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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戴高乐机场的航站楼里,我拖着行李箱愣在原地,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大舅哥赵明远正站在旅行团集合点,身后跟着他的老婆、两个孩子、他父母,还有他弟弟一家三口——整整八个人,八个拖着大箱子、背着双肩包、一脸兴奋的人。

"姐夫!"赵明远看见我,脸上堆满了笑容,大步朝我走来,"哎呀,这不巧了吗!我们也报了澳门的团,没想到在机场遇见你们!"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都泛白了。妻子赵悦在我身旁,脸色也变得煞白。

"明远……"赵悦的声音在颤抖,"我们、我们这不是去澳门……"

"什么?"赵明远的笑容僵住了,"不是澳门?那你前两天打电话不是说春节要去澳门过吗?我特意……"

他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越过我们,看到了不远处举着"巴黎深度七日游"旗帜的领队。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巴黎?!"赵明远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们去的是巴黎?!"

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我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明远,我当时说的是'过节出国玩',是你自己听成澳门的……"

"那你怎么不说清楚!"赵明远的脸涨得通红,"我他妈八个人的机票都买了!从咱们那个小城市飞到上海转机,又从上海飞到巴黎,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

他的声音在航站楼里回荡。我注意到旅行团的其他成员已经开始朝这边张望,领队也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明远,你冷静点。"我尽量压低声音,"这是个误会,我们的团是巴黎七日游,你们的票既然已经买了……"

"既然都到巴黎了,那就一起玩呗!"赵明远突然眼睛一亮,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姐夫,咱们都是一家人,你那个团还能加人吧?"

我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个……我们这是旅行团,不是自由行,名额都是提前定好的……"

"那就现加!"赵明远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我们八个人,大不了多交点钱,反正机票钱都花了,总不能让我们白来一趟吧?"

赵悦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说:"要不,要不就让他们跟着吧,反正都是一家人……"

我转头看着妻子,她的眼神里满是恳求。这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每次她哥哥提出什么过分要求时,她都是这样看着我的。

三年前,赵明远借了我十万块钱说要做生意,至今没还;两年前,他搬家非要我出钱出力帮忙,折腾了整整一个星期;去年春节,他带着全家来我家过年,住了半个月,临走时还顺走了我新买的茶叶和两瓶好酒。

而现在,他又要毁掉我精心策划的这次旅行。

我和赵悦结婚五年,这是我们第一次计划出国旅游,就是想远离那些烦心事,安安静静过个春节。我特意选了巴黎,就是因为够远,远到赵明远不会跟来。

但我失算了。

"姐夫,你倒是说句话啊!"赵明远催促道。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八张期待的脸。他的父母都已经六十多岁了,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还有他弟弟赵明阳一家——都是无辜的。

领队朝我们走了过来:"这位先生,我们要准备出发了,您这边……"

"能不能加人?"我问。

领队为难地说:"我们这个团已经满员了,要加人的话,得重新核算行程费用,酒店房间、大巴座位都要调整,而且现在是春节旺季……"

"多少钱?"赵明远突然开口,"你说个数,我出!"

领队愣了一下,拿出手机计算了一会儿:"八个人的话,酒店要加订四个房间,餐食、门票、导游小费……粗略算一下,至少要补八万块。"

"八万?!"赵悦惊呼出声。

我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们两个人的团费也才三万多,八个人却要补八万,这明摆着是旺季的高额加价。

"这也太贵了吧……"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下他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但下一秒,赵明远咬了咬牙:"行,八万就八万,我出!"

我愣住了。

赵明远从包里掏出手机:"领队是吧?加你微信,我现在就给你转账!"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我认识赵明远十年了,这个男人抠门到什么程度?去超市买东西一定要赶在晚上打折的时候,出门吃饭永远算计着怎么少付钱,上次他儿子生病住院,三千块钱的住院费他都要分期付。

这样一个人,现在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要掏八万块钱?

我盯着赵明远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破绽。他低着头在手机上操作,脸上的肌肉紧绷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是因为心疼钱。

是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转好了!"赵明远举起手机给领队看,"领队,你看看到账了吗?"

领队查看了手机,点点头:"收到了,那行,你们八位跟着我们团走,我现在就去联系酒店加订房间。"

赵明远脸上绽开了笑容,转头对我说:"姐夫,这下行了吧?咱们一家人一起玩,多热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就像在宣示某种胜利。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兴奋,有如释重负,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狡黠,又像是恐惧。

"爸,我要上厕所。"赵明远的小儿子扯着他的衣角。

"你妈带你去。"赵明远随口说道,目光却一直盯着远处的出口方向。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出口处人来人往,没什么异常。

旅行团开始集合出发了。赵明远招呼着他的家人排好队,八个大箱子在地面上拖行,发出沉重的滚轮声。

我拉着自己的箱子跟在队伍后面,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赵明远的箱子明显比其他人的都要沉,他拖着箱子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微微前倾,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那个箱子里装的,绝对不只是衣服。

01章

认识赵明远,是十年前我和赵悦谈恋爱的时候。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赵悦是公司新来的文案。她长得清秀,性格温柔,做事认真,我们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第一次去她家见父母,就遇到了赵明远。

那是个夏天的傍晚,赵家的小区是那种老式的六层楼房,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做饭的油烟味。我提着水果和补品,跟着赵悦爬到四楼,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妈!我说了我下个月还!"一个男人的声音又急又躁。

"你上个月也说下个月还,你到底还不还?"这是赵悦妈妈的声音。

赵悦的脸色变了,加快脚步推开门。

客厅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和赵妈妈对峙着。男人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沓钞票,看上去有两三千块。

"哥。"赵悦叫了一声。

那个男人转过头,看到赵悦,又看到我,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哟,这就是妹夫吧?快请进快请进!"

