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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第六次,我才接起来。

"哥,生日快乐啊!"堂弟陈文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三分客气七分敷衍,"不好意思啊,厂里突然来了个大单子,实在走不开。改天我单独请你喝酒,一定!"

"没事。"我看着眼前冷清的饭桌,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四十岁生日,订了能坐十五人的包厢。妻子李晓雯带着儿子陈逸飞早就到了,岳父岳母也准时赶来了,连我的几个同事朋友都到了——唯独缺了六个堂兄弟。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静音放在桌角。

"还等吗?"晓雯小声问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不等了,开始吧。"我招呼服务员上菜。

岳父端起酒杯:"女婿,四十不惑,今后的日子肯定越来越顺!"

我笑着和他碰杯,一饮而尽。酒液划过喉咙,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十五年前,父亲病重住院,是我一个人在医院跑前跑后。那时候堂哥陈文海刚承包了塑料厂,堂弟陈文彬的五金加工厂也刚起步,还有其他几个兄弟的生意都在起步阶段。我没找他们要过一分钱,自己刷爆了三张信用卡。

父亲葬礼那天,陈文海拍着我肩膀说:"兄弟,以后有困难尽管开口。"

我记得那个画面,记得他眼眶微红的样子,记得六个堂兄弟围着我保证的场景。

现在想来,那些承诺不过是葬礼上的客套话罢了。

"爸爸,为什么大伯他们都没来?"儿子陈逸飞抬起头问我,眼神里满是不解。

"他们忙。"我摸摸儿子的头,"吃你的菜。"

晓雯夹了块鱼肉放进我碗里,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三个月前,陈文海的儿子结婚,我包了一万块的红包。两个月前,陈文彬的女儿考上大学,我又包了八千。其他几个堂兄弟的喜事,我一次都没落下。

可今天,我四十岁生日,六个人没一个到场。

饭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是陈文海。

"兄弟,生日快乐!厂里设备突然出故障,我正指挥抢修呢。改天改天,一定补上!"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就挂了。

岳父看出了我的情绪,叹了口气:"亲戚这东西啊,有时候真不如朋友来得实在。"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喝酒。

回家的路上,晓雯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灯火辉煌,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不同的故事。

"其实你心里挺难受的吧?"晓雯突然说。

我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

"难受什么?"我笑了笑,"都是小事。"

"可你的手一直在抖。"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才发现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我松开手,把它们放进口袋里。

"陈远,你别憋着。"晓雯说,"有些话说出来会好受点。"

"没什么好说的。"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过是看清了一些事情而已。"

车子驶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的瞬间,车里陷入一片寂静。晓雯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看着我。

"你准备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你的性格我了解,今天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车库昏黄的灯光:"算了?当然算了。他们不来就不来,我还能逼着他们来吗?"

晓雯摇摇头:"你嘴上说算了,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我推开车门下车,没再接她的话。电梯里,儿子陈逸飞靠在我身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我抱起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重量,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四十岁了,该看清的也都看清了。

回到家,安顿好儿子睡下,我站在书房窗前抽烟。手机又响了,是其他几个堂兄弟发来的祝福信息,清一色的"忙"、"改天"、"一定补上"。

我一条都没回。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去公司上班。我的精密机械零件厂虽然不大,但这些年积累下来,也有了稳定的客户群。其中最大的几个客户,正是六个堂兄弟的工厂。

助理小王送来这个月的订单明细:"陈总,这是下个月的生产排期,您看看。"

我翻开文件,陈文海的塑料制品厂订单排在第一位,月供货量价值八十万。陈文彬的五金加工厂紧随其后,月供货量六十万。其他几个堂兄弟的工厂订单加起来,每个月差不多有二百五十万的营业额。

这笔生意,占了我厂子总营业额的四成。

"陈总?"小王看我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排期有问题吗?"

"没问题。"我合上文件,"你先出去吧。"

小王走后,我点了支烟,慢慢地吸着。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模糊了窗外的阳光。

这些年,我的零件质量好、价格公道,堂兄弟们的工厂离不开我的供货。但我从没想过用这个做要挟,毕竟是一家人,生意归生意,亲情归亲情。

可现在看来,他们倒是分得很清楚——生意是生意,亲情只是附带的装饰品。

我拿起内线电话,按下了小王的分机号码。

"小王,进来一下。"

01

我把文件重新摊开,手指点在第一页:"通知下去,从下个月开始,陈文海他们几家的订单,全部暂停。"

小王愣住了,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陈总,您说什么?"

"我说,停掉他们的订单。"我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全部停掉。"

"可是……"小王咽了口唾沫,"这几家是咱们的长期客户啊,订单量占了四成多,突然停掉的话……"

"我知道占多少。"我打断她的话,"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就行。"

小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点头退了出去。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老板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生日,要砸掉几百万的生意?

