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前妻林雨晴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个深夜,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急诊手术室走出来,远远看见走廊尽头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熟悉到让我心脏骤停的身影。

她的女儿跪在地上,抓着一个男人的裤腿苦苦哀求:"爸爸,求求你给妈妈签字做手术吧!医生说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那男人烦躁地甩开孩子的手:"五十万!你知道五十万是什么概念吗?我上哪儿给你妈找这么多钱?"

我站在原地,看着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能独当一面的女强人,此刻虚弱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生死未卜。

鬼使神差地,我走向主刀医生说出了那句话:"先做手术,钱我垫付。"

同事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只能苦笑着解释:"她是我前妻。"

凌晨一点二十分,我终于从手术室走出来。

整整六个小时的肺部肿瘤切除手术,让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脱下手术服的那一刻,我甚至有种想直接倒在更衣室地板上的冲动。

"王医生,辛苦了。"护士小张递过来一瓶水。

"谢谢。"我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让我清醒了一些。

三十九岁,从医十五年,我早就习惯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作为胸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值夜班、做急诊手术都是家常便饭。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累,可能是因为连续加班三天的缘故。

走出更衣室,我本想直接回值班室躺一会儿,却鬼使神差地想去急诊科走廊透透气。也许是手术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太重,也许只是单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急诊科的走廊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即使是深夜,这里依然灯火通明,充满了各种嘈杂的声音。

就在我准备点根烟的时候,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来。

"爸爸!求求你了!医生说妈妈必须马上做手术!"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绝望和恐惧。

我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看过去,在走廊尽头,一群人围着一张病床。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跪在地上,死死抓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裤腿,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你知道这手术要多少钱吗?"男人的声音很大,充满了愤怒和烦躁,"五十万!我他妈上哪儿给你们弄这么多钱?"

"可是妈妈会死的!医生说了,主动脉夹层必须马上手术!"小女孩哭着喊。

主动脉夹层?

我心里一紧。作为外科医生,我太清楚这个病有多凶险了。主动脉夹层被称为"体内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破裂导致大出血,死亡率极高。一旦发病,必须立即手术,否则……

"会死就死呗!"男人突然吼了一声,用力甩开小女孩的手,"死了正好省心!整天就知道花钱!养你们这么多年,我容易吗?"

小女孩被甩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我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时,一个医生焦急的声音响起:"家属!家属你快签字啊!病人的情况非常危急,再不手术真的来不及了!"

"我不签!"男人转身就要走,"没钱!我一分钱都没有!"

"爸爸!"小女孩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抱住男人的腿,"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妈妈!我以后不吃零食了,不买新衣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救救妈妈!"

男人一脚踢开小女孩,恶狠狠地说:"我说了没钱就是没钱!你们要死就去死!"

说完,他竟然真的大步离开了。

小女孩跌坐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愤怒。这是什么男人?这是什么父亲?眼睁睁看着妻子生命垂危却不管不顾?

我正要走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却无意中瞥见了病床上那个女人的侧脸。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即使她现在脸色苍白如纸,即使她虚弱得几乎没有意识,但那张脸,那个轮廓,我永远不可能忘记。

林雨晴。

我的前妻。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八年了,整整八年没见,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八年前,林雨晴是外企的销售总监,年薪百万,意气风发。每天出入高档写字楼,开着宝马,穿着名牌,是所有人羡慕的白富美。

而那时的我,刚博士毕业,在医院当住院医师,每个月工资五千块,值夜班、做手术、写论文,忙得脚不沾地,却依然穷得叮当响。

我们的矛盾从一开始就埋下了。

她抱怨我没时间陪她,抱怨我连个像样的约会都不能给她。

"你看看人家老公,周末带老婆去旅游,你呢?一个月能回家吃几顿饭?"

"你能不能别总是加班?我一个人在家很无聊!"

"结婚纪念日你都忘了!你心里还有我吗?"

而我也会反驳。

"你知道医生有多忙吗?病人不会挑时间生病!"

"我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就不能理解一下?"

"你除了会花钱还会干什么?你知道我压力有多大吗?"

争吵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

最后一次吵架,是在三年结婚纪念日那天。

我本来答应了早点回家,给她一个惊喜。但那天急诊来了一个车祸病人,伤得很重,我作为值班医生必须留下来参与抢救。

手术从下午六点做到凌晨两点。

等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发现林雨晴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桌子已经凉透的饭菜,还有一个蛋糕,蜡烛早就烧光了。

"对不起,医院有急诊……"我刚开口。

"够了!"她站起来,眼睛通红,"王卫平,我受够了!你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雨晴,不是这样的,我……"

"你什么?你要说你很忙?你要说你是为了工作?你要说你身不由己?"她冷笑,"那我问你,我们结婚三年,你陪我出去旅游过几次?你记得我的生日吗?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吗?"