他把钞票塞进口袋,热情地要来接我手里的东西。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哥,赵明远。"赵悦小声给我介绍,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赵明远一直在夸我,夸我有出息,夸我长得精神,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我的工作和收入。而赵妈妈的脸色始终不好看,几次欲言又止。

饭后,赵悦送我下楼,在楼梯间里,她突然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胸口。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

"怎么了?"

"我哥……他欠了我妈三万块钱,说是要做生意,结果钱都打了水漂。"赵悦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知道他刚才那样很没礼貌,但他就是这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事,一家人嘛。"

当时的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兄妹矛盾,等我们结婚后,就能和赵明远保持适当的距离。

我错了。

婚后的第一年,赵明远就来借钱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门铃突然响了。我打开门,赵明远满脸堆笑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姐夫,没打扰你们休息吧?"他说着就往里走,"我正好路过,来看看你们。"

正好路过?我们家住在城市的东边,他家在西边,中间隔着整整一条城市中轴线。

但我什么都没说,让他进了门。

赵悦从卧室出来,看到哥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笑着招呼:"哥,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赵明远坐在沙发上,接过赵悦倒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长叹了一声:"唉,还不是为了生活奔波。"

我和赵悦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姐夫,我跟你说实话吧。"赵明远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我最近看中了一个生意,做建材批发的,朋友介绍的,稳赚不赔。但是启动资金差点,我想……"

"差多少?"我打断他。

"十万。"赵明远看着我,"姐夫,你放心,我这次是正经生意,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连本带利还给你。"

三个月。

这个承诺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三年过去了,那十万块钱依然没有还。

当时赵悦在旁边一直用眼神示意我,她的意思我明白——这是她哥,不能不帮。

我去书房拿了银行卡,给赵明远转了十万块钱。

赵明远接连道谢,走的时候拍着胸脯保证,三个月后一定还钱。

但三个月后,他的电话永远是忙音,微信消息石沉大海。半年后,我在街上偶遇他,他说生意失败了,本钱都赔光了,让我再等等。

我当着街上的人没有发作,只是说:"明远,钱的事不急,但你得给我写个欠条。"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姐夫,咱们亲戚之间还用得着那个?"

"用得着。"我的语气很平静,"亲兄弟明算账。"

最后他还是写了欠条,但钱再也没提过还的事。

第二年春节,赵明远带着老婆孩子来我家过年。

他们一家四口拖着行李箱,说是老家的房子在装修,没地方住,要在我家住几天。

几天变成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的小两居室变成了菜市场。赵明远的两个孩子每天在家里跑来跑去,把客厅弄得一团糟。他老婆每天在厨房里做饭,用的都是我买的菜,油盐酱醋用得飞快。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赵明远每天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把我当成了服务员。

"姐夫,帮我倒杯水。"

"姐夫,家里有烟吗?"

"姐夫,晚上吃什么?"

我忍了半个月,终于在大年初十那天爆发了。

那天晚上,赵明远的小儿子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摔到了地上,屏幕直接碎了。那台电脑里存着我的工作文件,价值两万多。

"明远,这电脑你得赔。"我压着怒火说。

赵明远正在吃瓜子,闻言抬起头:"不就是个电脑吗?修修就行了。"

"修不了,屏幕碎了,里面的硬盘也坏了。"

"那就买个新的呗,你现在不是有工作吗?"赵明远满不在乎地说,"我这不是手头紧吗,等我缓过来就赔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明远,你还欠我十万块钱没还。"

空气突然安静了。

赵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站起身:"姐夫,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是你大舅哥,我家里有困难,你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帮一把可以,但不是无底洞。"我也站了起来,"十万块钱是借的,电脑是你儿子摔坏的,这些都得算清楚。"

"算清楚?"赵明远冷笑一声,"行啊,那咱们就算清楚。我妹妹嫁给你,照顾你的生活起居,这个怎么算?我爸妈把女儿养大,这个怎么算?"

我被他的强词夺理气笑了:"明远,你别混淆概念。"

"我混淆概念?"赵明远的声音拔高了,"我看是你太计较了!不就是点钱吗?至于吗?"

赵悦从卧室里跑出来,拉住我的胳膊:"算了算了,不就是台电脑吗,我们再买一台。"

"悦悦……"

"别说了。"赵悦的眼圈红了,"他是我哥。"

这句话让我所有的怒火都憋了回去。

是啊,他是她哥,亲哥。

那天晚上,赵明远一家连夜搬走了。临走前,他拿走了我放在茶几上的两盒好茶叶和两瓶茅台酒——那是我客户送的,一盒茶叶五千多,一瓶酒三千多。

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赵明远一家上了出租车,心里空落落的。

赵悦站在我身后,小声说:"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转身抱住她,"是我太冲动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从小被宠坏了,我妈偏心……"赵悦的眼泪流了下来,"但他毕竟是我哥,我不能不管他。"

我摸着她的头发,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我和赵明远的关系降到了冰点。逢年过节,我们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这次春节旅行,我特意选了巴黎,就是想带着赵悦远离这些糟心事,好好过一个清净的假期。

我在电话里跟赵悦说要"出国过节"的时候,特意没提具体去哪里,就是怕她告诉家里人。

但我还是失算了。

赵悦后来告诉我,那天她在电话里跟妈妈说我们要出国,赵明远正好在旁边,听到了"澳门"两个字——其实赵悦说的是"我们要去国外玩,不去澳门",但赵明远只听到了"澳门",就以为我们要去澳门。

他立刻起了心思,花了近三万块钱买了八个人的机票,想要跟着我们"蹭"一趟免费旅游。

在他的计算里,到了澳门后,我肯定不能把他们赶走,只能自己掏钱带着他们玩。他只需要付机票钱,就能让全家人出国玩一趟。

多划算的买卖。

可他没想到,我们去的不是澳门,是巴黎。

更没想到,他为了跟上我们的团,不得不当场掏出八万块钱。

现在想想,他当时的表情确实很精彩——先是惊愕,然后是犹豫,最后咬牙掏钱的时候,那张脸涨得像猪肝一样。

但很快,我的畅快感就消失了。

因为我意识到一个问题:赵明远哪来的八万块钱?