但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十五年前,父亲住院的那三个月,我每天在医院和工厂之间来回奔波。那时候我的厂子刚起步,遇到了资金链断裂的危机。我找过陈文海,他说手头紧。我找过陈文彬,他说刚进了一批原材料,暂时拿不出钱。

后来我咬牙从高利贷那里借了二十万,利息高得吓人。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我拿到了一笔大订单,才把窟窿堵上。

那段时间,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压力。医药费、丧葬费、高利贷,加起来差不多四十万。六个堂兄弟,没人主动问过我一句"需不需要帮忙"。

父亲的遗产只有一套老房子,价值大概五十万。按理说,爷爷奶奶留下来的家业,六个堂兄弟都有份。但父亲临终前把房产证交给我,说这是留给我的。

陈文海当时就提出了异议,说老房子应该卖掉,钱大家分。我没答应。不是我贪那笔钱,而是那套房子是我和父亲最后的念想。

"那行,房子你留着,但你得出钱买断我们的份额。"陈文海说得很直接,"一人五万,不多吧?"

我当时身上连一万块都拿不出来,只能答应分期付款。用了整整两年,我才把那三十万还清。

而这两年里,陈文海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陈文海的塑料厂从小作坊变成了有三条生产线的中型企业,陈文彬的五金厂也接连拿下了好几个大客户。

他们发展的过程中,我的厂子提供的精密零件起了不小的作用。论质量,我的产品在本地是数一数二的。论价格,我给他们的都是成本价加一点点利润,远低于市场价。

我以为这样做,是维护兄弟之间的感情。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下午三点,晓雯打来电话:"我听小王说,你把几个堂兄弟的订单都停了?"

"消息传得挺快。"我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

"你疯了吗?那可是几百万的生意!"晓雯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知道你昨天心里不舒服,但也不能意气用事啊!"

"我没有意气用事。"我说,"我只是在做一个商人该做的决定。"

"什么商人?他们是你堂兄弟!"

"正因为是堂兄弟,我才给了他们十五年的优惠价。"我点燃一支烟,"现在,我只是想按市场规则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陈远,你变了。"晓雯说,"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是个傻子。"我吐出一口烟,"用真心换寒心的傻子。"

晓雯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傍晚下班的时候,财务总监老张敲门进来:"陈总,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汇报。"

"说。"

"如果停掉那几家的订单,咱们下个月的产能会空出四成。"老张推了推眼镜,"虽然不会亏损,但利润会下降很多。更重要的是,咱们的固定成本摆在那里,设备闲置、工人工资,这些都得照付。"

"我知道。"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新客户的开发进展怎么样?"

"小王正在联系,但短期内很难补上这个缺口。"老张犹豫了一下,"陈总,我能问一句吗?为什么要突然做这个决定?这些客户跟咱们合作这么多年,虽然利润薄,但稳定啊。"

我转过身看着他:"老张,你在这个厂子干了多少年?"

"十二年了。"

"那你应该记得,十二年前咱们差点破产的时候,是谁帮的忙?"

老张愣了一下:"是王老板,他当时借了咱们八十万周转。"

"对,是王老板。"我走回办公桌,"不是我那些堂兄弟。他们那时候已经发展起来了,手里有钱,但没人愿意帮我。倒是王老板,跟我只是生意上的合作关系,却在关键时刻拉了我一把。"

老张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我懂了。"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王老板的恩情,所以他厂里需要什么零件,我都优先供货,价格也给到最低。"我坐下来,"至于我那些堂兄弟,我也给了他们十五年的优待。现在,该算算账了。"

老张离开后,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我没开灯,就坐在黑暗中抽烟。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陈文海。

"兄弟,听说你把我们的订单停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我掐灭烟头,"只是正常的商业调整。"

"商业调整?"陈文海笑了,"咱们合作了十几年,你突然来这么一出,怎么也得提前通知一声吧?"

"合作十几年,我给你们的价格是市场价的多少,你心里有数。"我说,"现在我的产能有限,要优先保证利润更高的客户。"

"你什么意思?嫌我们给的钱少?"陈文海的语气变了,"你直说,想涨价就涨,别拐弯抹角的。"

"不是涨价的问题。"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是我觉得,咱们这种合作方式,该结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陈远,你这是什么意思?"陈文海压着火气,"昨天的事儿,你还在生气?"

"昨天的事儿?"我反问,"哪件事儿?"

"不就是没去给你过生日吗?"陈文海说,"我是真的有急事,厂里设备坏了,我能怎么办?改天我请你喝酒,赔罪行了吧?"

我笑了:"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

"那不然呢?"

"陈文海,你记不记得十五年前,我爸住院的时候,我找过你借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说手头紧。"我继续说,"后来我爸去世,丧葬费都是我一个人出的。再后来,老房子的事儿,你让我出三十万买断你们的份额。那三十万,我用了两年才还清。"

"那些都是老黄历了……"

"对,是老黄历。"我打断他,"所以我从来没提过。这十几年,我一直把你们当兄弟,生意上能帮就帮,价格能优惠就优惠。可是你们呢?把我当什么?"

"你这话说的,我们不也一直照顾你生意吗?"

