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当我把那张盖了红公章的购房合同拍在茶几上时,程伟正用指甲刀心不在焉地修剪着大拇指的倒刺。
清脆的“咔哒”声在客厅里显得特别突兀。
坐在一旁的苏晴端着水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手指甲轻轻抠着杯子上的花纹。
“全款?”
苏晴问。
我点头,把合同往程伟那边推了推。
“嗯,澄湖那套,一百四十平,视野最好的那一栋。”
程伟的手顿住了。
指甲刀掉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挺勉强的笑,嘴角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两下。
“小秋,你哪来这么大笔钱?我们不是说好,公积金贷款买个两居室就行了吗?”
“我妈给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有点凉了,顺着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她说这是给我的嫁妆,五百万,一分不少。”
苏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李阿姨可真偏心,以前天天听你抱怨她重男轻女,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你弟。这临结婚了,倒是一出手就是大手笔。顾秋,你这命可真让人羡慕。”
我没接苏晴的话。
我和苏晴认识十年了,从大学到现在,她说话总是这样,针尖对麦芒,习惯了。
我太了解她,她这人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心不坏。
但今天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黏糊劲。
程伟把合同拿过去,一页页翻着,手指在那个“全款”的印章上摩挲了很久。
他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小秋,这么大的事,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全款买了房,那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装修、车子,还有我爸妈以后过来……”
“这是我的个人财产。”
我打断他,语气很平淡,就像在公司里跟下属谈绩效一样。
“程伟,我妈给我的钱,指名道姓是给我的。我觉得全款买套房最保险,至少以后不用每个月为房贷发愁。”
程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把合同合上,扔回茶几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我不喜欢烟味,平时程伟都会去阳台抽,但今天他没有。
我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往他那个方向推了推。
苏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行了,你们小两口聊吧,我这电灯泡就不在这碍眼了。顾秋,恭喜啊,澄湖的房子,以后我可得常去住。”
我送苏晴到门口。
她换鞋的时候,突然低声对我说了一句:“顾秋,防着点。”
我愣了一下。
“防着谁?”
苏晴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有些坏了,忽明忽暗的,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我关上门,转过身,程伟已经把烟掐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审视。
“顾秋,你是不是从来就没信任过我?”
他问。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累。
十年的恋爱,走到结婚这一步,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用这些虚伪的体面来包装了。
可偏偏,这五百万像一面镜子,一下子照出了我们之间那些一直被刻意忽略的裂缝。
“程伟,这跟信任没关系。这是我妈给我的保障。”
我说。
程伟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很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份购房合同,澄湖的湖水在合同的宣传册上泛着好看的蓝色,可我只觉得晃眼。
我蹲下身,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指甲屑。
一片一片,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手有些抖,怎么也捏不干净。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灯光,心里空落落的。
这五百万,真的是保障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我把合同拍在茶几上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02
第二天是周末。
我醒得很早,旁边的位置是凉的。
程伟昨晚睡在次卧,这在我们相处的三年里还是第一次。
我走进厨房,准备做点简单的早饭。
冰箱里只有半个洋葱和几个鸡蛋。
我机械地切着洋葱,眼睛被熏得生疼,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有擦。
煎蛋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边缘微微有些焦黑。
程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他穿着那身起了球的灰色睡衣,头发有些蓬乱,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丧。
“顾秋,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点宿醉后的沉重。
我关掉火,把煎蛋盛进盘子里。
“吃早饭吧。”
“我不吃。”
他走过来,夺过我手里的铲子,重重地放在灶台上。
“你买房那张卡,尾号是九零三二的那张,对吧?”
我看着他,心里微微一沉。
“你怎么知道?”
“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程伟突然低吼出来,双眼通红,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顾秋,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谁让你乱花这笔钱的?你居然拿去全款买房,还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我彻底懵了。
“程伟,你脑子坏掉了吧?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什么时候变成你爸妈的养老钱了?”
“你装什么装!”
程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惊人,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半年前,我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一共凑了四百八十万,加上我的积蓄,正好五百万。我当时把卡交给你保管,卡号尾数就是九零三二!你说你妈给你五百万,你妈一个退休工人,哪来这么多钱?她连你弟的彩礼钱都凑不齐,能给你五百万?顾秋,你为了霸占这笔钱,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我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但我甚至顾不上挣扎。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尾号九零三二。
那张卡,确实在我这里。
但那是我妈李素琴在半个月前亲手交给我的。
她说:“小秋,这是妈这些年攒的,还有你爸当年留下的信托,一共五百万。妈这辈子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这钱你拿着,别让你弟知道,自己买套房,算是个依靠。”
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以为一直偏心弟弟的母亲终于看到了我的委屈。
可现在,程伟却说,那张卡里是他爸妈卖房子的钱?