02章

旅游大巴行驶在巴黎郊外的高速公路上,车窗外是一片典型的欧洲乡村风光。二月的巴黎还有些冷,天空是灰蒙蒙的,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几座尖顶的小教堂。

我坐在大巴的中部,赵悦靠着我的肩膀,已经睡着了。长途飞行让她很疲惫,脸上还挂着倦意。

赵明远一家八口占据了大巴的最后两排。我通过后视镜观察他们——赵明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的两个箱子就放在座位旁边,一只手始终按在箱子上,像是在守护什么贵重物品。

他老婆陈雪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前一排,两个孩子兴奋地指着窗外叽叽喳喳。赵明远的父母坐在中间,老两口看起来都有些晕车,脸色不太好。赵明阳夫妇坐在另一侧,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导游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在车上用麦克风介绍着巴黎的基本情况。

"各位游客,我们今天先到酒店办理入住,下午自由活动,大家可以在酒店附近逛逛,适应一下时差。明天我们正式开始游览,第一站是埃菲尔铁塔……"

我的思绪飘得很远。八万块钱,赵明远哪来的八万块钱?

三年前他借我十万的时候,说是所有的积蓄都投进去了,结果血本无归。之后这几年,他一直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据我所知,他的月收入也就七八千,除去房贷和家庭开销,根本存不下什么钱。

难道是借的?

可他欠了那么多人钱,谁还会借给他?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的合伙人发个消息,问问公司的情况。我和大学同学周凯合开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规模不大,但这几年发展得还不错,年前接了几个大单子,约定春节后要交稿。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周凯发来的消息。

"老陈,你到巴黎了吗?公司这边有点情况,晚点跟你详细说。"

我皱了皱眉,正要回复,大巴突然一个急刹车,我的手机差点甩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前面有车并线。"司机用法语夹杂着英语道歉。

赵悦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快到了。"我安抚她。

透过车窗,已经能看到巴黎市区的建筑了。那些经典的奥斯曼风格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铁艺的阳台,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有历史感。

大巴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了下来。这是一家三星级酒店,位于巴黎十五区,不算太中心,但交通还算方便。

大家开始下车拿行李。我帮赵悦拿了箱子,转身看到赵明远正吃力地往下拖他的那个大箱子。

那个箱子真的很重,它从行李舱滑下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赵明远差点没接住。

"哥,你箱子里装的什么啊,这么重?"赵悦随口问了一句。

赵明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哦,带了些家乡的特产,想着在巴黎也能吃到家乡味。"

"带了多少啊,这么沉?"我走过去,伸手想帮忙。

"不用不用!"赵明远几乎是跳起来挡在箱子前,"我自己来就行,你照顾好我妹妹。"

他的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到不正常。

我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说:"那行,你自己小心点。"

但我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个箱子上。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行李箱,28寸的,箱子表面有几道划痕,边角处有些磨损,看起来不算新。但最引起我注意的,是箱子上有三道明显的绑带——银灰色的行李绑带,紧紧地箍在箱子上,像是在加固什么。

一般人出门旅行,谁会给箱子绑三道绁带?除非箱子坏了,或者……里面装的东西太重,怕箱子撑开。

办理入住的时候,又出了点小插曲。

"对不起,我们的系统显示只有四个房间的预订。"前台的法国小姐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

李导游皱起了眉头:"不对啊,我明明订了六个房间,你再查查。"

前台又查了一遍,摇摇头:"确实只有四个。"

"这怎么办?"赵明远急了,"我们八个人,四个房间怎么够?"

李导游打了几个电话,最后无奈地说:"春节旺季,酒店都满房了,我们只能现在这四个房间,你们自己协调一下吧。"

赵明远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姐夫……"

我心里一沉,知道他要说什么。

"要不,我和悦悦住一间,你们八个人挤一挤,住三间?"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

赵明远脸上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就笑着说:"那怎么能行,你们是夫妻,得好好休息。这样吧,我们三家人,正好三个房间,爸妈一间,我们一家一间,明阳一家一间。"

"那你们不是还差一间吗?"

"没事没事,我们自己想办法。"赵明远说着,眼睛却往李导游那边瞟。

李导游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为难地说:"按照旅行社的规定,团费里包含的房间必须住满,不能转让……"

"我知道规矩。"赵明远突然掏出钱包,抽出几张欧元,"这样,我们补点钱,能不能把其他人的房间让一间出来?"

这个操作把我都看呆了。赵明远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李导游接过欧元,数了数,是两百欧元,按汇率算差不多一千五百人民币。她犹豫了一下,说:"我跟其他游客商量商量。"

最后,有一对年轻夫妻愿意升级套房,把标间让给了赵明远他们。

办完入住,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和赵悦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外能看到巴黎的街景。

赵悦躺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告诉我妈我们要出国了。"

"是我太大意了。"我坐在床边,"我以为说'出国'就够模糊了,没想到他还能听岔。"

"你说我哥哪来的这么多钱?"赵悦突然问,"八万块的团费,两百欧元的房费,他最近发财了?"

