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15日深夜,海拔逾四千米的加勒万河谷气温逼近零下,月色惨白,山风穿透厚厚军衣。就在这片荒凉高地,来自福建屏南的19岁列兵陈祥榕挡在营长身前,直至最后一刻依旧维持护卫姿势。清晨清理战场的号角响起,战友们才发现他早已再也无法起身。
把镜头拉回19年前。2001年12月,陈祥榕出生在宁德屏南县甘棠乡下口村。山岚环抱,土地贫瘠,父母在海南承包果园谋生,姐弟俩常年与奶奶相依。家境清寒,却养出了一个憨厚懂事的孩子。小学时他常流鼻血,血迹晕开,吓得旁人心惊,他却反过来安慰同桌:“没事,我常这么样。”
12岁那会儿,他因调皮打破玻璃,手腕被划出深口子。缝合十余针时,泪水直掉,他咬牙死死忍住没喊疼。医生说这孩子硬得像小石头。众人只道是天生坚毅,他却在心里记下:以后不能再让家人为自己操心。
命运并不体恤早熟的少年。2014年春,父亲被确诊淋巴癌。那一年,芒果园迎来大丰收,母亲无暇分身回闽,照料父亲的重担落到14岁的陈祥榕身上。夜里,病床边传来闷哼,少年用略显稚嫩的手掌替父亲捶背按摩,一捶一抚,直至东方微白。
同年冬天,父亲病逝。灵堂前,乡亲们记得他抹去眼泪,只说:“从今天起,我就是家里的男人。”许多人以为那是孩子意气,可他当真说到做到。假期去砖窑打工、给人搬运木材、帮邻居收稻谷,赚来的钱捏在手里,第一件事就是塞进母亲衣袋。
升入高中后,他的教室到山脚的单程路要走七公里。别人嫌苦,他却笑着跑完全程。堂姐此时已在部队服役,常寄来军营照片。照片里挺拔的身姿、耀眼的军徽,像一束光落在少年心里。高中毕业前夕,他给堂姐发去信息:“我也想穿上那身绿军装。”
2019年8月,福建省征兵体检点外,人头攒动。陈祥榕完成俯卧撑、引体向上后,跑得满头大汗。一名体检医生说:“这孩子各项指标都过线,体能不错。”很快,他拿到入伍通知书,被分配至新疆军区某边防团。临行宴席上,他举杯告诉家人:“边疆再苦,也得有人去,我去。”
出发那天凌晨,母亲陪到车站。车窗外,月色昏黄,她终究没忍住叮嘱:“要活着回来。”少年行了个标准军礼,低声却果决:“妈,死也要死在边疆。”声音不大,却像山里人点燃的松脂火把,直直照进夜色。
喀喇昆仑的初冬比家乡冷得多,空气稀薄,水壶里的水一会儿就结冰。陈祥榕却说“多跑几圈就暖和了”。新兵连里,他常凌晨五点起,沿着土石路小跑十公里,呼出的白气在背后排成长龙。班长孙涛看他如此拼命,打趣:“你急着当英雄?”少年摆摆手,憨笑:“想早点顶得上用场。”
2020年5月初,外军越线挑衅。陈祥榕跟随巡逻分队第一次踏上前沿点位。雪线上,他写下那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清澈的爱,只为祖国”。字迹清秀却坚定。有人说口号太文艺,他反问:“守边也要有浪漫,死守寸土,不正是最硬气的浪漫吗?”
一月后,再次巡逻的队伍遭遇突发冲突。对方以多于我数倍的人数试图推搡驱离,我方先礼后兵。僵持中,石块、钢管破空而至。陈祥榕是盾牌手,最危险也最前线。“跟着我!”他低喝一句,率先顶盾向前。他拦下一块迎面砸来的石头,盾面凹陷,他的眉骨随之裂开,血流入眼。他没退。
营长被包围,身形摇晃。陈祥榕冲刺过去,举起盾牌,将营长挡在身后,霎时间乱石如雨。剧痛中,他尚能听见自己心跳,他知道自己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营长倒下。天微亮时,他趴伏在地,依旧保持护卫的姿势。
噩耗传回福建。电话里,屏南老家山雨欲来,陈母的第一句话不是责问,而是颤声:“他怕不怕?”连长沉默,答道:“他一直在笑,像平常一样。”短短一句,让听者心碎,也让村里长辈红了眼眶。
葬礼上,战友将一枚写着“清澈的爱”的日记本交到亲人手中。纸面已有血迹,字句却分外清晰。姐姐抚着扉页说不出话,只把泪水狠狠擦掉:“他守住了自己说过的话。”
2021年2月,中央军委追授陈祥榕“卫国戍边英雄烈士”称号,并记一等功。那天,屏南县下起冬雨。乡亲们自发到祠堂前列队,听到颁授命令时,不少人眼眶通红,却又挺直了腰杆。
有人问,为何一个少年能有如此决绝?或许可从他早年的经历找到答案——贫困、丧父、留守,这些磨炼把稚子锻成钢,也让他对“责任”二字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再加上从小耳濡目染的军人亲戚的影子,在他心头种下了要到最艰苦地方建功的执念。
更不能忽视的是边防一线的特殊环境。海拔高、含氧量低、温差大,这些元素日复一日锤炼身体,也锤炼精神。许多同龄人在大学课堂里做实验,他在夜里巡逻高寒绝岭;许多人为就业投递简历,他拿着钢枪,守着不曾改变的山川。夏日的暴雪、冬季的“风吹石头跑”,都没把人吓退,反倒成了刻在青春里的勋章。
前沿哨所里,战士们常用砖头垫锅做饭,偶尔能吃到从后方运来的蔬菜已经是奢侈。陈祥榕却乐在其中,他抢着干活,把省下的菜干装盒,寄回家里,“妈,换换口味。”短信言简意赅,却透出暖意。
更令人动容的是,这位少年在生前不曾缴纳一分钱通讯费。他用的都是部队发的电话卡,工资大多汇回家,只留下一点点零用充饥解渴。偶有节日慰问品,也被他分给哨所里年纪更小的新兵,“多吃点,抗冻。”
2020年的那场冲突后,战友们整理遗物,发现他的笔记本里除那句“清澈的爱”外,还有一行字:“若我倒下,请告诉母亲,我很好。”短短十六字,无须润饰,却直击人心。
有人说,英雄应该被铭记。其实,对那些默默守护边关的人而言,最重要的是国家不要被忘记他们的付出。加勒万的风继续呼啸,哨所的铁丝网依旧冰冷,可因有前赴后继的身影,国土线上才亮着灯火。
陈祥榕的故事在营区间口口相传,新兵报到时,总要被带去看他的照片。教导员指着那张年轻面孔,“他只比你们大一两岁,却已经用生命写了‘到此为止’。边防的这条线,因为他缩短了一厘米也没有。”
再回到福建山村,清晨的鸡鸣犬吠如旧。母亲在祠堂前烧好第一炷香,抬头望向天边的云:“阿榕,家里都好,你放心。”远在高原,战友们也吹响起床号。雪光映照处,年轻的脸庞写着同一句誓言——死也要死在边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