“放手。”
我冷冷地看着他。
程伟盯着我,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我的手腕上留下一道红红的指印。
“卡就在抽屉里,我们现在去银行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冷得像冰。
“程伟,如果那张卡里真的是你爸妈的钱,我一分不少还给你。但如果是我的钱,我们今天就分手。”
程伟冷笑。
“查就查,谁怕谁。顾秋,你别以为你在人力资源部做了几年主管,就能跟我玩这套心理战。那是我爸妈的命根子,你休想吞下去!”
我转身回卧室拿包。
在拉开抽屉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抽屉里空空如也。
我明明记得,我把那张卡和购房合同放在一起的。
现在,合同在茶几上,卡不见了。
我发疯一样地翻找着柜子、包包,甚至床底下。
没有。
那张尾号九零三二的银行卡,凭空消失了。
程伟倚在门框上,看着我慌乱的样子,眼里的嘲讽越来越浓。
“怎么,藏起来了?还是已经转走了?顾秋,你的体面呢?你平时不是最讲究体面吗?”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人。
昨天晚上,唯一动过我包的人,只有苏晴。
她走之前,帮我提了一下包,还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防着点”。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03
我没有给苏晴打电话,而是直接去了她家。
程伟开着车,一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车厢里的空气闷得让人窒息,雨刷器机械地左右摆动,发出令人烦躁的摩擦声。
苏晴住在市区的一套单身公寓里。
我敲开门的时候,她穿着丝绸睡衣,手里还拿着一片吐司,看到我们两个,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的神色。
“进来吧。”
她侧过身,吸拖鞋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一进门就直奔主题。
“苏晴,我那张尾号九零三二的卡,是不是你拿了?”
苏晴把吐司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然后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顾秋,你还是这么急躁。坐下说吧。”
“我没时间跟你坐下说!”
我提高了音量,这是我少有的失控。
“那张卡在哪?程伟说那里面是他爸妈卖房的钱,我妈说是给我的嫁妆。苏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苏晴看着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脸色阴晴不定的程伟。
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冷。
“程伟,你爸妈的养老钱,真的在九零三二那张卡里吗?”
程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苏晴,这是我和顾秋的事,你把卡还给我们。那是我爸妈的钱,我们有转账记录。”
“哦?转账记录?”
苏晴放下水杯,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
“程伟,要不要我帮你把银行的流水打印出来,看看那笔钱到底去哪了?”
程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文件袋,像是在看一个定时炸弹。
我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在这个由谎言和试探构筑的狭小空间里,我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最愚蠢的局外人。
“苏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走过去,伸手想拿那个文件袋。
程伟却突然暴起,一把抢过文件袋,作势就要往外跑。
苏晴冷笑一声。
“程伟,你跑得掉吗?你以为我今天让你来我家,就没做准备?保安就在楼下,而且,你爸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程伟停住了脚步。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缓缓转过身,看着苏晴,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苏晴,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我对你不好吗?当初你找我借钱买包,我二话没说就借给你了。你现在反咬我一口?”
“你是借给我钱了,但那是你自己的钱吗?”
苏晴指着程伟的鼻子,声音终于大了起来。
“那是你爸妈的养老钱!你拿去炒股,做期权,亏得连底裤都不剩。你怕你爸妈知道,就编了个瞎话,说把钱存进了一张卡里交给顾秋保管。你以为顾秋是个傻子,会一直不看那张卡?你就是赌顾秋爱面子,结婚前不会去查账。只要结了婚,这笔糊涂账就成了夫妻共同债务,对不对?”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直响。
程伟亏光了他爸妈的养老钱?
那,那我妈给我的五百万又是怎么回事?
“顾秋,你过来。”
苏晴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以为你妈真的有五百万给你吗?你弟去年结婚,你妈连十几万的彩礼都跟亲戚借了个遍。她能随手甩给你五百万?”
我看着苏晴,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那那笔钱……”
“那笔钱,根本不是你妈的。”
苏晴一字一句地说。
04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密密麻麻地砸在窗户上。
屋子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我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只能扶着旁边的鞋柜勉强站稳。
“苏晴,你把话说清楚。”
苏晴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拉着我坐到沙发上。
程伟则瘫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整个人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顾秋,你还记得半年前,你妈突然生病住院那次吗?”
苏晴问。
我点头。
“记得,当时我弟在出差,是我去陪床的。我妈那时候精神很差,一直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
“对,就是那次。”
苏晴从包里拿出我的那张银行卡,放在我手心里。
卡片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你妈当时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私下里找了我。她知道我在银行工作,懂这些理财和信托的东西。她交给我一个存折,里面只有三十万,那是她这辈子所有的积蓄。”
我愣住了。
“三十万?那那五百万……”
“那五百万,是你爸当年在工地上出事,包工头私下赔偿的命钱。”
苏晴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妈当年怕你弟败光,也怕你年轻守不住,就用这笔钱做了一个信托基金。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只有在你三十岁以后,或者结婚的时候,才能支取。你妈一直做恶人,表现得重男轻女,什么都紧着你弟,其实是为了把这笔钱完完整整地留给你。因为她知道,你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如果让他知道有这笔钱,你爸的命钱一分都剩不下。”
眼泪终于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凉的银行卡上。
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被家庭抛弃的女儿。
我拼命工作,拼命要体面,就是为了向我妈证明,没有她的偏爱,我一样能过得很好。
可原来,她早就把最坚实的盾牌,默默地放在了我的身后。
“那程伟是怎么回事?”