"照顾我生意?"我冷笑,"陈文海,你去市场上打听打听,同样质量的零件,别人卖什么价?我给你们的是什么价?这十几年下来,我少赚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陈文海不说话了。

"算了,说这些没意思。"我疲惫地说,"订单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们另找供应商吧。"

"陈远,你……"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回到家,晓雯和儿子已经吃过晚饭了。看到我进门,晓雯走过来,眼神复杂。

"你真的决定了?"她问。

"嗯。"

"那你想过后果吗?六个堂兄弟,以后你们的关系……"

"什么关系?"我脱下外套,"十五年前父亲住院的时候,关系就已经没了。我只是现在才看清楚而已。"

晓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儿子陈逸飞从房间里跑出来:"爸爸,今天老师说,做人要懂得感恩。"

我愣了一下,蹲下身子看着他:"老师说得对。"

"那大伯他们是不是不懂感恩啊?"儿子眨着眼睛问,"你对他们那么好,他们连你生日都不来。"

我摸摸儿子的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良久,我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爸爸尊重他们的选择,也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什么选择?"

"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真正在乎我们的人。"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晓雯也没睡,在旁边小声说:"陈远,其实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生意是生意,亲情是亲情,真的要闹得这么僵吗?"

"我没想闹僵。"我盯着天花板,"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得到回应,也不是所有的亲情都值得维护。"

"可是……"

"晓雯,你知道这些年我为什么一直给他们优惠价吗?"我打断她,"因为我总觉得,我们是一家人,我应该帮衬他们。可是后来我发现,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便宜好用的供应商。"

晓雯不说话了。

"昨天的生日,只是一个导火索。"我转过身,"真正让我寒心的,是这十五年来的点点滴滴。"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夜色浓得化不开。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场景。

"阿远,"父亲握着我的手,声音虚弱,"你要记住,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终于懂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小王就拿着一叠文件进来:"陈总,陈文彬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想跟您当面谈谈。"

"不见。"我头也没抬,"就说我在忙。"

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有陈文涛、陈文军他们也都打过电话……"

"都一样,不见。"我签完文件递给她,"现在公司的重点是开拓新客户,让销售部把精力放在这上面。"

小王走后,我打开电脑查看近期的财务报表。虽然停掉那几家的订单会造成短期损失,但从长远来看,这是必要的调整。这些年给他们的优惠价,其实是在慢性失血。

上午十点,老张又来了:"陈总,有个情况。陈文海他们几个联系了王氏机械,想从那边拿货。"

我点点头:"意料之中。"

"但王氏机械的报价比咱们高百分之三十。"老张说,"而且他们的交货周期要比咱们长一周。"

"那是他们的问题。"我合上电脑,"老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咱们的成本核算。这些年给他们的价格,其实是在用利润补贴他们。"

老张推了推眼镜:"我知道。每次做他们的订单,利润率都不到百分之八。而其他客户的订单,利润率能达到百分之二十。"

"所以这笔账很清楚。"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情感绑架生意,只会让自己越来越被动。"

老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离开了。

中午的时候,晓雯发来消息:"你大伯母打电话来了,说你这样做太过分,不顾亲戚情面。"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大伯母,陈文海的母亲。十五年前父亲住院,她来看过一次,带了两百块钱和一篮子水果。出院结算的时候,医药费十二万,她一分钱没出。

我没回晓雯的消息,直接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

下午两点,公司前台打来内线:"陈总,楼下有位客人非要见您,说是您堂弟陈文军。"

我想了想:"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陈文军推门进来。他比我小三岁,经营着一家电器配件厂,规模不大但也稳定。这些年从我这里拿货,每个月大概三十万的量。

"远哥。"陈文军在我对面坐下,脸上堆着笑,"你这是唱的哪出啊?突然停掉所有订单,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意见?"

我倒了杯茶推过去:"喝茶。"

"远哥,咱们是兄弟,有话直说。"陈文军端起茶杯,"是不是生日那天的事儿让你不高兴了?我那天是真有事儿,厂里来了个安全检查组,我走不开啊。"

"不是因为这个。"我平静地说。

"那是为什么?"陈文军放下茶杯,"突然停单,我这边生产计划全乱了。你也知道,我那几个大客户都等着出货呢。"

"文军,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他,"咱们合作了多少年?"

"十年了吧。"

"这十年,我给你的价格是多少?"

陈文军愣了一下:"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市场价……"

"不清楚市场价?"我笑了,"我告诉你,同样的产品,王氏机械报价比我高百分之三十,福星精工比我高百分之二十五。这十年下来,我在你身上少赚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陈文军脸色变了变:"远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嫌给我的价低了?那咱们可以重新谈嘛,涨价我能接受。"

"不是涨价的问题。"我摇摇头,"是我觉得,这种合作方式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陈文军的声音提高了,"咱们这么多年合作得挺好的啊!"

"好?"我盯着他,"文军,我爸住院的时候,你来看过吗?"

陈文军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爸过世,丧礼上你包了一千块。"我继续说,"后来老房子的事儿,你也伸手要了五万。那五万块,我是借高利贷给你的,利息一个月三千。"

"那些都过去了……"

"对,都过去了。"我打断他,"所以我也想通了。亲情这东西,不能用来绑架生意。从今往后,我要做一个纯粹的商人,只谈生意,不谈感情。"

陈文军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陈远,你什么意思?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不是断绝关系。"我也站起来,"只是把关系理清楚。我是生意人,你们也是。咱们可以继续做生意,但要按市场价来。"

"市场价?"陈文军冷笑,"那我为什么不去找别人?王氏机械虽然贵点,但人家服务好啊!"

