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客厅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太阳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跪在那里,双手攥着裤缝,嘴唇抖了半天,才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儿子,求你别再抢我的退休金了。”

赵凯坐在沙发上,一条腿翘在茶几上,手机横着拿,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地响着。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爸,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抢?我拿你的钱叫抢吗?你的不就是我的?”

老赵的右手按在左胸的口袋上,那里装着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他昨天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两千八百块钱,是他一个月的退休金。他的手指死死地压着那个口袋,指节发白,像是护着最后一点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

“你上个月拿了一万二,上上个月拿了八千,再上个月你说要做生意,拿了两万六。”老赵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说着,“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你拿走的那些钱,是我攒了多少年的积蓄。我今年六十了,我不剩多少了。”

赵凯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他扭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用一种接近于不耐烦的语气说:“你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让邻居看见还以为我打你了。”

老赵没有起来。他已经不在乎邻居看不看得见了。

老赵这辈子没求过人。他十八岁进工厂,从学徒干到八级钳工,一双手能把铁疙瘩锉出镜面光,精密度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五分之一。三十八岁那年厂里评劳模,他站在主席台上接奖状,腰杆挺得像一根钢条。四十五岁那年老婆查出来肝不好,他白天上班晚上陪护,在医院走廊里睡了四十多天,瘦了二十斤,没跟任何人叫过一句苦。五十五岁退休那年,车间主任挽留他,说老师傅你再多带两年徒弟,厂里给你返聘工资。他说不了,老伴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照顾她。

他一辈子挺直了腰杆做人,再难的时候都没弯过。但此刻,他跪在自己亲生儿子的面前,用尽全部力气说出了一个“求”字。他觉得很羞耻,但没办法。人是会被逼到没办法的。

赵凯最终还是把他扶了起来,不是那种真心实意的搀扶,而是一只手架着胳膊往上提了一下,像是在扶一个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人。老赵站起来以后腿有点软,扶着沙发扶手稳了一下,然后慢慢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行了,钱我不要了。”赵凯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门口走,“我今天出去吃饭,晚上不回来了。”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又说了一句:“爸,你别老觉得我拿你的钱是乱花。我在搞事情,搞好了连本带利还你。”

门开了,又关上。老赵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楼道里赵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切断。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只有右手仍然按在左胸的口袋上。

他想不通。怎么就把儿子养成了这样。

老赵叫赵建国,一九六三年生人,祖籍河南南阳,兄弟四个他排行老三。幼年家境贫寒,十来岁才穿上第一双没补丁的鞋。但他从不觉得自己命苦,因为他赶上了好时代,改革开放进了国营大厂,凭手艺吃饭,娶妻生子,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有两样:一是他那一手钳工活儿,二是他儿子赵凯。

赵凯小的时候,是个好孩子。这不是老赵自我安慰的话,是真的。小学六年,赵凯成绩一直在班里前五,当过两年班长,三年级那年还在区里的作文比赛拿了个三等奖,写的是《我的爸爸》。作文里有一句话老赵到现在还记得——“我爸爸的手很大很粗糙,上面有很多伤疤,但就是他这双手撑起了我们的家。”

小升初,赵凯考进了市重点。老赵高兴得请车间里的工友吃了一顿饭,在厂门口的小馆子里,点了六个菜,喝了三瓶啤酒,脸红扑扑地跟人家说:“我儿子,以后是要上大学的。”

赵凯确实考上了大学,省城的二本,不算好也不算差。老赵不挑,能上就行。他觉得儿子比自己强,他是小学文化,儿子是大学生,这就是进步,这就是希望。

问题大概是从大学开始出现的,但老赵当时没有察觉。赵凯大一的时候挂了两门课,暑假回家不敢说,老赵也没问,因为他不懂大学里的事。他只管每个月按时打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二,在省城不算多也不算少。他以为儿子在好好读书,其实赵凯大部分时间在网吧里待着,打游戏,挂科,补考,再挂科。

大四那年,赵凯没拿到毕业证。他跟家里说学校搞错了,正在申诉。老赵信了。这一“申诉”就是两年,两年后赵凯终于说了实话——不是搞错了,是学分没修够,拿不到学位,毕业证也扣着。老赵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算了,回来吧,爸给你找活干。”

他托了老关系,把赵凯弄进了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厂里,做临时工。赵凯干了一个月就不干了,说太累,说车间里的机油味让他想吐,说那些师傅们说话嗓门太大像骂人。老赵没勉强他,心想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想干这行也正常。

后来赵凯自己找过几份工作。送过外卖,干了三天,嫌电动车骑着冷,嫌爬楼累。做过房产中介,干了半个月,一套房子没卖出去,嫌底薪太低不够吃饭。当过网吧网管,这个倒是干了两个多月,因为可以免费上网打游戏,后来老板把他开了,因为他上班时间自己占着机位打游戏,顾客来了他爱答不理。

从那以后,赵凯就没再上过班。他跟老赵说自己要创业,要开网店,要做短视频,要做这个要做那个。每一次,老赵都信了。每一次,老赵都给钱了。三千、五千、八千、一万,像往一个无底洞里扔石头,连个回音都听不见。