我没说话,心里却更加疑惑了。

"我晚点问问他。"赵悦说。

"算了,别问了。"我拦住她,"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反而惹一身麻烦。"

"那我们这一路怎么办?"赵悦有些担忧,"八个人跟着我们,吃饭、玩、买东西,他肯定都要跟着,想想都头疼。"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说不定他这次真的只是想带家人出来玩玩,不会再找麻烦。"

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晚上六点,团队在酒店附近的一家中餐馆集体吃饭。

这是一家台湾人开的餐馆,主打江浙菜,味道还行。大家围坐在两张大圆桌旁,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赵明远一家坐在另一张桌子,我注意到赵明远只是随便吃了几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他的手机屏幕对着自己,但从他不断滑动屏幕和眉头紧皱的样子来看,他似乎在看什么让他焦虑的东西。

吃到一半,赵明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然后站起身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我端着茶杯,目光跟着他走出了餐厅。

透过餐厅的玻璃窗,我能看到赵明远站在街角,背对着餐厅,一只手按着手机,另一只手不停地比划着,看起来像是在激烈地争论什么。

他的肩膀紧绷着,头不时地左右张望,像是在警惕什么。

大约五分钟后,他挂了电话,但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原地,点了一支烟。

巴黎的街头很冷,二月的晚风吹得他的衣角飞扬,但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就那么站在路边,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盘旋上升,模糊了他的脸。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的背影里,我读出了两个字:

惶恐。

03章

第二天一早,旅行团准时在酒店大堂集合,准备开始第一天的行程。

巴黎的清晨带着薄雾,空气湿冷,但天空已经放晴,能看到淡淡的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大家都穿着厚外套,戴着围巾,精神抖擞地准备出发。

我和赵悦是最早下来的,在大堂等待的时候,我点了两杯咖啡。赵悦接过咖啡,小口抿着,目光望向窗外的街道。

"昨晚睡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就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半夜醒了一次。"赵悦说,"你呢?"

"我也是。"

其实我一夜都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一直在想赵明远的事——那个沉重的箱子,那通神秘的电话,还有他惶恐的背影。

我甚至半夜爬起来,在网上搜了一些信息,想知道现在走私最常见的物品是什么。

搜索结果让我心里更不安了。

香烟、名酒、奢侈品、电子产品……这些都是常见的走私品。而法国海关对这些物品的检查很严格,一旦被抓到,不仅要没收货物,还要面临巨额罚款,甚至牢狱之灾。

我想起赵明远那个箱子的重量,还有他紧张的反应。

如果他真的在走私……

不,我不能这么想。也许我是多虑了,也许那个箱子里真的只是土特产。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赵明远一家八口走了出来。

赵明远依然拖着那个深蓝色的箱子,箱子的万向轮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黑眼圈,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

"姐夫,早啊!"他挤出一个笑容,向我招手。

"早。"我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箱子上。

"行了行了,别看了。"赵明远注意到我的视线,有些不耐烦地说,"不就是个箱子吗,至于盯着看?"

"我只是觉得你这箱子挺特别的。"我淡淡地说,"一般人出门旅行不会带这么重的箱子。"

"我不是说了吗,带了些家乡特产。"赵明远拍了拍箱子,"腊肉、香肠、茶叶,都是老家的好东西。"

"巴黎入境对食品检查很严的。"李导游走过来,提醒道,"尤其是肉制品,如果被查到,要没收的。"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我带的都是真空包装的,没事吧?"

"真空包装也不行。"李导游摇摇头,"欧盟对肉制品入境管控很严,不过你们已经入境了,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只要不被酒店查到就行。"

"不会查的不会查的。"赵明远连忙说,然后把箱子拖到了角落里。

人到齐后,大家上了旅游大巴,开始了第一天的行程。

今天的安排是上午参观埃菲尔铁塔和塞纳河游船,下午去凡尔赛宫,晚上自由活动。

大巴在巴黎的街道上穿行,李导游拿着麦克风介绍着沿途的景点。

"各位游客,我们现在经过的是香榭丽舍大街,世界上最美丽的大街之一。前面那座就是凯旋门,拿破仑时期建造的……"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时不时地通过后视镜看向后排的赵明远。

他把那个箱子放在座位下面,双脚紧紧地抵着箱子,就像在防止有人把箱子拿走。他的手机一直在响,但他每次看到来电显示,都会挂断,然后发几条信息过去。

车子停在了埃菲尔铁塔附近的停车场。

"大家下车,我们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可以自己登塔,也可以在附近拍照。两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李导游说。

游客们陆续下车,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埃菲尔铁塔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巍峨壮观。

我牵着赵悦的手,准备去排队登塔。

"姐夫,等等!"赵明远突然叫住我,"咱们一起照张相吧,难得来一趟巴黎。"

"哦,好啊。"我停下脚步。

赵明远让陈雪拿出手机,招呼着两家人站在一起。他特意站在我旁边,搭着我的肩膀,笑得很灿烂。

咔嚓几声,照片拍好了。

"发给我一张。"赵明远对陈雪说,然后转头对我说,"姐夫,你们去登塔吧,我们就在下面转转,带着老人和孩子,上去太累了。"

"那行,一会儿见。"

我和赵悦排队登塔,队伍很长,足足排了四十分钟才坐上电梯。

站在埃菲尔铁塔的观景台上,整个巴黎尽收眼底。塞纳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穿过城市,两岸的建筑错落有致,远处的天空是淡蓝色的,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