"那你去找吧。"我走到门口,拉开门,"送客。"

陈文军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气冲冲地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外面传来脚步声渐远,我却感觉心里轻松了许多。

这些年背负的情感债,终于可以放下了。

傍晚下班前,财务总监老张又来了:"陈总,我刚接到陈文海的电话,他说愿意按市场价拿货,问咱们还接不接他们的订单。"

我沉默了几秒钟。

"告诉他,不接。"我说,"产能已经调配给其他客户了。"

老张吃了一惊:"可是陈总,如果按市场价,这些订单的利润……"

"我知道。"我挥挥手,"但有些事情,不是钱能衡量的。"

老张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金红色,很美,却也很短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晓雯发来的消息:"今晚回家早点,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看到这条消息,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年,真正陪在我身边的人,其实一直都很清楚。

回到家,晓雯已经把饭菜摆上桌。看到我进门,她笑着说:"洗手吃饭,趁热。"

儿子陈逸飞正在做作业,看到我回来,立刻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今天数学考试我考了一百分!"

"真棒!"我摸摸他的头,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吃饭的时候,晓雯突然说:"陈远,你大伯母下午又打电话来了。她说你这样做是六亲不认,会遭报应的。"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她怎么说是她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

"她还说,要去你公司闹。"

"她敢来,我就报警。"我放下筷子,看着晓雯,"晓雯,这些年我委屈自己太多了。为了所谓的亲情,为了所谓的面子,我一直在迁就他们。但现在我想明白了,真正的亲情不需要迁就,真正在乎你的人也不会让你为难。"

晓雯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理解:"我支持你。只是怕你以后会后悔。"

"不会后悔。"我握住她的手,"这些年,真正陪着我的人是你。当初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你陪我一起扛过来的。那些堂兄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时候出现,雪中送炭的时候全都不见了。"

晓雯的眼眶红了:"你能想明白就好。"

吃完饭,我陪儿子做了会儿作业,然后坐在客厅里看新闻。晓雯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哗哗的水声听起来格外温馨。

这才是家的感觉。

晚上十点,陈文海又打来电话。这次他的语气缓和了很多:"兄弟,咱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

"陈远,你这是要把事情做绝吗?"陈文海叹了口气,"你停了我们的订单,我们找其他供应商,价格贵不说,质量也没你的好。你这不是坑我们吗?"

"我坑你们?"我冷笑,"这十几年我给你们的优惠,算不算坑我自己?"

"那是兄弟之间互相帮忙……"

"互相帮忙?"我打断他,"十五年前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文海,有些事情我本来不想说透,但既然你问了,我就说清楚。"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这十几年,我给你们的价格是成本价加百分之八的利润。而市场价至少是成本价加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算算看,我这些年少赚了多少?"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我不欠你们的。相反,是你们欠我的。但这些账我不打算算了,从今往后,咱们各走各的路。"

"你真的要这么绝情?"陈文海的声音有些颤抖。

"绝情的是谁,你心里清楚。"我挂断电话,把陈文海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接下来的几天,其他几个堂兄弟也陆续打来电话,有求情的,有质问的,还有威胁的。我全部拒绝,然后把他们的号码一个个拉黑。

公司这边,销售部正在积极开拓新客户。虽然短期内产能有些闲置,但财务状况还算稳定。老张每天都会向我汇报进展,虽然他眼神里还有些担忧,但已经不再劝说了。

周五下午,小王进来报告:"陈总,有个好消息。江城精工的李总想跟咱们合作,他们需要大批量的精密零件。"

"谈谈具体情况。"我放下手里的文件。

"李总的工厂规模很大,如果合作成功,订单量会超过咱们之前所有客户的总和。"小王有些兴奋,"而且他们能接受咱们的市场报价。"

这是个意外之喜。我让小王安排时间,准备跟李总见面详谈。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岳父的电话:"女婿,听说你把几个堂兄弟的订单都停了?"

"嗯。"我一边开车一边说,"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不是担心这个。"岳父说,"我是想说,你做得对。有些人啊,就是欺软怕硬。你对他们好,他们就把你当提款机。你硬气一回,他们反而怕了。"

听到岳父的话,我心里一暖:"谢谢您理解。"

"理解什么,这都是应该的。"岳父笑了,"当年我看上你,就是看中你踏实能干。但踏实不是让人欺负,能干也不是让人占便宜。"

挂断电话,我心里轻松了许多。有家人的支持,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感到孤单。

到家的时候,儿子陈逸飞正在客厅里玩积木。看到我进门,他兴奋地跑过来:"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

我蹲下来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心里突然有些感慨。人生就像搭积木,有些东西看似稳固,其实根基不牢。只有拆掉重建,才能搭得更稳。

晚饭的时候,晓雯说:"听说陈文海他们找了王氏机械拿货,但王氏的交货期要延迟一周,价格也贵了不少。"

"我知道。"我夹了口菜,"不过那是他们的选择,与我无关。"

"陈文海的老婆今天还找我了,说能不能从中劝劝你。"晓雯看着我,"我没答应。"

我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老婆。"晓雯笑了,"不过说实话,看着你这几天的变化,我挺高兴的。"

"什么变化?"

