬷嬷,帮我看着粥。”纪南枝说,“我出去一趟。”
她快步走出厨房,穿过游廊,经过书房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书房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声息。谢忘尘在里面,但她现在顾不上他。
纪南枝出了伯府,打了一辆马车直奔南城。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走进去,月光正好照在那棵老石榴树上。树下的泥土松软,像是被什么东西翻过——不对,不是翻过,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拱,把表层的土拱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纪南枝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泥土很松,像是被雨水泡过又被晒干的那种松。她只扒了小半个时辰,指尖就触到了什么硬物。
是一个铜匣。
巴掌大小,通体生满了绿色的铜锈,分量很沉。纪南枝把铜匣捧出来,拂去表面的泥土,月光映在铜匣盖子上,能隐约看见刻着一个字——
“沈”。
她的手开始发抖。
铜匣没有锁,只用一个铜搭扣扣着。她打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纸质脆得像是随时会碎掉。封口处的火漆已经碎裂,上面压的纹章——和三天前她在旧宅门槛上收到的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她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信纸上有两种笔迹。第一种是南絮的,她认得——妹妹的字娟秀纤细,一撇一捺都透着江南女子的温柔。第二种笔迹她从未见过——凌厉刚劲,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南絮的笔迹写在前半页:
“姐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有些话生前不能说,只能留在这里。知意的身世,母亲和沈嬷嬷都知道一些,但全貌只有我清楚。沈忌不是逆贼。他是被人陷害的。当年陷害他的人,如今还在朝中,手握大权。我不敢告诉你他的名字,因为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会死。但我把他写在了这封信的后半页——用另一种笔迹。”
后半页的笔迹骤变。
那是沈忌的亲笔:
“吾女知意,汝母絮娘若将此信交予汝,汝当已知吾之冤情。害我者,当朝首辅徐——”
最后一个字没有写完,笔锋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拖痕,像是书写者被外力骤然打断了。纸张的边缘有不规则的缺损,像是被烧过又被扑灭的痕迹。
纪南枝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她翻转信封,发现里面还有一张更小的纸片,折得四四方方。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凌乱潦草,是南絮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
“姐姐,沈忌入狱前三日,曾将一件信物与我。这件信物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也可以要了所有人的命。信物和这封信原本放在一处,但我怕有人找到,分开放了。信物在——”
后面的字被血污浸染,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纪南枝跪坐在石榴树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当朝首辅徐。
徐鹤。
二十年前辅佐天子登基的从龙之臣,执掌内阁十五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当年沈忌案发时,正是徐鹤保举沈忌出任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的。
如果沈忌是被徐鹤陷害的——
那意味着,七年前那场株连三千人的惊天大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
而沈忌的女儿,南絮的女儿,她的女儿——知意——就是这个阴谋最后的证据。
纪南枝慢慢把信纸叠好,放回铜匣,再把铜匣塞进怀里。她站起身,拍掉膝上的泥土,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那封威胁信上说的“有人会来要”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来要知意。
是来要这个秘密。
而这个秘密一旦被翻出来,整个京城都会血流成河。
纪南枝跨出院子,抬头看向天空。月正中天,银辉洒满长街。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三点。
她忽然想起南絮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替我养大她”,不是“别告诉任何人”。
是另一句。
南絮说:“姐姐,对不起。”
当时她不明白这句道歉的含义。现在她明白了。
南絮把一个火种交给了她。
一个足以焚毁半座京城的火种。
而这个火种,现在正躺在伯府那张小床上,安静地睡着。
05
周雪音从京兆府放回来那天,纪南枝正在院子里给知行换药。
六岁的男孩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脸上已经消了肿,但右脸颊还留着一道青紫色的指印。纪南枝用手指蘸了药膏,轻轻抹在伤处,知行嘶嘶地吸着凉气,但一声疼都没喊。
“是谁打的你?”纪南枝又问了一遍。
知行抿着嘴不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内院的方向。
纪南枝没有追问。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知恩趴在廊下的蒲团上,手里捏着一只草编的蚂蚱,是小丫头从柴房外面的草丛里捡来的。四岁的孩子不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回来了,姐姐在睡觉,哥哥脸上有块紫紫的东西。
周雪音就是在这个时候跨进院门的。