"好美。"赵悦感叹道,掏出手机拍照。

"是啊。"我搂着她的肩膀,"如果没有你哥跟着,这次旅行就完美了。"

赵悦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样,但他都来了,总不能赶他走吧。"

"我知道。"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没事,我们该玩还是玩,不用管他。"

从埃菲尔铁塔下来,我们在附近的纪念品店逛了一圈,给国内的朋友买了些小礼物。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发现赵明远不在。

"我哥呢?"赵悦问陈雪。

"他去停车场了,说箱子忘在车上了,去拿一下。"陈雪说。

我心里一动,借口去上厕所,快步走向停车场。

停车场就在不远处,我远远地看到赵明远站在旅游大巴旁边,正在跟司机说话。

我放慢脚步,躲在一辆车后面观察。

赵明远从大巴的行李舱里拖出了那个深蓝色的箱子,然后打开了箱子。

箱子是背对着我的,我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但我看到赵明远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挺大,有鞋盒那么大。

他拿着那个黑色的袋子,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停车场的另一边。

我悄悄跟了过去。

赵明远走到停车场的角落,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他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亚洲男人探出头来。

他们交谈了几句,然后赵明远把那个黑色塑料袋递进了车里。

那个男人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赵明远。赵明远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口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黑色奥迪发动引擎,开走了。

赵明远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点了一支烟。

我躲在车后,心脏砰砰直跳。

我看到了什么?

一次交易?

赵明远在卖什么东西?

我悄悄退了回去,在他返回之前回到了集合点。

"你去哪了?"赵悦问我。

"上厕所,人太多了,排了好久队。"我随口说道。

几分钟后,赵明远也回来了,他依然拖着那个箱子,但我注意到,箱子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沉了——他拖箱子的时候,身体没有之前那么费力,箱子的滚轮也轻快了许多。

"都到齐了吧?那咱们出发去凡尔赛宫。"李导游清点人数,然后招呼大家上车。

在去凡尔赛宫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赵明远在卖东西,这一点毫无疑问。

那么,他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香烟?名酒?还是别的什么?

而且,他是什么时候联系上那个买家的?在国内就约好了,还是到了巴黎之后?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如果他在从事走私活动,那我们这一团人,会不会也被牵连?

我掏出手机,想查一下法国的走私法律,但很快就放弃了。现在想这些没用,我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而不是猜测。

但我该怎么做?

直接去问赵明远?他肯定不会承认。

偷偷看他的箱子?那太冒险了,而且就算看到了,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违禁品。

报警?可我没有证据,而且如果我猜错了,反而会彻底撕破脸。

我陷入了两难。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周凯发来的消息。

"老陈,公司出了点问题,有个客户投诉我们的方案涉嫌抄袭,现在很麻烦。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皱起了眉头,回复道:"具体什么情况?"

"电话里说吧,你方便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赵悦,她正望着窗外,一脸放松的样子。

算了,等今天晚上回酒店再说吧。

凡尔赛宫的游览持续了整个下午。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确实震撼,镜厅的奢华让所有游客都惊叹不已。但我完全没心思欣赏,脑子里全是赵明远的事。

晚上回到酒店,已经七点多了。

"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赵悦说,"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了,我也累了。"我说,"你先洗澡吧,我给周凯打个电话。"

赵悦进了浴室,我拨通了周凯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老陈,你终于打来了。"周凯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虑,"咱们公司出大事了。"

"怎么回事?"

"还记得咱们年前接的那个地产广告案子吗?客户现在说咱们的创意涉嫌抄袭,要起诉我们。"

"抄袭?"我愣住了,"怎么可能?那个方案是我们原创的。"

"客户拿出了一份证据,是另一家公司去年做的一个类似案子,确实跟我们的方案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发给我看看。"

很快,周凯发来了一份文件。我打开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份所谓的"原创方案",确实跟我们的方案有至少70%的相似度——从主题概念到视觉设计,甚至连文案的句式都很像。

"这不可能。"我说,"这个方案是咱们团队从头到尾自己做的,怎么会……"

"老陈,我怀疑是有人故意陷害我们。"周凯压低声音说,"而且我发现,咱们公司的服务器前几天被人登录过,有些文件被复制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走之前的那个晚上。"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你报警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跟你商量一下。这件事如果闹大了,对公司的声誉影响很大。而且客户现在咬定我们抄袭,如果我们拿不出证据证明是被陷害的,很可能要赔偿一大笔钱。"

"多少钱?"

"至少五十万。"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凯,你先稳住客户,我尽快回去处理。"

"可你不是还要玩好几天吗?"

"没事,我改签机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混乱。

公司出事,赵明远走私,这两件事接连发生,让我有种被四面围攻的感觉。

浴室的门打开了,赵悦裹着浴巾走出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问。

"公司出了点问题,我可能要提前回去。"

"啊?"赵悦愣住了,"可是……旅行才刚开始啊。"

"我知道,但这件事很重要,不处理好的话,公司可能要垮。"我抓了抓头发,"要不你继续跟团玩,我自己先回去?"

赵悦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怎么行,我跟你一起回去。"

"可是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没事,反正有我哥他们跟着,也玩不痛快。"赵悦苦笑道,"咱们一起回去吧。"

就在这时,房间的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前台打来的。

"陈先生,楼下有人找您,说是您的亲戚。"

"我的亲戚?"我疑惑地问,"是谁?"