老赵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他总跟自己说,儿子还年轻,在摸索,会找到出路的。他愿意给儿子时间,愿意给儿子钱,因为他是爹,爹就该给儿子兜底。

但他没想到,这个“底”会越兜越深,深到他这把老骨头都快要被拖进去。

老赵的老伴叫周素琴,比他小三岁,以前在服装厂做缝纫工。人勤快,性子软,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赵凯小的时候,老赵唱红脸,周素琴唱白脸,每次老赵要教训儿子,周素琴就拦着,说孩子还小,长大了就懂事了。赵凯挂科拿不到毕业证,周素琴偷偷哭了两个晚上,但面对儿子的时候还是笑着说没事,慢慢来。

前年周素琴查出了糖尿病并发症,眼底出血,视力急剧下降,跑了好几家医院,做了两次激光手术,效果都不理想。医生说要控制血糖、定期复查、避免情绪波动。周素琴嘴上说没事,但老赵知道她心里苦。她曾经是个手脚麻利的女人,家里的缝缝补补一把好手,赵凯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她亲手做的。现在她连针都穿不上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走路都要扶着墙。

赵凯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不关心这些。他连他妈得了什么病都记不住,有一回邻居问他你妈身体怎么样,他愣了一下说好像是眼睛不太好。好像。

去年冬天,周素琴摔了一跤。那天老赵出门买菜,前后就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倒在卫生间门口,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老赵吓得魂都飞了,赶紧打120。到了医院一查,血糖高得吓人,医生说再晚一会儿可能就出大事了。老赵在急诊室外面坐了一整夜,又自责又后怕,眼眶红了一宿。

赵凯那天不在家,手机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没接。后来回过来,说他跟朋友在外面谈事情。老赵说快过年了,你回来看看你妈。赵凯回来了,在医院待了十分钟,看了一眼他妈,掏出手机给老赵转了五百块钱,说“爸你给妈买点营养品”,然后又说有事就走了。

那五百块,是老赵记忆里赵凯唯一一次主动给家里转钱。后来他才知道,赵凯转完钱第二天就来找他要了三千,说是交什么项目的定金。算下来还是他亏了两千五。

周素琴出院以后,老赵把她的病历和检查单整理好,放在一个塑料文件袋里。有一天他整理柜子,翻出了赵凯小时候的病历本。那个本子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也卷起来了,但里面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日发烧多少度、吃了什么药、打了什么针、什么时候退的烧。每一笔都是他和周素琴一起记的,字迹交替出现,像两个人接力一样守护着这个孩子。

他拿着那个旧病历本坐在柜子旁边,坐了很久。他想不明白,两个拼尽全力的人,怎么就养出了一个对父母连最基本的关心都吝啬的孩子。

事情是从赵凯二十六岁那年开始真正变质的。

那年赵凯谈了个女朋友,叫小孟。人长得不错,嘴也甜,第一次上门管老赵叫“叔叔”,管周素琴叫“阿姨”,还带了水果。老赵心里挺高兴,觉得儿子终于要安定下来了。小孟来过几次以后,赵凯就开始频繁地要钱。今天是约会要花钱,明天是小孟过生日要买礼物,后天是小孟家里有点事需要周转。

老赵一开始还给,后来发现不对劲。半年的时间,赵凯从他手里拿走了将近六万块。六万块对老赵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六万块是他将近两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他问赵凯钱都花哪儿了,赵凯说谈恋爱哪有不花钱的。老赵说谈恋爱也不能这么花,赵凯就急了,说他小气,说他抠门,说别人家父母给儿子买房买车眼都不眨,他拿点钱就唠唠叨叨。

小孟后来跟赵凯分手了。分手的原因老赵没问,但他大概能猜到。分手以后赵凯在家躺了两个月,不出门不洗澡不见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空气浑浊得让人睁不开眼。老赵每天把饭端到他门口,敲门,里面嗯一声,他把饭放下就走了。有时候端过去的饭原封不动又凉了,他就端回去热,热好了再端过来。

周素琴心疼儿子,偷偷塞钱给他,老赵知道。他只是假装不知道。他也是当爹的,他也心疼。但心疼和纵容之间的那条线,他们家早就踩没了。

赵凯二十八岁那年,事情彻底崩了。他在网上迷上了一种叫“竞猜”的东西,其实就是变相的赌博。投钱进去押输赢,赢了一把就觉得自己是天才,输光了就想着翻本。这种模式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利用了人最原始的心理弱点,一旦陷进去了,没有外力干预很难自己走出来。

赵凯深陷其中。他开始疯狂地跟老赵要钱,理由五花八门——要报培训班、要交房租、要做体检、要修手机、同学结婚要随份子。老赵一开始不知道真相,能给的都给。但赵凯要钱的频率越来越高,金额越来越大,有时候一个星期能要三次。老赵终于起了疑心,趁赵凯洗澡的时候翻了他的手机,看到了那些下注记录和转账流水。

他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两年时间,赵凯前前后后输进去二十多万。这些钱来自哪里,不言而喻。

那天晚上老赵跟赵凯摊牌了。他把手机拍在茶几上,问他是怎么回事。赵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涨得通红,不是羞愧的红,是恼羞成怒的红。他朝老赵吼:“你翻我手机?你有什么权利翻我手机?这是我的隐私!”

