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潍坊安丘市金冢子镇北南戈庄村,要找村党支部书记孙瑞春,别去办公室——他准在果园里。
给南边那片苹果树施完有机肥,手上还沾着泥巴,肥皂刚搓两把,孙瑞春的电话又响了:“老孙,西边那几排下午也得浇上,别让树苗旱了。”挂掉电话,他才坐下来,翻开那本记录各户果园管护进度的笔记本,纸页已被翻得发亮。
十几年前,潍坊安丘北南戈庄村是当地人摇头叹息的“难过村”:户均收入不足3000元,村集体底子薄,种小麦玉米一年到头挣不下几个钱。
如今,“难过村”翻了身:户均收入3.5万元。据不完全统计,28户村民存款超70万元。
向土地要公平:398亩“家底”变成“第一桶金”
变化从2014年开始。
彼时,孙瑞春刚回村当选党支部书记。北南戈庄村不足五百口人,耕地一千来亩,村民一年到头挣不下几个钱。他回忆:“那时候村里开个会,喊半天来不了几个人,大家都没心气儿。”
改变的第一步,就是“向土地要公平”。村党支部牵头对全村土地进行重新丈量和规范,陆续整合出398.5亩村集体土地。
土地捋顺了,发展的根基就稳了。村党支部带着党员和村民代表远赴大连、烟台等地“取经”。2015年,北南戈庄成立安丘市泊洋果蔬种植合作社,在村集体土地上栽植大樱桃63亩,带动群众栽植120亩,建成钢架大樱桃大棚21个。
那一年,北南戈庄村开始摸索“党支部+合作社+农户”模式——村集体将大樱桃交由农户管理,收益按村集体、合作社、农户3:2:5的比例分配。这是北南戈庄第一次把“利益分成”写进村民心里。虽然当时很多人半信半疑,但孙瑞春心里有底:“让农民看到收益,比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2017年冬天,北南戈庄村出售不到三年树龄的村集体樱桃树3400余棵,收入192万元,村集体进账58万元,群众增收96万元。村民刘学斌感触最深:“种了十六年地,以前忙活一年挣不了几个钱。现在跟着村里种大樱桃,一次性分了六万多块钱。”
自此,村里开会再也不用挨家挨户喊人了。
“一九分成”打破老规矩:为什么集体拿得少,反而赚得多
尝到甜头后,如何让增收效应放大?集体让利,群众得大头。
2017年3月,村集体又栽植黄金蜜桃242.5亩。这次,北南戈庄村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村集体出资购苗、支付机械费用,群众出工管理,收益按村集体与农户1:9的比例分配。孙瑞春回忆:“一成归集体,九成归农户,看起来集体拿得少,但老百姓干劲上去了,产量和品质都上来了,集体的那一成绝对值。”
“一九分成”模式彻底点燃了村民的热情。2019年7月黄金蜜桃首次上市,村集体增收42.75万元,村民增收380多万元,村集体和村民“两个增收”实现历史性突破。自此,“一九分成”成为北南戈庄的标志性做法。
这背后的基层智慧蕴含经济学逻辑:“一九分成”把90%的收益留给农户,让村民成为“事实上的经营者”,每一分汗水都直接连着收入。看似村集体单笔分成比例低了,但总量因为产量和品质的双重提升反而大幅增长。
2025年,北南戈庄村根据市场需求进行产业结构调整,整合出400多亩土地,种上了金乡系列苹果,行间套种大姜,实行“统一规划、统一选种、统一管理、统一销售、统一品牌”的“五统一”,收益仍按“一九”分成,村集体全额出资买苗木、付农资水电费,农户只管按标准管护,村集体还给农户发工资,村民不用担一分钱风险。
整片农场坚持生态管理模式,用有机肥替代化肥,全程参照有机种植标准。算一算账:金乡苹果种了400多亩,亩均收入可达4万元;大樱桃新引进了布鲁克斯品种,亩均收入5万元;有机马铃薯和有机大姜轮茬,亩均也有3万元。实实在在的收益,让村民越干越有劲。2025年,仅林果产业就带动村集体增收40多万元,带动村民增收400余万元。
同时,村里投资建成30亩标准化育苗基地。“这30亩也是从集体农场中划出来的。”孙瑞春说,苹果种植头三年没有产量,村里早就算好了账:基地繁育10万棵苹果树苗,由村集体统一管理,部分自己补栽,大部分对外销售。仅苗木一项,保守预计能为村集体带来50多万元收入,负责育苗的农户照样领取工资。
从“3:2:5”到“一九分成”和“村集体出资、农户领工资”,三种模式看似不同,内核统一:让利于民、激活个体、统分结合。有专家评价,北南戈庄的探索,为破解“统得太多容易僵、分得太散没力量”这一农村治理难题,提供了参考答案。