"他说他姓赵。"

我和赵悦对视了一眼,都有不好的预感。

我穿上衣服下楼,在大堂里看到了赵明远。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阴沉得可怕。

"姐夫,你看看这个。"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法国警方的传票。

上面用法语和英语写着:因涉嫌走私违禁物品,要求赵明远先生明天上午九点到警局接受调查。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他妈怎么知道!"赵明远跳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激动,"我今天什么都没干,就逛了逛景点,怎么就涉嫌走私了?"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惶恐,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姐夫,你得帮我。"

04章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我陪着赵明远来到了巴黎第十五区的警察局。

这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门口停着几辆警车,蓝白色的警徽在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赵明远站在警局门口,脸色惨白,手在不停地发抖。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姐夫,我真的什么都没干,你得相信我。"他抓着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知道,先进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但我的心里其实比他更慌。

昨天在停车场看到的那一幕,此刻像一部高清录像一样在我脑海中回放——赵明远打开箱子,拿出黑色塑料袋,交给黑色奥迪车里的人,收下信封。

那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交易。

我们走进警局,一个会说中文的华裔警员接待了我们。

"赵明远先生是吗?"警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我是陈警官,昨天是我们局给您发的传票。请跟我来。"

我们被带到了一间审讯室。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墙上是单面玻璃,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在看着。

"请坐。"陈警官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些照片和文件,"赵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入境法国的?"

"前天下午。"赵明远小心翼翼地说。

"您此行的目的是?"

"旅游,跟旅行团来的。"

"您带了几件行李?"

"两个箱子,一个随身包。"

陈警官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昨天停车场的场景——赵明远正弯腰从大巴的行李舱里拖出那个深蓝色的箱子。照片拍得很清楚,连箱子上的三道银灰色绑带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您的箱子吗?"

赵明远咽了口唾沫:"是。"

"昨天下午两点二十分,有人举报您在埃菲尔铁塔停车场进行可疑交易。"陈警官又拿出几张照片,"这些照片是目击者拍摄的。"

我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几张照片记录了整个交易过程——赵明远拿着黑色塑料袋走向黑色奥迪,把袋子递进车里,从车里接过信封,塞进口袋。

每一个动作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赵明远的声音在颤抖。

"赵先生,请您解释一下,这个黑色塑料袋里装的是什么?"

"是、是家乡的特产,腊肉和香肠。"赵明远结结巴巴地说,"我带来送给在法国的朋友的。"

"哪位朋友?"

"他、他叫……"赵明远卡壳了,额头上渗出了汗,"我记不清了,是个远房亲戚。"

"那您能提供这位亲戚的联系方式吗?"

"我、我手机里没存,我是通过微信联系的。"

"能看一下您的微信聊天记录吗?"

赵明远的脸色更白了。

"手机……手机昨晚丢了。"

这个谎话说得太差劲了。陈警官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赵先生,我希望您能配合调查。说谎只会让情况更糟糕。"陈警官敲了敲桌子,"我们有理由怀疑您携带违禁物品入境,并进行非法交易。如果您现在不说实话,等我们调查清楚了,您面临的可能就是刑事指控。"

赵明远的身体开始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

"我……我真的没干什么违法的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您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陈警官步步紧逼。

赵明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我对赵明远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感到厌恶,恨不得他吃点苦头,长点教训。

但另一方面,他毕竟是赵悦的哥哥,如果他真的因为走私坐牢,赵悦和岳父岳母会受到多大的打击?而我,作为他的姐夫,能袖手旁观吗?

"陈警官,能让我跟我大舅哥单独谈谈吗?"我突然开口。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你们有十分钟。"

他起身走出了审讯室,只留下我和赵明远两个人。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明远,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盯着他的眼睛。

赵明远低着头,不说话。

"你现在不说,等警察查出来,就真的没救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你想想爸妈,想想你老婆孩子,还有悦悦,如果你出事了,他们怎么办?"

赵明远的肩膀开始颤抖,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姐夫,我……我也是被逼的。"

我的心一沉:"谁逼你的?"

"我欠了高利贷。"赵明远抬起头,眼眶通红,"三十万,借了快一年了,利滚利现在已经五十多万了。他们天天找我要债,威胁要伤害我家人。"

"所以你就同意帮人走私?"

赵明远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他们说只要我帮忙带点东西到巴黎,就能还清所有债务。我实在没办法了,姐夫,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带的是什么?"

"高档烟酒,都是国内的名牌,茅台、五粮液、中华烟……"赵明远抹了把眼泪,"他们说这些在欧洲很好卖,利润很高。"

"你知道这是走私吗?"

"我知道……但他们说只要小心点,不会被发现的。"赵明远哽咽着说,"姐夫,我真的不想这样,可我要是不答应,我全家都要完……"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

"那个黑色奥迪车里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是他们介绍的买家,说好了在停车场交货。"

"你收了多少钱?"

赵明远沉默了一下:"五千欧元。"

五千欧元,按汇率算差不多四万人民币。

"就为了这点钱,你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知不知道在法国走私烟酒,一旦被抓,要坐牢的!"

"我知道……"赵明远把头埋进双手里,"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这十年来的种种——他的自私、贪婪、不负责任,每一次都把烂摊子留给别人收拾。

但这一次,他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姐夫,你得帮我。"赵明远抬起头,抓住我的手,"我不能进监狱,我爸妈身体不好,我老婆孩子还要养,我真的不能出事……"

"你早干什么去了?"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有力,"我劝过你多少次,让你踏踏实实工作,别老想着走捷径?你听了吗?你总觉得自己聪明,能钻空子,结果呢?"

赵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巴黎的?"我突然问。

"我……我听悦悦打电话说你们要出国,我就猜你们可能去欧洲……"赵明远支支吾吾地说,"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故意跟来,好借机完成这笔交易?"

