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我站在儿子家的走廊里，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方婉清压低的声音。

"1200万到账了，我刚查了银行APP。"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林浩的声音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终于到了，这下咱们的窟窿能填上了。"

"近郊那家养老院我都联系好了，环境还行，月费8000，押金我昨天就交了15万。"方婉清说。

我握着水杯的手在发抖。

"最快下周就能送过去，拖久了他该起疑了。"林浩说，"我明天再去银行把剩下的手续办了，把钱转到咱们的账户。"

"你爸要是不同意呢？"

"他能不同意？钱在我手里，他一个老头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稳。

黑暗的走廊里，只有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三天前，我刚卖掉市中心那套200平的大平层，搬进这个三室两厅的新区公寓。

林浩说，爸您一个人住太危险了，搬来跟我们住，我们照顾您。

方婉清说，爸您放心，钱是您的，我们谁也不动。

现在，养老院都联系好了。

我慢慢转身，回到那间10平米的小房间。

关上门，坐在床边。

窗外是转运站的垃圾箱，夏天的夜晚能闻到酸臭味。

我打开手机，翻出那条银行短信。

【工商银行】您尾号6688的账户于6月15日15:47转入1200万元整。

这是我一辈子的积蓄。

是我和婉仪三十年的心血。

现在，它躺在银行账户里，等着被我儿子转走。

我想起三个月前，林浩带着买家来看房。

那个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说话客气，出价爽快。

"林医生，您这房子地段太好了，我出1200万，高于市场价100万，您看怎么样？"

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

黄金地段没错，但周边成交价也就在1000万到1100万之间。

这人为什么要多出100万？

林浩在旁边笑着说，爸您运气好，碰上真心想要的买家了。

签合同那天，我注意到买家和林浩说话的时候，眼神特别熟络。

像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

但林浩说他们只是业务往来。

合同上写着款项直接打入我的账户。

但林浩说，爸您年纪大了，这么大一笔钱容易被骗，先打到我账户代管，我帮您理财。

方婉清在旁边附和，爸您别多心，浩子是为您好。

我犹豫了。

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老糊涂了。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主卧有动静。

方婉清起来做早饭，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我洗了把脸，走出房间。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白粥，油条,小笼包,还有几碟小菜。

"爸，您起得真早。"方婉清笑着招呼我，"快坐，趁热吃。"

我坐下,端起碗。

粥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林浩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有点乱。

"爸,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我说。

"那就好,您要是不习惯跟我说,我让婉清给您换个房间。"

我没说话,只是喝粥。

七岁的孙子林泽从次卧跑出来,还穿着恐龙睡衣。

"爷爷早！"他奶声奶气地叫。

"泽泽早。"我摸摸他的头。

孩子爬上儿童椅,拿起小勺子舀包子。

吃了两口,他突然抬头看我。

"爷爷,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方婉清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变了。

林浩咳嗽了一声,打圆场。

"泽泽,别乱说话,快吃饭。"

"可是我听妈妈说……"

"林泽！"方婉清厉声打断他,"谁让你乱说话的？"

孩子被吓到了,眼圈红了。

我放下碗,看着林浩。

"什么很远的地方？"

"没有的事,爸。"林浩陪着笑,"小孩子听错了,您别当真。"

"我没听错！"林泽哭着说,"妈妈说爷爷要去住院,那个地方要坐很久的车！"

"你给我闭嘴！"方婉清拍了桌子。

孩子吓得大哭起来。

我站起身,走到林泽面前,蹲下来抱住他。

"泽泽不哭,爷爷哪儿也不去。"我轻声说。

"真的吗？"孩子抽泣着问。

"真的。"我看着林浩和方婉清,"爷爷就在这里陪着你。"

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抱着孙子,感觉他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吃完早饭,林浩说要送我去医院复查。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他坚持要陪,说怕我路上出事。

我们坐在他的奥迪车里,一路无话。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检查。

一切都很顺利。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继续吃药,注意休息。

从医院出来,林浩提议去附近的商场逛逛。

我说不逛了,想回家。

他突然说,爸,我陪您去趟银行吧。

我心里一紧。

"去银行干什么？"

"那1200万到账了,咱们去看看,顺便办点手续。"他说得很随意。

"什么手续？"

"就是大额资金监管,银行的规定,防止被诈骗。"他解释,"很简单的,就是设置一个转账限额,超过限额需要授权。"

我没说话。

林浩继续说,爸您年纪大了,现在诈骗手段多,万一接到诈骗电话,一时糊涂把钱转走了怎么办？

"所以你想怎么样？"我问。

"设置一个授权人,就是我,超过50万的转账需要我同意。"他说,"这样最安全。"

我看着他。

"不用了。"我说。

"爸……"

"我说不用了。"我打断他,"钱是我的,我自己会管。"