我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你看,你根本不关心我。"她的眼泪流了下来,"王卫平,我们离婚吧。"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们离婚。"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疲惫,"我们不合适,硬撑下去只会更痛苦。"

"你疯了吗?就因为我今天没回来吃饭?就因为我工作忙?"我也火了,"林雨晴,你到底要怎么样?要我辞职在家陪你吗?"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她吼了出来,"我受够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节!我要的只是一个能陪在我身边的丈夫,这很过分吗?"

"那我要的是一个能理解我工作的妻子,这很过分吗?"我也吼了回去,"你以为当医生很轻松?你以为我想加班?我也想回家陪你,但病人怎么办?那些生命怎么办?"

"够了!我不想听这些!"她转身冲进卧室,拖出一个行李箱,"我明天就去办离婚手续,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们都结束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有妥协。

第二天,我们真的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三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离婚后,我听说她嫁给了一个生意老板,据说对她很好,让她过上了阔太太的生活。

我以为她会幸福。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可是现在……

现在她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生命垂危,而她的"丈夫"竟然不管不顾地离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妈妈!"小女孩的哭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主刀医生是我的同事李主任,他正焦急地翻看着病历,脸上写满了无奈。

"李主任。"我开口。

李主任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王医生?你的手术结束了?"

"嗯。"我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雨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病人什么情况?"

"主动脉夹层,Stanford A型,情况非常危急。"李主任叹了口气,"但是家属不肯签字,说没钱。王医生,你也知道这种手术不能等,再拖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再拖下去,林雨晴必死无疑。

我看着病床上的女人。

她比八年前憔悴太多了。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苍白和……是伤痕吗?我看到她的手臂上有淤青,脖子上也有。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先做手术。"我听到自己说,"钱我一会儿垫付。"

李主任惊讶地看着我:"王医生,这……这可是五十万……"

"我知道。"我点点头,"先救人,钱的事我来解决。"

"可是……"

"李主任,你也说了病人的情况等不了。"我看着他,"作为医生,我们的首要职责是救人,不是吗?"

李主任沉默了几秒,最终点点头:"好,那我马上安排手术。"

他转身去准备手术,几个护士也开始忙碌起来。

小女孩还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叔叔……"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你真的能救我妈妈吗?"

我蹲下来,看着这个孩子。

她大概十一二岁,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脸上有泪痕,还有一块淤青,不知道是刚才被那个男人推倒的,还是……更早之前就有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别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你妈妈会没事的。"

"真的吗?"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真的。"我点点头,"但是你要答应我,从地上起来,去那边的椅子上坐着,好好等着,好吗?"

"可是……可是手术费……"

"手术费我会处理。"我打断她,"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你妈妈醒来后肯定想看到一个健康的你,而不是一个哭得满脸都是的小花猫。"

小女孩终于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虽然很勉强。

"谢谢叔叔。"她从地上站起来,乖乖地走到长椅上坐下。

我也站起来,看着被推往手术室的林雨晴。

就在这时,一个讥讽的声音响起。

"哟,还真有冤大头愿意垫付啊?"

我回头,看到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倚在墙边,一脸幸灾乐祸。

"既然有人愿意当好人,那就没我什么事了。"他走过来,盯着我,"兄弟,五十万可不是小数目,你确定要替她出这个钱?"

"这不用你管。"我冷冷地说。

"哈哈,行,有气魄。"他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得提醒你,这钱可别想让我还。是你自愿垫的,跟我没关系。"

"我没打算让你还。"

"那就好。"他满意地点点头,"对了,这孩子你也一起照顾吧。反正我也养不起。"

说完,他竟然真的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这是什么男人?

这是什么父亲?

妻子生命垂危,女儿无依无靠,他竟然能这么轻易地一走了之?

"叔叔……"小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恐惧,"他……他走了……他不要我和妈妈了……"

我转身,看到小女孩又哭了起来。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别怕,有叔叔在。"

"可是……可是他说不会还钱……"小女孩抽噎着,"叔叔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们了?"

"不会的。"我摸摸她的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该说什么?说你妈妈是我的前妻?说我们曾经相爱过,结婚过,但最后因为各种原因离婚了?

说这些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叔叔只是想帮你们。"我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手术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我一直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和小女孩一起等待。

期间,我去缴费处转了五十万进去。看着银行卡余额从八十多万变成三十多万,说不心疼是假的。

那八十万是我和现在的妻子苏晓雅这几年的全部积蓄。我们本来计划着明年买套大一点的房子,苏晓雅还想着如果有了孩子,需要准备的东西……

但现在,五十万没了。

我该怎么跟晓雅解释?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晓雅。

我心里一紧,犹豫了几秒,还是接通了。

"卫平,你什么时候回家?"苏晓雅温柔的声音传来,"我炖了汤,你要喝吗?"

"可能……可能得晚一点。"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医院这边还有点事。"

"又加班啊?"她叹了口气,"你都连续三天没好好休息了,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知道,会注意的。"

"那你忙完早点回来。汤我给你保温着,你回来随时都能喝。"

"好。"

"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拜拜。"

"拜拜。"

挂断电话,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晓雅是个好女人。温柔、善良、体贴,从不给我添麻烦,总是默默地支持我的工作。

我们结婚三年了,感情一直很好。

可是现在,我竟然瞒着她做了这么大的决定。

五十万,还有一个未知的未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叔叔……"小女孩突然开口,"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好像不太开心。"

我转头看着她,苦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是因为我和妈妈吗?"小女孩低下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你们的错。"我摇摇头。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叔叔,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和我妈妈认识吗?"