“村里没有闲人”:一个村庄的精气神是怎样炼成的
比数字更让人感慨的,是村里那股蒸蒸日上的精气神——用乡亲们自己的话说:“北南戈没有闲人。”
天刚蒙蒙亮,果园里已经有人弯腰除草、检查滴灌;日头升高,妇女们在大棚里疏花疏果,动作麻利;傍晚时分,几个“土专家”围在地头讨论新品种的修剪手法,手机里还接着邻村请教的电话。
在种植实践中,村民们边干边学,其中有20多人逐渐成长为技术过硬的“土专家”。从最初只会干粗活到如今能独立制定果园管护方案,全套林果技术在日复一日的摸索中积累起来。每到农忙间隙,这批土专家便外出到周边县市甚至省外提供修剪果树、嫁接育苗、果园规划等指导,一天能挣470元。“忙完自己的活,出去指导几天,一个月就多挣万把块。”北南戈庄村技术农民任振飞笑着说,以前出去打工看人脸色,现在出去讲技术,人家管我叫老师。
孙瑞春介绍起村里的变化:“现在村里的老少爷们晚上忙活完聚到一起,讨论的都是种植技术,琢磨怎么让果子多结几斤、品相再好一点。”这种互帮互学、比学赶超的氛围,成为乡风文明的底色——大家不比吃穿比技术,不搓麻将搓枝条。
年轻人的回归,进一步放大了这股精气神。北南戈庄陆续有10多名年轻人返乡。孙健康就是其中之一,退伍后在城里干工程,2018年回村建起两个大樱桃大棚,还种着20亩黄金蜜桃,年收入过百万元。辞去青岛设计师工作的叶鹏鹏,朋友圈晒的不再是时装效果图,而是苹果挂满枝头的丰收照,亩产达3500公斤,一箱12个苹果卖到150元。对于年轻人的闯劲,孙瑞春说:“年轻人信息广、头脑活、敢闯敢干,乡村振兴就得靠这些‘新农人’来带动。”
这种“没有闲人”的生态,是利益分成机制催生的,更是精神面貌的重塑。十几年的奋斗让村民找回了“劳动光荣、奋斗幸福”的自信,乡村的精气神立了起来。
产业有了起色,日子有了盼头。2018年,按照田园社区标准,北南戈庄在原址上建起133套二层安置楼,家家户户住进了鲁派风格的“小洋楼”。出门有超市、下楼有食堂、看病不出村。“让村民觉得‘咱村不比城里差’。”孙瑞春说。
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乡村振兴的二十字总要求,每一句在这里都能找到对应的实践。而贯穿其中的一条主线,就是“人”的变化:当村民有了奔头、有了干头、有了盼头,乡村就有了最持久、最深沉的发展动力。
从“问路”到“引路”:北南戈样本的涟漪效应
十二年间,这个曾经基础薄弱的村庄,通过党支部领办合作社、创新“一九分成”模式、发展集体农场,走出了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共富路。
回想当年,北南戈外出“问路”学技术、学模式、学经营;如今,它已成为周边县市村庄争相学习的“样板”。孙瑞春的手机也成了“热线”:“你们那个‘一九分成’到底咋操作的?我们村能学吗?”
孙瑞春常说:“我们村的大事小情都是老少爷们商量着决定的。”他特别强调,“‘一九分成’就是我们的中心。目的很简单——村集体和村民都有钱了,心就齐了。我们的经验不复杂,就是把账算明白、把干劲激发出来、把日子过体面。只要认准了‘让老百姓挣钱、安居、有奔头’这个理,谁都能干成。”
一笔笔算得清楚的账、一个个分得明白的比例、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背后是一条党支部引领、土地整合先行、利益分成驱动、集体农场兜底的系统性路径。从户均收入不足3000元到3.5万元,比数字更可贵的是模式的可复制性。这些要素不依赖特殊的资源禀赋,也不依赖稀缺的政策倾斜,靠的是制度设计和组织动员——这意味着,广袤乡村中大量与北南戈条件相似的村庄,完全有可能借鉴其思路,走出自己的共富路。
如今,“北南戈做法”已在安丘金冢子镇多个村复制推广,并融入规划总面积9000亩的南戈现代农业综合示范园,形成“核心村输出模式、辐射村各具特色”的协同格局,带动周边9个村庄共同发展的涟漪效应。
土地活、机制顺、人心齐,这是一个看得见、学得会、带得走的乡村振兴共富样本。(郑晖 杨亚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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