赵明远低下了头,算是默认了。

我突然明白了一切。

赵明远根本不是误会了我们的旅行目的地,他是故意的。他知道我们要去欧洲,就利用这个机会,假装听错了,然后"巧合"地买了同一班飞机的票,到了机场再"意外"地发现是去巴黎。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带着整整一箱子的高档烟酒,早就联系好了买家,计划好了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那八万块的团费,那两百欧元的房费,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因为只要完成交易,他就能拿到五千欧元,不仅能回本,还能赚一笔。

而我和赵悦,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跟着旅行团,带着家人,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游客,谁会怀疑他在走私?

"你真是……"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审讯室的门打开了,陈警官走了进来。

"考虑好了吗?"他看着赵明远。

赵明远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恳求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期待什么——期待我帮他圆谎,期待我给他出主意,期待我像以前一样,帮他收拾烂摊子。

但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警官,我大舅哥承认他带了一些国内的烟酒,想送给朋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但他真的不知道这是违法的,他以为只是普通的礼物……"

话还没说完,审讯室的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另一位警官,他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手机。

"陈sir,我们在赵先生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个。"他用法语对陈警官说,然后切换成英语,"手机里有大量的聊天记录,涉及烟酒走私的交易细节,还有转账记录。"

陈警官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严肃。

"赵先生,您刚才说手机丢了?"

赵明远的脸色惨白如纸。

"而且,我们还在您的箱子里发现了这些。"另一位警官又拿出几个证物袋,里面是高档烟酒——茅台酒、五粮液、中华烟,每一样都用真空袋包装着,上面还有中文标签。

"这些物品的总价值超过两万欧元,远远超过了个人携带的免税额度。"陈警官合上文件夹,"赵先生,您涉嫌走私违禁物品,我们需要正式立案调查。"

"不,不是的……"赵明远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发软,又跌坐回椅子上。

"还有一点。"陈警官看着我,"陈先生,您是和赵先生一起入境的,对吗?"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么按照法国法律,同行人员也需要接受调查,以确定是否存在共谋行为。"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也涉嫌参与这起走私案,需要配合警方调查。"陈警官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请您把护照交给我们,在案件调查清楚之前,您不能离开法国。"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被牵连了。

因为赵明远的走私行为,我这个无辜的人,也被当成了同伙。

"陈警官,您误会了,我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我努力解释。

"这需要调查来证明。"陈警官打断我,"如果您真的无辜,调查会还您清白。但现在,请先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转头看向赵明远,他把头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在那一刻,我对这个男人的所有同情都消失了。

他不仅毁了自己,还把我拖下了水。

而更可怕的是,我突然想起赵悦——她现在肯定还在酒店等我们回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有我的公司,周凯说有客户起诉我们抄袭,这件事还没处理……

一切都在同时崩塌。

"陈警官,我能打个电话吗?"我问,声音沙哑。

"可以,但只能在警局里打,而且我们会监听。"

我拿起审讯室的座机,拨通了赵悦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老公?"赵悦的声音带着焦急,"你们怎么样了?我哥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公?你说话啊!"赵悦的声音变得惊慌,"是不是出事了?"

"悦悦……"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哥……他走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赵悦不敢相信的声音:"什么?"

"他带了一箱子烟酒来法国,要卖给买家,被警察发现了。"我闭上眼睛,"而且……我也被牵连了,警察要扣留我的护照,调查我是不是同伙。"

电话那头传来赵悦的哭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别急,我会想办法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你先在酒店等着,照顾好爸妈和孩子们,别让他们担心。"

"可是……可是你怎么办?"

"我会没事的。"我说着这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相信我。"

挂了电话,我坐回椅子上,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

陈警官在记录着什么,时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看着对面的赵明远,他依然埋着头,像一座雕塑。

"姐夫……对不起……"他突然小声说,"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连累你……"

我没说话。

此时此刻,任何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05章

从警局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我的护照被扣留在警局,身上带着一张临时身份证明,上面用法语写着:陈浩涉嫌参与走私案,在调查期间不得离开巴黎。

赵明远被直接扣押在警局,等待进一步调查。

走进酒店房间,赵悦红着眼睛坐在床边,看到我,立刻扑过来抱住我。

"老公……怎么办……我哥他……"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别哭,先听我说。"我拍着她的背,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你哥承认了走私的事,警方找到了证据,这件事赖不掉。但我是无辜的,只要配合调查,应该能证明清白。"

"那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要好几天。"我叹了口气,"旅行是不用想了,我们的护照被扣着,哪里都去不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她快急疯了。"赵悦抹着眼泪,"我爸也是,血压都升高了。我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先别告诉他们太多细节,就说明远遇到点麻烦,正在处理。"我说,"别让老人担心。"

"可是他们八个人还在酒店里,都在问是怎么回事……"

"你去跟他们说一声,就说明远因为带了违禁物品被警察调查,让他们先安心住着,其他的我来处理。"

赵悦点了点头,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出门去了。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混乱。

先是公司的事,周凯说有客户起诉我们抄袭,要赔偿五十万。

现在又是赵明远的走私案,我被当成同伙,护照被扣。

两件事同时压下来,让我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手机响了,是周凯打来的。

"老陈,客户那边越闹越凶,说如果我们三天内不给个说法,就要去法院起诉。"他的声音很焦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我可能暂时回不去了。"我揉着太阳穴,"这边出了点意外,我的护照被扣了。"

"什么?!"

我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陈,这下麻烦大了。"周凯的声音变得沉重,"公司这边已经够乱的了,你现在又回不来,这可怎么办?"

"客户那边能不能先稳住?"

"我试过了,但对方态度很强硬,说必须你亲自出面解决。"周凯停顿了一下,"而且老陈,我还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事?"