老赵气得浑身发抖,说:“你的隐私?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的,你跟我谈隐私?你知不知道那些钱是我跟你妈攒了多少年的?”

赵凯摔门走了,三天没回来。三天后他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吃完饭碗一推就回房间打游戏。老赵想了很久,决定不再给他钱了。他不是狠心,他是真的没有了。存折上的数字已经见底了,退休金勉强够老两口的日常开销和周素琴的药费,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但赵凯不这么想。他觉得老赵藏着钱不给他,觉得老赵防着他。他开始用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要钱。不给就翻抽屉翻柜子,找到存折就拿走。老赵换了地方藏,他就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有一回老赵下班回来发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柜门敞着,抽屉全拉开了,连床垫都被掀了起来,像遭了贼。他刚要报警,赵凯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他的存折,说:“爸,我急用,回头还你。”

那天晚上,老赵一个人在天台站了很久。小区楼下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很大,凤凰传奇的歌,欢快得很。老赵听着那些音乐,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很陌生。他在这座城市活了六十年,工作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这里的一颗螺丝钉,虽然微不足道但不可缺失。退休以后螺丝钉被人拧下来了,扔在零件堆里,他就只剩下一个父亲的身份了。而现在,这个身份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

他想过报警。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次。儿子偷老子的钱,法律上算不算盗窃?他不知道。但他每次摸到手机想要拨110的时候,周素琴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她一定会哭,她一定会拦着他,她会说“他是你亲儿子”“他以后会改的”“你报了警他这辈子就毁了”。老赵不知道毁掉赵凯的到底是那些赌局,还是他自己一次一次的退让和容忍。

他也想过找社区、找街道办、找司法所。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说?说我儿子抢我的钱?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赵建国一辈子堂堂正正,老了老了,要跟人诉这种苦,他张不开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个月的十五号——那是退休金到账的日子——早早地去银行把钱取出来,藏在身上,随身带着。出门买菜带着,去医院拿药带着,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自己家里活得像个逃难的。

直到那天,赵凯在客厅里堵住他,把他的包抢过来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那张银行卡,拿走了。老赵追到门口,赵凯已经进了电梯。他站在楼道里,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像他心脏的节拍一样,一下比一下沉。他回到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他摸出手机想给周素琴打电话,但又放下了。周素琴在她妹妹家养病,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她每次情绪激动血糖就飙,上一次飙到二十几,差点送了命。

老赵把脸埋在手掌里。他想起了赵凯八岁那年,他带儿子去公园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赵凯仰着头看,高兴得又蹦又跳,喊爸爸爸爸风筝飞到云里面去了。他站在儿子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背影,觉得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这一刻。那时候的赵凯还会抱着他的腿说“爸爸我最喜欢你了”,还会在他下班回来的时候跑过来给他拿拖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知道。因为他隐约觉得,赵凯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是有责任的。是不是小时候太惯着了?是不是忙着挣钱忽略了管教?是不是总觉得“长大了就懂事了”却没发现懂事这件事并不会自动发生?这些念头像钝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他,割得他不敢深想。

晚上的时候赵凯回来了。他推开门,看到老赵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白天那个姿势,像一尊蜡像。赵凯换了鞋,走过来,把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塑料袋里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这是赵凯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给他带吃的。

“爸,你没吃晚饭吧?”赵凯说,语气很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赵抬头看着他。看着这张跟自己有七分像的脸,看着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钱我用了,是真的有急事。”赵凯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下个月还你。”

老赵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动茶几上的包子和豆浆。包子慢慢凉了,豆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白天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碰到瓷砖的触感。凉。硬。像一个什么隐喻。

这座城市有八百多万人,此刻绝大多数都在各自的家里准备入睡。有的人家里正热闹,孩子在做作业,妻子在追剧,厨房里还温着晚上的剩菜。有的人家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里面住着两个相互折磨的人,一个拼命索取,一个无力拒绝,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墙,那道墙叫血缘。

老赵最终还是躺下了。他侧着身子蜷在沙发上,右手依然按在左胸的口袋上——那个口袋是空的,但他习惯了这个姿势。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赵凯八岁那年放风筝的样子,那个仰着头看天的孩子,眼睛里全是光。

他想,那个孩子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他藏在哪里?是被赌局吃掉了,还是被懒惰磨没了,还是被他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亲手弄丢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客厅里的钟在走,秒针咔咔地响,每一声都像一个句号。黑夜漫长得看不到头,但天总是会亮的。

他不知道天亮以后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明天十五号,退休金会到账。而他还会站在那个银行柜台前,把卡递进去,说“全部取出来”。

然后呢?然后他会把钱藏在哪里?藏在内衣里?藏在鞋底?藏在米缸?还是干脆不再藏了,等着被翻出来,等着被拿走,等着下一个月,再下一个月,直到有一天他再也站不到那个柜台前面为止。

老赵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隔壁房间里,赵凯的手机还在响着游戏的音效,叮叮当当的,像某种永不停止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