我愣了一下。

是的,我和你妈妈认识。

我们不只是认识,我们曾经是夫妻。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算是……老朋友吧。"我最后只能这么说。

"老朋友啊。"小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能在别人最困难的时候帮忙的,都是好人。"小女孩认真地说,"妈妈以前跟我说过,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但好人也不少。遇到困难的时候,一定要相信还有好人存在。"

"你妈妈说得对。"

"可是……"小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妈妈还说,不能给好人添麻烦。我们已经给叔叔添了很大的麻烦了。"

"没有。"

"有的。"小女孩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又红了,"我听到了,手术费要五十万。五十万是很多很多钱,妈妈说过,这些钱够我上大学了。叔叔为了救妈妈,拿出了这么多钱……"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们不好……"

看着她哭,我的心也跟着疼。

"别哭了。"我递过去一包纸巾,"钱是身外之物,命比什么都重要。你妈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明白吗?"

小女孩接过纸巾,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走廊里人来人往,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但我的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林雨晴怎么会变成这样?

八年前那个光鲜亮丽的女强人,怎么会沦落到被家暴,被丈夫抛弃的地步?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叔叔……"小女孩又开口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你觉得妈妈她……她会好起来吗?"

"会的。"我肯定地说,"你妈妈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医生说妈妈的病很严重……"

"越是严重越要相信奇迹。"我看着手术室的大门,"医学上,奇迹每天都在发生。"

"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终于又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凌晨四点二十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李主任摘下口罩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但还算轻松。

"手术很成功。"他说。

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病人现在怎么样?"

"已经转入ICU观察。接下来48小时很关键,只要能平稳度过,基本就没什么大问题了。"李主任看了我一眼,"王医生,你也太拼了。自己刚做完手术,还要守在这里一整晚。"

"没事。"

"对了,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李主任的表情变得严肃,"病人的身体状况很不好。除了主动脉夹层,我们还发现她有严重的营养不良。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她身上有多处陈旧性骨折的痕迹。右臂、左侧肋骨、锁骨,都有骨折后没有得到正规治疗而愈合的迹象。"李主任叹了口气,"王医生,你这个朋友,恐怕长期遭受家暴。"

家暴。

听到这两个字,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我想起刚才那个男人冷漠的态度,想起小女孩脸上的淤青,想起林雨晴手臂上的伤痕。

原来她这些年,过得这么苦。

"谢谢你,李主任。"我说。

"不用谢。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李主任拍拍我的肩膀,"你也去休息一下吧,你的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了。"

李主任离开后,小女孩立刻跑过来。

"叔叔!妈妈她真的没事了吗?"

"嗯,手术很成功。"我蹲下来看着她,"但是你妈妈现在在ICU,需要观察两天才能转到普通病房。"

"那我能去看妈妈吗?"

"ICU不能随便探视,要等医生通知。"

"哦。"小女孩失望地低下头。

看着她的样子,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吃东西了吗?"

小女孩摇摇头。

"为什么不吃?"

"不……不饿……"她的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

我忍不住笑了:"走吧,叔叔带你去吃点东西。"

"可是妈妈……"

"你妈妈现在在ICU,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士照顾。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这样你妈妈醒来才不会担心。"

"好吧。"

医院附近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早餐店。我带着小女孩走进去,点了豆浆、油条、包子、粥。

小女孩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饿得顾不上那么多了,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心酸。

这孩子看起来营养不良,身体也很瘦弱。她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吃慢点,别噎着。"我给她递过去一杯豆浆。

"谢谢叔叔。"她接过豆浆,小口小口地喝。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小语。林小语。"

"几岁了?"

"十一岁,上五年级。"

"功课怎么样?"

"还可以吧。"小语有些不好意思,"我在班里排第三名。"

"很棒。"我真心实意地夸她。

小语低下头,脸有些红。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早餐。

突然,小语开口问:"叔叔,你真的是妈妈的老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我感觉你对妈妈很关心。"小语看着我,"一般的朋友,应该不会拿出五十万来帮忙的吧?"

这孩子心思很细腻。

"你妈妈……"我斟酌着用词,"她是个很好的人。以前帮过我很多忙。所以现在她有困难,我当然要帮她。"

"原来是这样。"小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叔叔,你觉得我长得像妈妈吗?"

"啊?"