林浩的脸色沉了下来。

"爸,您这是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是没必要。"我说,"我还没老糊涂到需要别人管钱的地步。"

"我是为您好！"他的声音大了起来。

"够了。"我推开车门,"我要下车。"

"爸！"

我没理他,直接下车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喊声,我没回头。

走在街上,我的手在发抖。

这是我儿子。

我一手带大的儿子。

三个月前,他还跪在我床前,哭着说爸您可不能有事,我不能没有您。

那时候我刚从ICU出来,差点死在家里。

是邻居王阿姨听到我的呼救声,打120把我送到医院。

医生说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

林浩赶到医院,拉着我的手哭。

爸,您不能再一个人住了,搬来跟我们住吧,我们照顾您。

我答应了。

因为我怕死。

怕像婉仪那样,突然就走了。

所以我卖了房子,搬进儿子家。

没想到,是把自己送进了陷阱。

我走进一家银行。

取号,排队,等叫号。

轮到我的时候,柜员是个年轻姑娘。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我想查一下账户余额。"

"好的,请提供您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递过去。

姑娘刷了卡,看了看电脑屏幕。

"林先生,您的账户昨天有一笔大额入账,1200万元整。"

"我知道。"我说,"我想取50万现金出来。"

姑娘愣了一下。

"50万现金？这个……您稍等,我需要请示一下领导。"

她站起来,走进里间。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职业装的中年女人走出来。

"林先生是吧？我是这里的客户经理,姓赵。"她很客气,"您要取50万现金？"

"对。"

"这个金额比较大,我们需要提前预约的。"赵经理说,"而且……"

她看了看电脑屏幕,皱了皱眉。

"您的账户被设置了大额转账限制。"

我的心一沉。

"什么限制？"

"就是超过一定金额的转账或取现,需要授权人同意。"赵经理说,"您的授权人是林浩先生,您的儿子。"

"什么时候设置的？"

"6月16日,也就是昨天。"她说,"操作人是林浩先生,他提供了直系亲属关系证明,说是为了保护您的资金安全。"

我握紧了拳头。

昨天,就是钱到账的第二天。

他动作真快。

"我要解除这个限制。"我说。

"这个……"赵经理有些为难,"按照规定,需要您儿子本人来签字同意。"

"这是我的钱,凭什么要他同意？"

"林先生您别激动。"赵经理安抚我,"这个规定是为了防止老年人被诈骗,出发点是好的……"

"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我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林浩的声音传来。

"爸,您到家了吗？"

"我在银行。"我说,"你给我的账户设置了什么限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您听我解释……"

"你现在立刻来银行,把限制解除掉。"我打断他。

"爸,这是为了您的安全……"

"我只问你来不来。"

又是一阵沉默。

"爸,我现在在公司开会,实在走不开。"林浩说,"要不您先回来,晚上我们再谈？"

"我就在这里等你。"我说完,挂了电话。

赵经理看着我,欲言又止。

"林先生,要不您先坐下休息一下？"

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

大厅里人来人往,办业务的,取钱的,川流不息。

我坐在角落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一个小时后,林浩赶到了。

他脸色不太好,衣服也有些凌乱,看起来是真的从公司赶来的。

"爸。"他在我旁边坐下,"您这是干什么？"

"把限制解除掉。"我说。

"爸,您听我说……"

"我不想听。"我看着他,"去办手续。"

林浩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去办。"

他走到柜台前,跟赵经理说了几句话。

赵经理拿出几份表格,林浩签了字。

办完手续,赵经理对我说。

"林先生,限制已经解除了,您的账户现在可以自由支配。"

"谢谢。"

"不过我还是建议您设置一个大额转账提醒,超过一定金额会发短信通知您。"

"好,麻烦帮我设置一下。"

设置完,我站起来。

"爸,我送您回去。"林浩说。

"不用,我自己打车。"

"爸……"

我没理他,径直走出银行。

站在路边打车,手机响了。

是方婉清打来的。

"爸,您在哪儿？浩子说您在银行出事了？"

"没出事,我一会儿就回去。"

"那就好,吓死我了。"她松了口气,"爸,您别怪浩子,他也是为了您好。"

"嗯。"

"对了爸,晚上我做红烧肉,您爱吃的。"

"不用麻烦了。"我说,"我出去吃。"

"您一个人？"

"嗯。"

"那怎么行？"方婉清说,"要不我陪您去？"

"不用。"我挂了电话。

打了辆车,报了个地址。

老城区,延安路。

那里有家老茶馆,是我和婉仪常去的地方。

茶馆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都褪色了。

推门进去,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江。

"哟,林医生,好久不见啊！"老江热情地招呼我。

"是啊,好久不见了。"我坐下,"还是老位置,一壶龙井。"

"得嘞。"