"以前的你,总是想着照顾别人,委屈自己。"晓雯说,"现在的你,终于学会保护自己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晓雯,你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晓雯摇头,"相反,我觉得你做得还不够狠。这些年他们占了你多少便宜,你心里清楚。现在只是停掉订单,已经很仁慈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03

周末的早晨,我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已经九点,晓雯和儿子都不在家,客厅茶几上留了张便条:"带逸飞去上兴趣班,中午回来做饭。"

我泡了杯咖啡,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远,是我,文军。"电话那头传来陈文军的声音,"我换了个号码打给你。"

我皱起眉头:"有事?"

"远哥,我想了好几天,觉得还是要跟你道个歉。"陈文军说,"那天在你办公室,我说话太冲了。"

我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你说的那些事儿,我回去想了想,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陈文军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你给我们的价格确实低,质量还特别好。我们习惯了,就忘了这背后是你在付出。"

"知道就好。"我喝了口咖啡。

"远哥,我不求你恢复订单,我就是想说声对不起。"陈文军说,"还有,关于你爸当年的事儿,我一直心里有愧。那时候我手里确实没钱,但我应该想办法的,哪怕借也要借给你。"

听到这话,我心里突然有些触动。这么多天来,六个堂兄弟里,只有陈文军说了这句话。

"往事就不提了。"我说,"好好经营你的厂子吧。"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陈文军这个人,虽然当年也没帮上忙,但至少现在还有点良心。

不过,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我不打算恢复他们的订单,不是因为记仇,而是因为我想清楚了一件事——商业就是商业,亲情就是亲情,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中午晓雯回来做饭的时候,我把陈文军打电话的事儿告诉了她。

"他能认错也算是有点良心。"晓雯切着菜,"但你不会因为这个就改变主意吧?"

"不会。"我说,"道歉是一回事,生意是另一回事。"

"那就好。"晓雯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你知道吗?昨天我碰到陈文海的老婆,她跟我说了好多难听的话,说你不顾亲情,说你会有报应。"

"由她说去。"我走到厨房门口,"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

"我当时真想怼回去。"晓雯翻炒着菜,"但我忍住了。跟这种人争论,掉价。"

我笑了:"还是我老婆明白事理。"

下午的时候,岳父岳母来家里吃饭。岳父一进门就拍着我的肩膀:"女婿,我听说了最近的事儿,干得好!"

"爸,您别夸他了。"晓雯端上菜,"他现在可硬气了。"

"硬气好啊!"岳父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男人就该有点棱角。以前我就觉得女婿你太软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岳母也点头:"就是,那些堂兄弟什么德行,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当年你爸住院,我们去看过,结果一个至亲都没碰到。"

"妈,别提以前的事儿了。"我说,"都过去了。"

"过去是过去,但有些事得记着。"岳父举起酒杯,"来,今天我敬你一杯。为你的清醒!"

我跟岳父碰杯,一饮而尽。酒液划过喉咙,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吃饭的时候,岳母突然问:"女婿,你停了那些订单,厂子那边不会有影响吧?"

"短期内产能会闲置一些,但没什么大问题。"我说,"而且我们正在开拓新客户,已经有些眉目了。"

"那就好。"岳母松了口气,"我就怕你意气用事,把自己的生意也搞砸了。"

"妈,您放心。"晓雯说,"他心里有数。"

下午三点多,岳父岳母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晓雯在旁边陪儿子玩,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财务老张打来的。

"陈总,有个情况向您汇报。"老张说,"刚才陈文海去了一趟公司,想找您谈谈。我说您不在,他就在门口等着。"

我看了看时间:"他还在?"

"在。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告诉他,没必要等。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可是陈总,他说……"老张欲言又止。

"说什么?"

"他说,如果你不肯见他,他就一直等下去。"

我冷笑一声:"那就让他等。"

挂断电话后,晓雯看着我:"陈文海去公司找你了?"

"嗯。"我点点头,"不过我不想见他。"

"你真打算就这样断了?"晓雯问,"毕竟是堂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断了也好。"我说,"省得以后还要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往来。"

晓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七点,老张又打来电话:"陈总,陈文海还在等。他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见到您。"

"让保安把他请走。"我说,"如果不走,就报警。"

"这……"老张为难了,"陈总,要不您还是见他一面吧?就算是为了彻底了断也好。"

我想了想:"好,告诉他,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我给他半小时时间。"

第二天上午,我九点半就到了公司。老张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陈总,陈文海九点就来了,在会客室等着呢。"老张说。

我点点头,坐下来处理了一会儿文件。九点五十五分,我才起身去会客室。

推开门,陈文海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看到我进来,他立刻站起来:"兄弟,你总算肯见我了。"

"坐。"我在对面坐下,"有什么话快说,我只有半小时时间。"

陈文海搓着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良久,他才说:"兄弟,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这些年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够好。"

我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咱们毕竟是堂兄弟。"陈文海说,"你爸和我爸是亲兄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这些情分,就因为几个订单就全没了?"