"我是说,你觉得我和妈妈长得像吗?"小语认真地问。

我仔细看了看她。

小语的眉眼确实和林雨晴有些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又明亮。

"像。"我点点头,"特别是眼睛。"

"是吗?"小语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妈妈以前也这么说。她说我的眼睛最像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这是妈妈年轻的时候。"

我接过照片,心里一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林雨晴,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站在樱花树下,笑得很开心。

我认得这条裙子。

那是我们刚结婚那年春天,我送给她的。

"叔叔,你怎么了?"小语看我的表情不对,关心地问。

"没什么。"我把照片还给她,"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很漂亮。"

"嗯。"小语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钱包,"妈妈说,这些照片都是她最珍贵的回忆。"

她又拿出几张照片给我看。

每一张我都认得。

那是我们在一起时拍的照片。

有在公园的,有在海边的,有在家里的。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日期和一句话。

"我们的纪念日"

"最幸福的一天"

"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的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这些照片……"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妈妈一直保存着?"

"嗯。"小语点点头,"妈妈有一个专门的盒子,里面装着很多照片和信。她从来不让别人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

"她……经常看吗?"

"有时候吧。"小语想了想,"尤其是不开心的时候,她就会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这些照片,看着看着就会哭……"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疼。

原来这些年,她一直保存着我们的照片。

原来这些年,她还会想起我们曾经的时光。

"叔叔,你怎么了?"小语有些担心地看着我,"你的眼睛好红。"

"没事,可能是太累了。"我揉了揉眼睛。

小语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叔叔,其实妈妈的盒子里,还有一张B超单。"

"B超单?"

"嗯。"小语点点头,"日期是十二年前的。我看不太懂,但上面好像写着'早孕'什么的。"

十二年前?

早孕?

我的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十二年前,正是我和林雨晴在一起的时候。

而小语今年十一岁……

不,不可能。

一定是我想多了。

"叔叔?"小语看我又发呆了。

"没什么。"我强迫自己回过神来,"你今年十一岁,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腊月二十八。"小语说,"所以我总是比同学们小一点。"

腊月二十八。

如果往前推算十个月,那就是……

二月底三月初。

正是我和林雨晴离婚的时间。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会的。

不可能的。

如果小语真的是我的女儿,林雨晴不可能隐瞒这么多年。

"叔叔,你的脸色好难看。"小语担心地说,"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是有点累。吃完了吗?我们回医院吧。"

"好。"

回到医院,已经快早上六点了。

我让小语在ICU外面等着,自己去了值班室。

我需要冷静一下。

我需要想清楚。

但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静不下来。

如果小语真的是我的女儿……

不,我不能胡思乱想。

也许只是时间上的巧合。

也许那张B超单根本不是林雨晴的。

也许……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医院打来的。

"王医生,ICU这边,你朋友的情况有些变化,血压不稳,一直在说胡话。主治医生希望家属能来安抚一下。"

"我马上过来。"

我穿上隔离服,进入了ICU。

林雨晴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各种监护仪器的数据在屏幕上跳动着。

她的呼吸很急促,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我走近了一些,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对不起……卫平……对不起……"

她在叫我的名字。

"小语……小语……妈妈对不起你……"

她在说梦话。

主治医生走过来:"王医生,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虽然身体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她的意识一直处于混乱状态。我们担心这会影响恢复。"

"我知道了。"

我坐在床边,握住林雨晴的手。

她的手很冷,很瘦,手背上扎着针,连着各种管子。

"雨晴。"我轻声叫她。

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雨晴,是我,卫平。"

她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涣散,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卫……卫平?"她的声音很虚弱。

"是我。"

看到我,林雨晴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卫平……对不起……我欠你一个解释……"

"别说话,好好休息。"

"不……"她用力摇头,牵动了身上的管子,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警报声,"我必须说……我怕……我怕我再也没机会说了……"

"你不会有事的。"

"卫平……小语……小语她……"林雨晴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小语她是你的女儿……"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海里爆炸。

虽然刚才已经有所猜测,但当真相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你……你说什么?"

"小语……是你的女儿……"林雨晴的眼泪不停地流,"对不起……对不起……我隐瞒了你这么多年……"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因为是我提出离婚的……"林雨晴哽咽着,"那天晚上我们说了那么狠的话……我拉不下脸……"

"所以你就隐瞒了?"

"不只是这样……"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离婚一个月后,我发现怀孕了。那时候你刚开始在医院站稳脚跟,工作那么忙,压力那么大……我不想拖累你……"

"拖累?"我几乎要吼出来,"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对不起……对不起……"林雨晴只会重复这句话。

"后来呢?"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后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本来想等你事业稳定了再告诉你……"林雨晴睁开眼睛看着我,"可是后来我听说你结婚了……娶了一个很好的姑娘……我不能破坏你的生活……"

"所以你就带着小语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

"嗯。"林雨晴点点头,"前五年很辛苦。我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做兼职。小语三岁之前,我连个保姆都请不起,只能把她送到妈妈那里……"

"那后来呢?"我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后来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他……"提到那个男人,林雨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出现的。小语五岁那年,我妈妈突然中风,需要人照顾。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照顾老人,还要工作,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那时候对我很好,说愿意照顾我们母女。我以为……我以为终于可以给小语一个完整的家了……"

林雨晴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结婚后他变了。开始喝酒、赌博、打人……"

"为什么不离婚?"