老江泡了茶送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林医生,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您可得注意身体,不像我们年轻的时候了。"老江感叹,"对了,听说您把市中心那套房子卖了？"

我点点头。

"卖了,搬去儿子那里住了。"

"那挺好,有人照顾。"老江说,"您儿子是做什么的来着？"

"开投资公司的。"

"哦,那肯定挣不少钱。"

我苦笑了一下。

"挣钱是挣钱,就是……"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家丑不可外扬。

老江看出了我的为难,没再问。

我们聊了会儿天,大多是些老话题。

哪个老朋友走了,哪个老邻居搬家了,物是人非。

聊着聊着,老江突然说。

"对了林医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什么事？"

"您儿子的公司……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这么问？"

"我有个亲戚,在金融圈做事的。"老江压低声音,"他说您儿子的公司去年亏了不少钱,到处借钱周转。"

我握着茶杯的手在发抖。

"亏了多少？"

"听说有七八百万。"老江说,"而且还欠了不少外债,有些是高利贷。"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七八百万。

高利贷。

怪不得要卖我的房子。

怪不得要把我送进养老院。

"林医生,您没事吧？"老江担心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放下茶杯,"老江,你那个亲戚,能不能帮我查点事？"

"什么事？"

"我房子的买家,是不是我儿子找的托。"

老江愣了一下。

"您怀疑……"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说,"麻烦你帮我问问。"

"行,我晚上就给他打电话。"

我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出茶馆,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照着青石板路。

我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回儿子家？

那里已经不是家了。

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手机响了,是林泽打来的视频通话。

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孩子的小脸。

"爷爷,你在哪儿？"他问。

"爷爷在外面。"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就回去。"

"爷爷。"林泽咬着嘴唇,"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的眼眶一热。

"爷爷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妈妈说……"他的眼泪掉下来,"妈妈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泽泽不哭。"我哽咽着说,"爷爷答应你,哪儿也不去。"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快回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头,任由眼泪流下来。

这个孩子,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他妈妈算计我,他爸爸骗我,但他是无辜的。

我不能就这样走了。

我得为他做点什么。

回到儿子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开门进去,客厅里很安静。

林浩和方婉清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爸,您总算回来了。"方婉清说,"我给您热菜。"

"不用了,我吃过了。"

"那喝点汤吧,我煲了老鸭汤。"

"不喝。"我走进房间。

"爸！"林浩追过来,"您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呢？"

"我……"他语塞了。

"你公司是不是亏钱了？"我问。

林浩的脸色变了。

"您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为什么骗我？"

"我没骗您……"

"1200万,你说是买家出的价。"我打断他,"但实际成交价是多少？"

林浩不说话了。

"是不是只有1000万？"我继续问,"那200万,是你从中间拿走的？"

"爸,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冷笑,"解释你怎么骗我的钱？解释你怎么要把我送进养老院？"

"我没有！"林浩急了,"我是为了您好……"

"为我好？"我指着他的鼻子,"为我好就是背着我签养老院协议？为我好就是把我的钱拿去还债？"

方婉清从客厅跑过来。

"爸,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推开她,"我就想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打算送我走？"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是下周吗？"我说,"我听见了,你们说最快下周就能送过去。"

方婉清的脸刷地白了。

"爸,您……您偷听我们说话？"

"是你们说话太大声。"我冷冷地说,"半夜两点半,我起来喝水,正好听见。"

林浩瘫坐在沙发上。

"爸,我们真的没办法了。"他捂着脸,"公司快倒闭了,外面还欠着一屁股债,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所以你就要卖我的房子,拿我的钱去填窟窿？"

"我也不想的！"他抬起头,眼睛红了,"可是我能怎么办？我要是还不上钱,那些人会打死我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是我让你去借高利贷的吗？是我让你亏钱的吗？"

林浩哭了起来。

"爸,我是您儿子,您就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我看着他,心如刀绞。

这是我儿子。

我一手带大的儿子。

小时候,他发高烧,我抱着他跑了三家医院。

上学的时候,他被人欺负,我去学校为他出头。

工作以后,他创业缺钱,我把养老钱都给了他。

现在,他却要把我送进养老院,拿我的钱去填窟窿。

"你要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以来求我。"我说,"但你不该骗我,不该背着我做决定。"

"爸,我错了。"林浩跪了下来,"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你？"我苦笑,"你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吗？"

"我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老,也会病,也会需要钱？"我说,"你把我的钱都拿走了,我以后怎么办？"

林浩说不出话来。

方婉清突然开口。

"爸,我们不是要拿走您所有的钱。"她说,"我们只是想借500万应个急,剩下的钱都还是您的。"

"借？"我看着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还？"

"三年。"方婉清说,"三年之内,我们一定还上。"

"凭什么？"我问,"凭你们现在的情况,三年后能还得上吗？"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我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翻出老江发来的短信。

"林医生,我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