"情分?"我冷笑,"陈文海,你现在跟我谈情分?十五年前,我跪着求你借五万块钱,你说手头紧。后来老房子的事儿,你一分钱不肯少,非要我凑三十万。这就是你说的情分?"

陈文海脸色变了变:"那时候我是真的手头紧……"

"行了,别解释了。"我打断他,"我今天见你,就是想把话说清楚。从今往后,咱们的关系就到这儿了。生意上,你们找别的供应商。生活上,遇到了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陈远,你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陈文海站起来,情绪激动,"我承认我们有错,但你也不能这样啊!停了我们的订单,我们的生产计划全乱了!"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也站起来,"陈文海,我给你们优惠了十几年,现在只是停掉订单而已。你觉得我过分?那当年你们的所作所为,算什么?"

"我……"陈文海说不出话来。

"行了,话我说完了。"我走到门口,"时间到了,请便。"

陈文海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陈远,你会后悔的。"他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张走过来,欲言又止。我拍拍他的肩膀:"老张,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陈总,我只是觉得……"老张犹豫了一下,"陈文海毕竟是您的堂哥,这样闹翻了,以后会很尴尬。"

"尴尬?"我笑了,"老张,有些事情,早就该做了。只是我以前太顾及面子,一直拖到现在。"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突然感觉轻松了许多。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下午的时候,小王进来报告:"陈总,江城精工的李总到了,正在会客室等您。"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起身去见李总。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会客室里,李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精神矍铄,说话干脆利落。我们聊了大概一个小时,谈得很投机。

"陈总,你们厂子的产品质量我考察过,确实不错。"李总说,"如果合作顺利,以后订单量会越来越大。"

"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我跟李总握手。

送走李总后,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有些东西,只有放下了,才能拿起新的。

04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江城精工的李总很快就下了第一笔订单,金额超过了一百万。老张拿着合同进来的时候,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陈总,这笔订单的利润率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三。"老张把数据报表放在我桌上,"比之前那些订单高多了。"

我看着报表,心里很清楚,这才是正常的商业模式。这些年为了照顾那些堂兄弟,我牺牲了太多本该属于公司的利润。

"老张,让生产部门加紧排产。"我说,"李总那边对交货期要求很严格。"

"明白。"老张点点头,"对了陈总,还有个事儿。陈文涛昨天又打电话来了,说想恢复订单,价格可以按市场价走。"

陈文涛是六个堂兄弟里最小的一个,经营着一家灯具厂。他的订单量不大,每个月大概二十万左右。

"怎么回复的?"我问。

"我说产能已经安排满了,暂时接不了新订单。"

"嗯,就这么说。"我合上报表,"以后类似的电话,都这么回复。"

老张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燃一支烟。窗外的天空有些阴沉,看起来要下雨了。

手机响了,是晓雯打来的。

"陈远,刚才你大伯打电话来了。"晓雯的声音有些紧张,"他说今天晚上要到咱家来,有重要的事跟你谈。"

我皱起眉头:"我大伯?"

"嗯,他语气挺强硬的,说必须见到你。"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知道了,我提前回家。"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里的工作都处理了一下,五点就离开了公司。

回到家,晓雯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我进门,她走过来小声说:"你大伯六点就到,我准备了些菜。"

"不用准备太丰盛。"我说,"不是什么好事儿。"

"我知道。"晓雯看着我,"你准备怎么应对?"

"见招拆招。"我脱下外套,"反正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六点整,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大伯陈建国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他今年六十五岁了,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头发已经全白了。

"大伯,进来坐。"我让开身子。

陈建国没说话,直接走进客厅坐下。晓雯端上茶,然后识趣地带着儿子进了房间。

"有什么事您说吧。"我在对面坐下。

"陈远,你最近做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陈建国开门见山,"你停了几个兄弟的订单,这是什么意思?"

"生意上的正常调整。"我平静地说。

"正常调整?"陈建国冷笑,"你是在报复吧?因为生日那天他们没去,你就记仇?"

"大伯,您想多了。"我说,"我没那么小气。"

"那你为什么突然停掉所有订单?"陈建国拍了一下茶几,"文海他们找了其他供应商,不光价格贵,质量也不如你的。这不是故意为难他们吗?"

"我没有为难任何人。"我端起茶杯,"我只是按市场规则办事。"

"市场规则?"陈建国站起来,指着我,"陈远,你别跟我扯这些!你们是堂兄弟,一家人!一家人就该互相照应!"

"照应?"我也站起来,"大伯,这些年我怎么照应他们的,您心里清楚。可是当年我需要照应的时候,有谁站出来过?"

陈建国愣了一下:"你说的是你爸住院那事儿?"

"对。"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爸住院,医药费十二万,我一个人出的。后来丧葬费,也是我一个人出的。那时候您的几个儿子生意都做起来了,可是有谁主动帮过我?"