"离不了……"林雨晴苦笑,"有一次我情绪崩溃,无意中说漏了嘴,被他听到了小语身世的事。他说如果我敢离婚,就去你现在妻子那里把一切都说出去,毁了你的生活……"

"我不能害你……"她看着我,"所以我一直在忍受……我以为只要我忍一忍,等小语长大了,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原来这些年,她过得这么苦。

原来这些年,她一直在为我着想。

"傻瓜……"我的声音哑了,"你为什么这么傻……"

"卫平……"林雨晴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脸,但太虚弱了,手举到一半就掉了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

"如果我真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求你照顾好小语……别告诉她真相……我不想让她恨我……"

"你不会有事的!"我提高声音,"你必须好好活着!小语需要你!"

林雨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卫平……对不起……也谢谢你……"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林雨晴!"

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主治医生和护士立刻冲进来:"家属请出去!病人情绪波动太大,需要镇静!"

我被推出了ICU。

站在门外,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小语是我的女儿。

我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

这些年,我错过了她的出生,错过了她的第一声"爸爸",错过了她学走路,错过了她上幼儿园,错过了她的整个童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林雨晴的隐瞒。

我应该生气的。

我应该愤怒的。

但此刻,我心里只有心疼。

心疼林雨晴这些年的艰辛。

心疼小语这些年受的苦。

更心疼我自己,错过了这么多年和女儿相处的时光。

"叔叔。"

小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怯生生地看着我。

"妈妈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那种莫名的亲切感从何而来。

那是血缘的呼唤。

那是父女天生的联系。

"妈妈会没事的。"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小语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叔叔……我好害怕……我怕妈妈会死……我怕会变成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

"不会的,不会的。"我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想说,你不会变成没有妈妈的孩子,因为你还有爸爸。

但我说不出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

给单位打电话请了假,理由是身体不适。

林雨晴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这三天里,我和小语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多。

我带她去医院附近买换洗衣服、买文具、买零食。在医院附近开了个钟点房,让她可以洗澡休息。

小语很懂事,从不主动要求什么,但我能看出来,她其实什么都需要。

她的衣服洗得发白,鞋子也破了一个小口。文具盒里只有两支笔,橡皮都用到只剩指甲盖大小了。

我给她买了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新文具。

看着她拿到这些东西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我的女儿。

我本应该从小就给她最好的一切。

可是这些年,她却过着这样拮据的生活。

"叔叔,这些东西太贵了。"小语有些不安,"妈妈说过,不能乱花别人的钱。"

"不贵。"我摸摸她的头,"而且这不是乱花钱,这是你需要的东西。"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收下吧。就当是叔叔送你的礼物。"

小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谢谢叔叔。"

"不用谢。"

这三天里,我也发现小语是个非常聪明、懂事的孩子。

她会在我打盹的时候,把自己的小外套盖在我身上。

会主动帮我去买早餐。

会跟我分享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会在妈妈的病情有变化时第一时间告诉我。

每天晚上,她都会问我:"叔叔,你什么时候回家?你的家人会不会担心你?"

每次问到这个问题,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的,晓雅肯定在担心我。

这三天里,她每天都打电话,但我都用"加班"、"值夜班"这些理由敷衍过去。

我知道这样不对。

我知道我应该坦白。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该怎么告诉她,我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

该怎么告诉她,我为前妻花了五十万?

该怎么告诉她,我可能还要继续照顾她们?

第三天下午,林雨晴终于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再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但同时,医生也告诉我,林雨晴的身体状况很差,需要长期调理。而且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多次骨折没有得到正规治疗,她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

"最好能给病人一个安静、安全的环境休养。"医生说,"还有就是要注意营养补充。"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什么样的环境才算安静、安全?

林雨晴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那个男人已经明确表示不会管她了。

难道让她出院后自己租房子?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照顾好自己?

还有小语,总不能让孩子一直住在医院吧?

我正想着这些问题,手机又响了。

还是晓雅。

"卫平,你到底在忙什么?"这次她的语气有些不对劲,"这都三天了,你连家都没回过!"

"我……"

"你是不是在瞒我什么?"晓雅打断我,"你最好老实告诉我,否则我现在就去医院找你!"

她生气了。

三年来,我第一次听到晓雅这么生气。

"晓雅,听我解释……"

"那你说!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我前妻她出事了,得了很重的病……我帮她垫付了手术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多少钱?"晓雅的声音很冷。

"五十万。"

"五十万!"她的声音突然拔高,"王卫平,那是我们的积蓄!你凭什么擅自做主?"

"对不起,事情很紧急,我来不及跟你商量……"

"你来不及商量?"晓雅冷笑,"你是来不及商量,还是根本就没打算跟我商量?"

"不是的……"

"那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为什么要瞒着我?三天你连家都不回,一直守在医院陪你前妻,那我算什么?"

"晓雅……"

"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你到底还爱不爱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爱你,当然爱你……"

"你爱我?"晓雅哭了出来,"如果你爱我,为什么要瞒着我做这么大的决定?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你的前妻一出事你就什么都不顾了?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想听对不起!"晓雅吼了出来,"我现在就去医院!我要亲眼看看你前妻到底有什么魅力!"