她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脸上的妆容比往日更浓。只是两只眼睛还有些微红肿,眼角的脂粉盖不住哭过的痕迹。赵嬷嬷跟在她身后,手上挎着个食盒,王婆子跟在另一侧,手里捧着一匹绸缎。
“大奶奶。”周雪音站定在院子正中,声音甜得发腻,“我今日来,是给大奶奶赔不是的。”
纪南枝没有站起来,继续往知行脸上抹药。
“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周雪音说得情真意切,“都是伯爷的女人,何必闹得跟仇人似的。大奶奶回来住了这些天,我都没来探望,实在是失礼了。今日特意备了些东西——这匹云锦是今年新贡的上品,给大奶奶做件衣裳。食盒里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孩子们爱吃。”
赵嬷嬷上前一步,把食盒放在廊下。
纪南枝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着周雪音的脸,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底下藏着的东西,不用读心也能猜到。周雪音在京兆府吃了亏,知道硬碰硬讨不了好,所以换了一副笑脸来探虚实。她要弄清楚,那天捕头为什么忽然反水。
“东西放下吧。”纪南枝说,“话就不必多说了。周姨娘若是没什么事,请回。”
周雪音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深了。
“大奶奶何必拒人千里。”她走到廊下,在纪南枝身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目光扫过知行脸上的伤,叹了一口气,“二少爷这伤,我看着也心疼。大奶奶放心,我已经让人查了,是哪个下人手这么重,一定给大奶奶一个交代。”
“不用查了。”身后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知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扶着门框站在房门口。她披着一件纪南枝的旧夹袄,长出来的袖子垂到手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指。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比昨天有神了。
“知意,你出来做什么?回去躺着。”纪南枝站起身想去扶她。
知意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纪南枝,落在周雪音身上。
周雪音的表情变了。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底下的肌肉已经开始发僵。她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手指抓紧了膝上的裙幅。
“周姨娘,”知意的声音很轻,“知行脸上的巴掌印,是赵嬷嬷打的。你让她打的。”
周雪音的脸刷地白了。
赵嬷嬷在身后厉声道:“意姐儿不要血口喷人!”
“用右手打的。”知意看着赵嬷嬷,“打了三下。打完以后,你从厨房端了一碗馊粥给知行,知行没喝,你把粥泼在地上,让知行把地舔干净。”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嬷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周雪音猛地站起来,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你——”周雪音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知意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知道的事,比你以为的多得多。”知意说着,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周雪音连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了赵嬷嬷,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周雪音扶着赵嬷嬷站稳,手指尖冰凉,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那只是个八岁的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倒。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周雪音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
她什么都知道。
周雪音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知意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五年前进伯府的时候,带进府里的嫁妆单子是假的。你父亲欠的赌债还没还清。你私下在城西放印子钱,用的是伯府的印鉴。去年春天,你让人在知恩的甜汤里下过寒药,知恩拉了三天肚子,差点脱水。”
周雪音的腿软了。
她一把推开赵嬷嬷,转身就往院外跑。跑到院门口时脚下一绊,绣花鞋飞出去一只,她也顾不上捡,赤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地消失在照壁后面。赵嬷嬷和王婆子连滚带爬地跟在她身后,食盒和绸缎丢了一地。
知意站在廊下,看着她们跑远,瘦小的身体晃了晃。
纪南枝抢上前一把扶住她,把她打横抱起来:“你怎么又用能力了!你答应过娘——”
“我没用。”知意说。
纪南枝一愣。
“刚才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以前读到的。以前在府里的时候,每天看着她,每天都能读到一些,慢慢攒起来的。”知意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吓唬她的。我没读新的。”
纪南枝怔了怔,忍不住在知意额头上亲了一口。
“臭丫头。”
知意缩在她怀里,眼睛弯了弯。那是八岁孩子应有的笑容。
知行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知意身边,仰头看着姐姐。六岁的男孩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是姐姐让那个坏女人跑了。
“姐,”他拽了拽知意的袖子,“她还回来吗?”