"那时候他们手头确实紧……"

"够了!"我打断他,"大伯,您别替他们辩解了。手头紧是一回事,心里有没有这个人是另一回事。"

陈建国脸色铁青:"所以你现在就要报复?"

"我没有报复,我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我说,"这些年,我给他们的价格是成本价加百分之八,而市场价是加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我少赚了多少钱,您算过吗?"

"那也是你自愿的!"

"对,是我自愿的。"我点点头,"因为我把他们当兄弟。可是他们呢?把我当什么?一个便宜好用的供应商?"

陈建国沉默了。

"大伯,我知道您今天来是想让我恢复订单。"我说,"但我明确告诉您,不可能。从今往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你这是要跟全家决裂?"陈建国的声音提高了。

"不是决裂,是划清界限。"我说,"生意是生意,亲情是亲情。以后过年过节,该走动还是走动,但生意上就别谈了。"

"你……"陈建国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你这是数典忘祖!你爸要是还活着,看到你这样,会气死!"

这话触到了我的痛处。我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大伯,请您不要拿我爸说事。我爸在世的时候,您有没有真心照顾过他?他住院的时候,您来看过几次?每次来是带了多少钱?"

陈建国脸色煞白。

"我记得很清楚,您一共来看过三次,每次带两百块钱。"我一字一句地说,"三次加起来六百块。而我爸的医药费是十二万。您告诉我,这叫照顾兄弟?"

"我那时候真的没钱……"

"没钱您怎么给文海二十万承包塑料厂?"我冷笑,"大伯,您别骗我,也别骗您自己。"

陈建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良久,陈建国才开口:"陈远,我承认,当年是我们做得不对。但你也不能这样啊……文海他们现在的处境你知道吗?找了新供应商,成本上去了,利润下来了,有几个客户都开始有意见了。"

"那是他们的问题。"我说,"大伯,我这些年给他们优惠,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但现在我发现,这份亲情根本不值得我这么做。"

"你……你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不是我不留情面,是他们先不留情面。"我说,"这十五年,他们拿走了多少本该属于我的利润,您算过吗?保守估计,至少两百万。这两百万,够我爸看十次病了。"

陈建国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整个人好像苍老了十岁。

"大伯,天色不早了,您回去吧。"我说,"以后过年过节,该走动还是走动。但生意上的事,就别提了。"

陈建国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无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晓雯从房间里出来,走到我身边:"都听到了?"

"嗯。"

"你没事吧?"晓雯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

"没事。"我摇摇头,"就是心里堵得慌。"

"那就哭出来吧。"晓雯抱住我,"没人的时候,你不用装坚强。"

我搂着晓雯,眼眶突然湿润了。这些年,太多的委屈、太多的压抑,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我没有哭,只是抱着晓雯,感受着她的温暖。

"晓雯,谢谢你。"我说,"这些年,幸好有你。"

"傻瓜。"晓雯拍拍我的背,"我们是夫妻,这些都是应该的。"

儿子陈逸飞从房间里探出头:"爸爸,你怎么了?"

我松开晓雯,擦了擦眼角,笑着说:"没事,爸爸就是有点累。"

"那爸爸早点休息吧。"儿子跑过来,拉着我的手,"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不累了。"

看着儿子天真的笑脸,我心里突然充满了力量。是啊,我还有妻子,还有儿子,还有岳父岳母。真正在乎我的人,从来都不是那些堂兄弟。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晓雯在旁边小声说:"还在想白天的事儿?"

"嗯。"我转过身,看着她,"晓雯,你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太绝了?"

"不绝。"晓雯摇摇头,"相反,我觉得你做得很对。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感激。反而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

"亲人?"晓雯打断我,"陈远,你清醒点。真正的亲人,是在你困难的时候伸手拉你一把的人,不是在你好的时候来占便宜的人。"

我沉默了。

"这些年,我看着你委屈自己,心里比谁都难受。"晓雯说,"现在你终于想明白了,我只会高兴,不会觉得你做错了。"

"可是大伯今天那个样子……"

"那是他自己心虚。"晓雯说,"如果他们真的心里有你,当年就不会那样对你。现在出了问题,才想起来找你,这不是把你当工具人吗?"

听到这话,我心里豁然开朗。

"你说得对。"我握住晓雯的手,"我不能再心软了。"

"对,不能心软。"晓雯说,"有些事情,必须狠下心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上班。小王告诉我,陈文军昨天又打了电话,说想当面跟我谈谈。

"告诉他,不用谈了。"我说,"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小王犹豫了一下:"可是陈总,他说……他想跟您道歉。"

我愣了一下,想起前几天陈文军也打过电话道歉。

"让他下午三点来公司。"我说,"给他十五分钟。"

05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回到办公室。小王告诉我,陈文军已经在会客室等了。

我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坐在办公桌前,处理了一些文件。三点整,我才起身走向会客室。

推开门,陈文军正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很多。看到我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远哥。"

"坐吧。"我在对面坐下,"有什么话快说。"