"晓雅……"

她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

暴风雨要来了。

"叔叔……"小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你是不是跟家里人吵架了?"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

"对不起。"小语低下头,"都是因为我和妈妈,让你和家人吵架了。"

"不是你们的错。"

"是的,就是我们的错。"小语的眼泪流了下来,"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你就不会花这么多钱,不会三天不回家,不会跟家人吵架……"

"小语……"

"叔叔,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小语哭着说,"但是我不能一直给你添麻烦。等妈妈好一点了,我们就走,不会再打扰你了。"

看着她哭,我的心也跟着疼。

"傻孩子。"我把她抱进怀里,"你怎么可能是打扰呢?"

"可是……"

"没有可是。"我抱紧她,"你和你妈妈对我来说很重要。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不管你们。"

小语在我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半小时后,晓雅出现在医院走廊。

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化着淡妆,但脸色很难看,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看到我和小语,她停下脚步。

"这就是你这几天不回家的原因?"她的声音很冷。

小语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说:"叔叔,我去病房看妈妈。"

她快步离开了。

晓雅看着小语的背影,然后转向我:"这孩子是谁?"

"她是雨晴的女儿,今年十一岁。"

晓雅的脸色更白了。

她不傻,稍微算一下时间就明白了。

"所以当年你们离婚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了?"晓雅盯着我,"那这孩子是不是……"

我沉默了。

这个沉默已经是最明确的回答。

"你居然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晓雅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居然瞒了我这么多年?"

"我不知道!"我急忙解释,"我是这几天才知道的!雨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那你知道以后呢?"晓雅冷笑,"你拿出五十万!你三天三夜守在医院不回家!王卫平,你知道我这三天有多担心吗?结果你是在陪你的前妻和女儿!"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晓雅打断我,"同情?责任?还是因为那个孩子?"

"都有……"

"你还爱着她,对不对?"晓雅直直地看着我,"这么多年你心里一直都放不下她,对不对?"

"不是的!"

"那是什么?"晓雅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们结婚三年了,我从来没要求过你什么,你工作忙我理解,你加班我等你……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了,我以为我们的婚姻是幸福的。可是现在呢?原来在你心里,我连你前妻都比不上。"

"晓雅……"

"王卫平,我给你两个选择。"晓雅擦掉眼泪,"要么,你现在跟我回家,以后再也不要管你前妻的事。要么……我们离婚。"

"什么?"

"我不能接受我的丈夫心里还装着别的女人。"晓雅看着我,"如果有一天,我和她同时需要你,你会选择谁?"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答案。

晓雅惨然一笑:"你看,你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了。"

"我给你一个星期考虑。"她转身,"一个星期后,我要你的答案。"

"晓雅!"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病房里,林雨晴虚弱地躺在床上。

小语趴在床边,小声地跟她说着什么。

看到我进来,林雨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卫平……"

"你感觉怎么样?"我走过去。

"好多了。"她的声音很小,"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我们陷入了沉默。

小语看看我,又看看妈妈,识趣地说:"我去走廊上等着。"

她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林雨晴。

"我听小语说……"林雨晴开口,"你妻子来了?"

我点点头。

"对不起……"林雨晴的眼圈红了,"都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林雨晴的眼泪流了下来,"当年如果我没有那么倔强,如果我告诉你怀孕的事……也许我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卫平……"林雨晴看着我,"你的妻子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你要好好对她,别因为我和小语伤害了她……"

"雨晴……"

"我知道你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但是……"她艰难地说,"我不能毁了你的家庭。小语和我,我们会想办法的。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照顾小语?"

"我会努力的。"林雨晴握紧拳头,"我会尽快好起来,找工作,养活我们母女。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

那个男人醉醺醺地走了进来,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

"哟,还真舍不得死啊?"他走到床边,讥笑着说,"我还以为你能在手术台上死了呢。"

"你来干什么?"我挡在床前。

"我来看看我老婆啊,怎么,不行吗?"男人挑衅地看着我。

"你还有脸说你是她丈夫?"我压着怒火,"手术时你在哪儿?"

"要不是你这个前夫多管闲事,我巴不得她死了!"男人恶狠狠地说,"死了我就自由了,还能拿保险金!"

我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怎么,想打我?"男人凑近我,"来啊!这婆娘现在是我老婆,我想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

"爸爸,求你别闹了……"小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妈妈需要休息……"

"闭嘴!"男人吼道,"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你……"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听说你现在也结婚了?"男人阴森地说,"老婆是个小学老师,对吧?"

我心里一紧:"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只是想提醒你,有些秘密是见不得光的。"他指着小语,"比如说这个小野种的身世。你说,如果你老婆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你敢!"

"我不敢?"男人冷笑,"那就看你识不识相了。你不是有钱吗?不是喜欢当英雄吗?那你把那五十万给我!"

"不然的话……"他掏出手机晃了晃,"我这儿可有不少证据啊。照片、证明、还有怀孕病历……"

林雨晴挣扎着从枕头下摸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还有五万……是我这些年存下来的……你拿走……求你放过我们……"

男人接过卡,看了一眼,然后啪的一声摔在她脸上:"五万?打发叫花子呢?我要五十万!"