知意想了想。
“会回来的。但不是今天。”
她看了一眼院门外空荡荡的石板路,目光在周雪音跑丢的那只绣花鞋上停留了一瞬。
“等她回过神来,就会带着父亲一起来。”
知意说对了。
周雪音没有让她等太久。
傍晚时分,谢忘尘出现在纪南枝的院门外。
他换了一身藏蓝色暗纹直裰,头上戴了网巾,胡茬也刮干净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但他的手指依然攥着袖口,指节泛白的程度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纪南枝坐在廊下,知行和知恩在屋里吃完饭,知意还没醒——下午那番话虽然没有动用读心的能力,但她回忆那些往事还是耗费了不少心神,从午后一直睡到傍晚。
“我想和你谈谈。”谢忘尘站在院门口,没有跨进来。
“说吧。”
“关于知意。”
纪南枝抬起眼。
谢忘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知道知意不是我的女儿。我早就知道了。她出生那年,军中的军医跟我说过,早产一个月的孩子,不会足重七斤。”
纪南枝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这个细节,她不知道。接生的稳婆被沈嬷嬷打点过,但军医过来查看时,她没在场。
“但我没有追究。”谢忘尘继续说,“我以为是你婚前失贞,怀了别人的孩子,嫁进伯府让我做这个冤大头。这些年我对知意冷淡,对你冷淡,就是这个原因。”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那天在门口——她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不是普通的孩子。你把她带走,不是因为怕她在府里受苦,而是怕她的秘密被我发现。”
纪南枝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和他面对面站着。
“你要怎样?”
谢忘尘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难以分辨是怨恨还是愧疚。
“周雪音今天来找我了。她说知意能读她心里想的事,一件一件,分毫不差。她吓坏了,求我把知意送走。”他顿了顿,“但我不信她。”
“不信?”
“我不信知意的能力只是读心。”谢忘尘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天在门口,她放进我脑子里的不是信息,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我自己产生的。是有人从外面塞进来的。”
他盯着纪南枝的眼睛:“她到底是谁的孩子?”
纪南枝没有回答。
“你告诉我,我可以——”
“你可以怎样?”纪南枝打断他,“你可以保护她?像过去八年那样?把她扔在偏院里,由着周雪音欺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现在你说你可以保护她?”
谢忘尘的脸色白了一瞬。
“南枝——”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她是谁的孩子,”纪南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我就告诉你。她是我妹妹南絮和沈忌的女儿。沈忌——这个你应该记得。七年前被你在战场上亲手擒获的逆贼,你押他回京时他还对你说过一句话——‘小心徐鹤’。”
谢忘尘猛地朝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青白,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吸不到气。
“你在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纪南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亲手擒获了知意的父亲,押他上了刑场。如今他的女儿在你府里养了八年。你说你能保护她——你拿什么保护她?拿你手上沾过她父亲血的刀吗?”
谢忘尘的身体沿着门框滑下去,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七年前,京城西市。沈忌被押上刑台时,目光越过人山人海,忽然锁定了他。那个满身血污的将领没有骂他,没有求饶,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话。
“我的孩子——是男是女?”