"就在你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有人用你的账号登录过公司的服务器,下载了大量文件,包括那个被指控抄袭的方案。"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你确定?"

"我查了服务器日志,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分,用的是你的账号和密码。"周凯的语气变得严肃,"老陈,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我努力回忆:"我在家啊,十点多应该在收拾行李……"

"那你的电脑呢?"

"电脑……"我突然想起来,"我的笔记本放在客厅,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赵明远来了。

他说是来送行的,在我家坐了一个多小时。我和赵悦在卧室收拾行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的笔记本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周凯,我的电脑可能被人动过。"我的声音变得冷静,"你去查一下,那天晚上下载了哪些文件,还有没有其他异常操作。"

"好,我马上去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赵明远突然跟到巴黎,理由是听错了旅行目的地。

他带着一箱子烟酒,说是家乡特产。

他在停车场交易,被人拍照举报。

公司的方案被指控抄袭,文件在我出发前被人用我的账号下载。

这些事,真的都是巧合吗?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公司的服务器,查看操作日志。

十点二十分,确实有一次登录记录,下载了多个文件夹,包括客户方案、财务报表、合同文档……

那天晚上我在卧室收拾行李,根本没碰电脑。

是赵明远。

一定是他。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呢?

赵明远的走私,公司的抄袭风波,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我继续翻看日志,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下载文件的时候,有一个IP地址被记录了下来。我复制这个IP地址,用工具查询归属地。

结果显示:这个IP地址不在我家所在的小区,而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正是周凯住的那个区域。

我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周凯?

不,不可能。

周凯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创业,一起打拼,他怎么可能……

但是,如果不是周凯,那这个IP地址怎么解释?

我拨通了周凯的电话。

"周凯,那天晚上十点你在哪儿?"我直接问。

"我?"周凯愣了一下,"我在家啊,怎么了?"

"你确定?"

"确定啊,那天我一个人在家看球赛……等等,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下载文件的那个IP地址,定位在你住的那个区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老陈,你是在怀疑我?"周凯的声音变得冰冷。

"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在查证事实。"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这个IP地址可能只是巧合,或者是有人用了代理服务器……"

"老陈,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你应该了解我。"周凯打断我,"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知道,我只是……"

"算了,你先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吧。公司这边我会想办法。"周凯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更加混乱了。

这时,房门打开,赵悦走了进来。她的眼睛红肿,看起来又哭过。

"我跟他们说了,他们都很担心。"赵悦坐到我身边,"我妈让我们想办法保释我哥,她说不管多少钱都行……"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摇摇头,"法国的法律跟国内不一样,走私案是刑事案件,不是交钱就能了事的。"

"那怎么办?"赵悦的眼泪又流下来,"我哥要是坐牢,我爸妈怎么办?他的老婆孩子怎么办?"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老公,我知道我哥这些年做了很多混蛋事,你对他很不满。"赵悦抓住我的手,"但他毕竟是我哥,我不能看着他出事不管……"

"悦悦,不是我不想管,是这件事太严重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而且……我怀疑这背后可能有更大的问题。"

"什么意思?"

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梳理了一遍,包括公司的抄袭风波,我的账号被盗用,下载文件的IP地址指向周凯的区域。

赵悦听完,脸色变得煞白:"你是说……有人在陷害你?"

"我不确定,但太多巧合了。"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你哥突然要跟我们来巴黎,带着一箱子走私货物,结果被举报。公司的方案被指控抄袭,文件在我出发前被盗用。这些事发生的时间太接近了,而且都对我不利。"

"可是……谁会这么做?我哥吗?"

"不,你哥没那个脑子。"我摇摇头,"他最多就是被人利用了。"

"那会是谁?"

我想了想周凯,我们的公司,那些客户……

"我需要更多信息才能确定。"我说,"但现在最麻烦的是,我被困在这里,护照被扣,哪儿都去不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法国号码。

我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说着带有口音的英语:"陈先生?我是巴黎的律师事务所,受人委托联系您。"

"什么人委托您?"

"抱歉,客户要求保密。"律师说,"但他愿意帮助您处理目前的麻烦,作为交换,他希望您能做一件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什么事?"

"放弃您在国内的公司。"

我愣住了。

"我的客户愿意出一百万人民币购买您手上的股份,同时帮您摆脱在法国的麻烦。"律师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这对您来说是个很好的交易,毕竟您现在回不了国,公司迟早要垮。"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您就要做好长期留在巴黎的准备。"律师停顿了一下,"走私案的调查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而您的公司,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你们到底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的选择。"律师说,"陈先生,您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打给您,希望能听到您的答案。"

电话挂断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赵悦扶住我:"老公?老公你怎么了?"

我转头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赵明远的走私,不是意外。

公司的抄袭风波,不是巧合。

这一切,都是有人精心设计的陷阱。

目的只有一个——逼我交出公司。

"老公,到底怎么了?"赵悦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悦悦,告诉我,你哥最近有没有跟什么陌生人来往过?"

"陌生人?"赵悦想了想,"他一直欠着高利贷,那些讨债的倒是经常来……"

"高利贷!"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哥欠了多少?"

"好像是三十多万,已经欠了快一年了……"

一切都串起来了。

赵明远欠高利贷,走投无路,被人利用,带着走私货物来巴黎。

有人在我出发前盗用我的账号,下载公司文件,制造抄袭证据。

现在又有人打电话,要我用公司换取自由。

这是一个完整的局。

而布局的人,是谁?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脸——周凯。

不,不可能是他。

可是,那个IP地址……

"老公?"赵悦摇着我,"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嘴唇颤抖着,说出了那句让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我觉得……周凯可能背叛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