陈文军搓着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站起来,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远哥,对不起。"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些年,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陈文军直起身子,眼眶有些红,"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你。当年你爸住院,我虽然手头紧,但也不是真的拿不出钱。说白了,就是舍不得。"

我点燃一支烟,没接话。

"你爸葬礼那天,我包了一千块,还觉得自己挺够意思的。"陈文军苦笑,"可是后来,我儿子结婚,你包了八千。我女儿上大学,你又给了五千。这么一算,我才发现,这些年你一直在帮衬我们,而我们……"

"而你们只会索取。"我接过话,"文军,这些话我不想再听了。"

"我知道,我知道说这些已经晚了。"陈文军擦了擦眼角,"远哥,我今天来,不是求你恢复订单。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真心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文军,你知道我这些年最累的是什么吗?"我掐灭烟头,"不是生意上的辛苦,而是心里的委屈。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一家人,应该互相帮忙。可是我慢慢发现,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需要的时候用一用,不需要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

"远哥……"

"生日那天,我订了个大包厢,准备请你们几个好好聚聚。"我说,"结果你们六个人,没一个到场。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陈文军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座位,突然就想明白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自己骗自己。我以为只要我对你们好,你们也会对我好。可是我错了。"

"远哥,给我们一次机会,好不好?"陈文军走过来,"以后我一定……"

"不用了。"我转过身,看着他,"文军,我不怪你们,真的。我只是累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陈文军的眼泪流了下来:"远哥,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吧。"

陈文军站在那里,半天才转身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乌云已经散去,露出了蔚蓝的天空。

手机响了,是老张打来的。

"陈总,生产部门说,江城精工的订单可以提前三天交货。"

"好,让他们按计划进行。"我说,"对了,新客户开发得怎么样了?"

"小王联系了几家,都有合作意向。"老张说,"如果谈成了,咱们的产能就能全部排满。"

"很好。"我挂断电话,心里涌起一股轻松感。

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五天后的一个下午,陈文海突然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让我瞬间警觉起来。

"陈远,你是不是疯了?"陈文海在电话那头吼道,"为什么要停掉我们厂的全部订单?你知不知道这会害死我们?"

"我早就通知过你们了。"我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通知?你那叫通知吗?"陈文海的声音更加激动,"你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吗?王氏机械的货质量不行,我们生产出来的产品有三分之一不合格!客户现在要求退货,还要我们赔偿!"

我皱起眉头:"那是你们的质量管理问题。"

"什么质量管理?是你们的零件不行!"陈文海吼道,"我找王氏机械要说法,他们说是我们的生产工艺有问题。现在好了,两边都不认账,我这边损失几十万!"

"陈文海,这些不关我的事。"我说,"你们当初选择王氏机械,不是我逼你们的。"

"你……"陈文海似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陈远,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等着!"

电话被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老张就急匆匆地跑进来:"陈总,出事了!"

"什么事?"

"陈文海他们几个联合起来,到工商局投诉咱们。"老张说,"说咱们违约,突然停止供货,给他们造成了重大损失。"

我冷笑一声:"违约?合同都是一个月一签的,到期自然终止,哪来的违约?"

"我也是这么说的。"老张说,"但他们还是去闹了。刚才工商局的人打电话来,说要派人来调查。"

"让他们来。"我说,"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怕什么?"

老张犹豫了一下:"陈总,我听说陈文海他们还联系了其他几家供应商,想联合起来封杀咱们。"

"封杀?"我愣了一下,"他们有这个能耐?"

"虽然不太可能,但确实在到处散播咱们的坏话。"老张说,"说咱们不讲信用,突然断供。"

我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这些人,真是……"

话还没说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文彬。

"陈远,你真够狠的!"陈文彬一开口就是质问,"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死我们?"

"我不知道。"我说,"也不想知道。"

"你……你太过分了!"陈文彬说,"我们找了新的供应商,结果质量不行,现在客户要退货,我们的损失谁来赔?"

"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我说,"与我无关。"

"陈远,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陈文彬说完就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堂兄弟们接连打来电话,有质问的,有威胁的,甚至还有几个跑到公司门口闹事的。

我让保安把他们请走,但他们还是不依不饶。甚至有人找到了我的老客户,说我不讲信用,试图破坏我的生意。

晓雯知道后,忧心忡忡地问我:"陈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要是一直闹,对公司的影响会很大。"

"我知道。"我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但我不能妥协。一旦妥协了,以后他们会变本加厉。"

"可是……"晓雯欲言又止。

"放心吧。"我握住她的手,"我心里有数。"

第七天晚上,我正准备下班,手机突然响了。是陈文海。

"陈远,我们明天去你公司,把话说清楚。"陈文海的语气冰冷,"你最好在。"

"我会在的。"我说,"正好,有些话我也想说清楚。"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点燃一支烟。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起,模糊了窗外的灯火。

明天,是时候彻底了断了。

我的后背慢慢渗出冷汗。

陈文海的语气不对,那种冰冷中透着一种疯狂。我突然想起,他的塑料厂前年扩建,从银行贷了五百万。如果真的因为质量问题导致大批退货……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律师朋友老周的电话。

"老周,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份材料。"我说,"关于商业合同纠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