谢忘尘没有回答。他当时不知道沈忌的妻子纪南絮即将临盆,更不知道那个孩子此刻正躺在纪家别院的产房里。他只知道沈忌是钦犯,是罪人,是他职责所在必须拿下的人。
沈忌没有再问。
刀光落下时,谢忘尘移开了眼睛。
现在他才知道,那个孩子一直活在他的府里。八年来,他连正眼都没有看过她一次。
“徐鹤。”谢忘尘的嘴唇翕动,“沈忌入狱后确实说过徐鹤的名字,但没有人信。当时所有证据都指向他通敌,徐阁老又是保举他的人,谁会认为——”
他忽然顿住了。
“如果沈忌是被冤枉的,”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纪南枝,“那当年所有参与此案的人——”
“都是帮凶。”纪南枝接着他的话说,“包括你。你押他回京,你的证词里有‘沈忌在北境私下与敌军使者会面’这一条。是你亲手把钉子钉进了棺材板。”
谢忘尘闭上了眼睛。
“所以南絮才会嫁进伯府。”
“南絮嫁进伯府是因为你爹和我爹是旧交,指腹为婚的婚约,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纪南枝的声音没有起伏,“和沈忌没有关系。但她心里有没有恨你——我不知道。她死前没有提起过你一个字。”
谢忘尘坐在门槛上,月光照着他藏蓝色的衣袍,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迟早会知道。”纪南枝说,“与其等你自己查出来,不如我直接告诉你。现在你知道了——知意是钦犯的女儿,藏匿钦犯子女是灭门之罪。你可以选择去告发。我拦不住你。”
“我不会告发。”
纪南枝看着他。
谢忘尘慢慢站起来:“我不会告发。不是因为愧疚——虽然确实有。是因为——”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因为周雪音今天来找我,说那孩子是个怪物。说她会毁了伯府,会害死所有人。”他看向纪南枝,“但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七年前,有个军士生了怪病,浑身青紫,军医都说是瘟疫。我们把他隔离在单独的帐篷里等死。沈忌听说了,让人把他抬到中军帐,用自己的酒给他擦身子,守了一整夜。第二天那军士退了烧,活了过来。我问沈忌为什么冒险,他说——‘一个人的命也是命。’”
谢忘尘的声音哑了:“这样的人,不会通敌。”
纪南枝没有说话。
“所以你说的那些,我不信——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在撒谎,是因为我不想信。”谢忘尘把攥了一晚上的拳头慢慢松开,“但如果这是真的……我会保护那孩子。”
纪南枝看着他的眼睛。
八年以来,这是谢忘尘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不是疏离,不是怀疑,不是冷漠。是一种被命运当头砸了一棒之后,终于清醒过来的眼神。
但是晚了。
她已经不需要他的保护了。
“谢忘尘,”纪南枝说,“三天后,我带三个孩子离开京城。”
谢忘尘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问了一句:“去哪儿?”
“越远越好。”
“那知意的身份——”
“只要你闭上嘴,没有人会知道。”纪南枝看着他,“你是知意名义上的父亲。保护她的最好方式,就是永远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今晚的对话。包括周雪音,包括你的同僚,包括你未来的妻子。”
她顿了顿。
“也包括徐鹤。”
谢忘尘走后,纪南枝回到屋里。知意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心舒展,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纪南枝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匣,打开,重新读了一遍南絮的信。
信纸在烛光里泛着陈旧的黄色,南絮的字迹依然温柔。那些字像是从时光的另一端飘过来的,穿过七年的生离死别,落在她指尖。
后半页那些力透纸背的字——沈忌的亲笔——她没有再看。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笔画,感受那个被斩首于西市的男人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
害我者,当朝首辅徐——
徐鹤。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钉子,烙在她心口上。
她原本可以什么都不做。带着三个孩子离开京城,找个偏远的小城,隐姓埋名过一辈子。知意的身份只要没有人知道,她们就是安全的。
但是。
她低头看向知意的睡颜。
这孩子两岁就会读人心。她读到了什么?读到了周雪音心里的恶毒,读到了谢忘尘心里的恐惧,读到了府里每一个下人看她的目光里掺杂的嫌弃和怜悯。她把这一切都咽进肚子里,从来不哭不闹,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而她亲生父亲的名字,被钉在逆贼的耻辱柱上。
她的外祖父家被削了爵。她的生母被赐死。那些害死她父母的人,此刻正坐在暖阁里享受高官厚禄,盘算着下一个要铲除的人是谁。
纪南枝慢慢合上铜匣。
“南絮,”她轻声说,“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知意平安长大了。但还有一件事你没让我答应,我自己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里,伯府的飞檐翘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默地匍匐在天幕下。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三天后,她就要走了。
但走之前,她要把南絮最后那句话补完。
信物在——
在哪儿?
这世上还有谁知道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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