"你这个畜生!"林雨晴哭了出来。

"畜生?"男人冷笑,"那你当年干嘛嫁给我这个畜生?我养了这个小野种这么多年,你觉得我欠你的?"

我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一拳打在他脸上。

男人被打倒在地,捂着脸哀嚎:"打人了!打人了!"

"爸爸!"小语吓得尖叫起来。

"你再敢说一个字……"我抓住他的衣领。

"你打啊!打啊!"男人反而笑了,"你敢打我?正好!我报警!整个医院都知道你为了前妻打人!你那小老婆会怎么看你?你那医院会怎么看你?"

我的拳头举在半空,却落不下去。

他说的对。

如果这件事闹大了,我的工作,我的家庭,都会受到影响。

"放手!"男人挣扎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算了,看在你是医生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五十万,转我账上,我马上和这婆娘离婚,以后再也不出现。"

"真的?"

"当然是真的。"男人冷笑,"我巴不得早点摆脱她们呢。反正这婆娘现在一身病,我留着也是累赘。"

我深吸一口气。

五十万,加上之前的五十万,就是一百万。

我和晓雅所有的积蓄。

但是为了林雨晴和小语,我别无选择。

"好。"我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转给你。但你必须马上签离婚协议。"

"没问题!"

十分钟后,男人拿着签好字的离婚协议,看着到账短信,满意地离开了。

"以后这婆娘和小野种的死活,跟我没关系了!"

他走后,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林雨晴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着。

小语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我站在房间中央,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一百万。

我们所有的积蓄都没了。

该怎么跟晓雅解释?

该怎么跟晓雅解释,我又拿出了五十万?

该怎么跟晓雅解释,我们现在身无分文了?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在医院照顾林雨晴和小语。

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家。

晓雅没有再来,也没有打电话。

她的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我煎熬。

我无数次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但每次拨到一半就挂断。

我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又拿了五十万?

对不起我们的积蓄全没了?

对不起前妻可能还要继续治疗?

每天晚上,我都会接到小语的视频电话。

"叔叔,妈妈今天能坐起来了!"

"叔叔,医生说妈妈恢复得很好!"

"叔叔,谢谢你!"

看着小语开心的笑容,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我的女儿。

我本应该从小就给她最好的一切。

可是现在,我连自己的家庭都顾不上了。

一周后,林雨晴出院了。

医生说她还需要休养,不能做重活,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病人现在住哪儿?"医生问我。

我愣住了。

是啊,她住哪儿?

林雨晴的家早就被那个男人占了。

她现在身无分文,身体虚弱,还要照顾小语。

她能去哪儿?

"我……我去租个房子……"林雨晴说。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租房子?"我说,"而且小语还要上学。"

"那……那我先找个便宜的旅馆住着……"

"别傻了。"

我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你先在我家附近租房子。"我说,"我帮你找。小语继续在原来的学校上学,我会负责接送。你好好休养,等身体恢复了再找工作。"

"卫平……"林雨晴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你的妻子……"

"我会跟她解释的。"我打断她。

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虽然我不知道晓雅会不会原谅我。

但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林雨晴是小语的母亲。

因为小语是我的女儿。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流落街头。

那天晚上,我帮林雨晴在我家附近租了一个小公寓。

一室一厅,简单装修,月租两千。

虽然不大,但至少干净整洁,可以住人。

我帮她们把东西搬进去,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

"叔叔,这里真好!"小语开心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也露出了笑容。

"喜欢就好。"

"卫平……"林雨晴走过来,"真的谢谢你。我会尽快找工作,把欠你的钱还上。"

"别急,先把身体养好。"

"嗯。"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们。"

"好。"

走出公寓,我深吸了一口气。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回到家,晓雅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看到我进来,她头也不抬:"回来了?"

"嗯。"我走过去坐下。

"事情都处理好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差不多了。"

"那就好。"晓雅放下酒杯,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看看,如果没问题,明天我们就去办手续。"

我接过协议书,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晓雅终于看向我,眼神很冷,"王卫平,这一个星期我想了很多。我想明白了——我斗不过她。"

"什么?"

"你对她的感情,不是我能比的。"晓雅的声音开始颤抖,"这些天你守在医院陪她,为她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而我呢?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妻子,连见你一面都难。"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晓雅打断我,"王卫平,我输了。我输给了你的过去,输给了那个孩子,输给了你的愧疚和责任感。既然这样,那我们还有什么必要继续下去?"

"晓雅,听我说……"我抓住她的手,"我对雨晴没有感情,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可怜她?只是因为那个孩子?"晓雅抽回手,"你骗得了我,骗不了你自己。你每次从医院回来,眼神里的那种复杂、那种不舍,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你心里还有她。也许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你心里确实还有她的位置。而我……"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在你忘不掉前妻的时候,勉强接受的替代品。"

"不!"我站起来,"晓雅,你听我说,你不是替代品!我爱的人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能果断拒绝她?"晓雅也站起来,"为什么她一出事你就什么都不顾了?为什么你宁愿花光我们的积蓄也要帮她?"

"因为那是我的女儿!"我终于吼了出来,"因为那个孩子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失去母亲!我不能让我的女儿成为孤儿!"

房间突然安静了。

只剩下我们急促的呼吸声。

"你的……女儿?"晓雅喃喃道,"那个孩子真的是你的……"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无力地坐下。

"所以这些天,你都在照顾你的女儿?"

"嗯。"

"那个孩子知道吗?知道你是她爸爸?"

"不知道……雨晴没有告诉她……"

我简单说明了这些天的事情。

晓雅听完,沉默了很久。

"王卫平,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她看着我,"如果让你选,你会选择我,还是选择她们?"

"我……"

"回答我!我只要一个答案!"

我看着她,张口却说不出话。

选择晓雅,就意味着放弃小语,放弃刚进入我生命的女儿。

选择小语,就意味着失去晓雅,毁掉三年的婚姻。

该怎么选?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小语。

她眼睛红红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

"叔叔……"她的声音在颤抖,"妈妈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信封,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这是什么?"

"妈妈说……这是她给你的最后一封信……"小语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说……她说她对不起你……"

"你妈妈呢?"我的声音因恐惧而发抖。

"妈妈她……"小语哭着说。

"她从楼顶……跳下去了……"

轰!

这句话像炸弹在脑海里炸开。

我的手剧烈颤抖,信封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抓住小语的肩膀。

"妈妈她跳楼了……"小语哭得说不出话来,"医生们正在抢救……但是他们说……他们说希望很渺茫……"

"不……"我腿一软,差点倒下。

是晓雅扶住了我。

虽然她脸色煞白,但还是保持着镇定:"快去医院!"

我颤抖着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句话。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我和林雨晴,在樱花树下,笑得很幸福。那是我们刚结婚那年春天。

照片背后,娟秀的字迹写着:

"对不起,让你重新认识了她,却又要你失去她。小语就拜托你了。"

我看着那句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不……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

"妈妈说她不想再连累你了……"小语拉着我的手哭,"她说她已经毁了你太多……她不能再让你为她牺牲了……她说你有你的家庭,有你的妻子……她不应该打扰你的生活……"

"妈妈还说让我告诉你……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小语从口袋掏出一张纸:"这是我的出生证明……妈妈说要我给你看……"

我颤抖着接过出生证明。

当看到"父亲"那一栏的名字时,我再也控制不住了。

上面写着:王卫平。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出生证明上写了我的名字。

原来这些年,无论她经历了什么,她心里始终认定,我才是小语的父亲。

"为什么……"我捂着脸跪在地上,放声痛哭,"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

晓雅站在我身后,也流着泪。

她蹲下来,把小语抱在怀里。

"孩子,别哭了……你妈妈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但她的眼泪出卖了这句话。

因为我们都知道,从五楼跳下去……生还的希望太渺茫了。

"走!马上去医院!"我站起来,冲向门外。

赶到医院时,急诊室外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林雨晴跳楼的消息在医院传开了。

李主任看到我:"王医生,你来了……情况不太乐观……她从五楼跳下来,多处骨折,内脏严重受损,大量出血……"

"手术呢?手术室在哪儿?"

"已经在手术了,但是……"李主任叹气,"王医生,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僵在原地。

手术进行了整整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里,我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整个人像雕塑一样。

小语蜷缩在角落,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手术室的门。

晓雅站在不远处,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周围的同事们窃窃私语。

"听说是王医生的前妻……"

"他前妻怎么会跳楼?"

"好像是因为不想连累王医生……听说王医生为了救她已经花了一百万……"

"他现在的妻子也在……这得多尴尬啊……"

"那个小女孩好可怜,听说是王医生的亲生女儿……"

晓雅听着这些议论,眼泪无声地流着。

突然,小语从角落冲出来,跪在我面前。

"叔叔……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因为我,妈妈就不会这么痛苦……"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和阿姨也不会吵架……"

"都是我的错……"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小语抱起来:"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是我当年没有负起责任……是我让你妈妈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是我这些天的犹豫不决,让你妈妈觉得自己是累赘……"

"都是我的错……"

父女俩抱在一起痛哭。

晓雅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走过去,蹲在小语面前。

"孩子,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妈妈的错。"

小语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晓雅,怯生生地问:"阿姨……你不恨我吗?"

晓雅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怎么会恨你?你只是个孩子。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庭。这不是你的错。"

说着,晓雅把小语抱进怀里。

这个举动让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感激。

八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凝重。

"手术……我们尽力了。"

我的心沉到谷底。

"她……"

"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强,她活下来了。"医生说。

我几乎要跳起来。

"但是……"医生叹气,"她伤得太重了。脊椎严重受损,以后可能要在轮椅上度过余生。而且她的内脏也受到严重创伤,后续可能还需要多次手术。"

"没关系,只要她活着就好!"我说。

"医疗费……"医生犹豫了一下,"保守估计至少还需要五十万。"

五十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