我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坐在地上的男人。
“程伟在银行有熟人。”
苏晴冷冷地瞥了程伟一眼。
“他无意中查到了你名下有这笔信托基金,而且即将到期。他那时候刚好投资失败,亏空了五百万,其中有他爸妈出的一大半。他为了平账,也为了不让父母发现,就想了这么个主意。”
“他把一张空卡给你,告诉你里面是他爸妈的养老钱,让你保管。其实,那张卡早就被他注销了,或者里面根本没钱。他算准了你买房会用你妈给的那笔钱。等你全款买了湖景房,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闹起来,说是你用了他的卡,用了他爸妈的养老钱。这样,他不仅能把湖景房占为己有,还能顺理成章地把这五百万的亏空,转嫁到你头上。到时候,就算去法院,两笔资金混在一起,你也说不清楚。”
我看着程伟。
这个和我朝夕相处了三年的男人,这个每天早上会帮我倒好温水、在雨天会去地铁口接我的男人。
他的心思,竟然深沉、歹毒到了这种地步。
“程伟,是这样吗?”
我轻声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程伟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温和与体面,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
“是又怎么样?顾秋,你凭什么能拿五百万?你弟结婚,你妈连一分钱都不肯出,却偷偷给你留了五百万!凭什么?我爸妈卖了老家的房子,一辈子的心血都压在我身上,我只是想翻身,我想多赚点钱,我有什么错?如果不是你非要买那个该死的湖景房,这笔钱我们明明可以一起用,我的窟窿就能补上,我们以后还能过上有钱人的生活!”
“你真恶心。”
我看着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苏晴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对风尘仆仆的老人,正是程伟的父母。
老两口脸上满是焦急和疲惫,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
“小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跟小秋怎么吵起来了?那钱……那钱真的没了?”
程伟的母亲一把抓住程伟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程伟看着他的父母,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5
程伟的父亲看着屋里的阵势,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着,指着程伟。
“小伟,你跟爸说实话,那五百万,到底去哪了?是不是……是不是被你赌输了?”
“爸,我没赌,我是投资……”
程伟试图解释,声音却低得像蚊子叫。
“你个畜生!”
程老头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栽倒。
苏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程伟的母亲顿时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捶打着程伟的肩膀。
“那可是我和你爸的棺材本啊!我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连住的地方都没了,就指望你在这边买房成家,以后给我们养老。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啊!”
哭喊声在狭窄的客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觉得悲凉。
这就是我曾经想要托付终身的家庭。
表面上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腐烂不堪。
“叔叔,阿姨,你们别哭了。”
我走过去,递给程母几张纸巾。
程母一把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秋,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小伟做错了事,我们教训他。但那钱……那钱能不能先还给我们?我们不要买房了,我们把钱拿回去,回老家租房子住行不行?阿姨求求你了,那是我们的养老钱啊!”
我看着程母那双哀求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阿姨,程伟给我的那张卡,是一张空卡。你们的钱,半年前就被他亏光了。我买湖景房用的,是我自己父母留给我的遗产。”
程母愣住了,转头看向程伟。
程伟死死咬着牙,把头偏向一边,不敢看他母亲的眼睛。
真相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两位老人的心口。
程老头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眼神空洞。
“行了,都别在这演戏了。”
苏晴冷冷地开口。
“程伟,你爸妈的钱,你得自己想办法还。至于顾秋的房子和钱,你一分也别想碰。今天我和顾秋找你来,不是为了听你忏悔的,是让你签这份协议。”
苏晴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拍在茶几上。
那是婚约解除协议,以及一份关于双方财产无纠葛的声明。
“签字吧,程伟。”
我说。
程伟看着那份协议,突然冷笑起来。
“顾秋,你真够狠的。十年的感情,说分就分,一点余地都不留。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其实你最爱的只有你自己,还有你的体面。”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试图用道德来绑架我,好掩饰他自己内心的懦弱与贪婪。
“程伟,我给过你机会。如果你当初坦白,我或许会陪你一起还债。但你选择用谎言来算计我,算计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保障。你不配谈感情。”
我一字一句地说。
程伟死死地盯着我,最后,颤抖着手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工整。
签完字,程伟带着他哭哭啼啼的父母走了。
临出门前,程老头转过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秋,是程家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涩,但终究没有伸出扶他的手。
有些泥潭,一旦陷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门关上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苏晴两个人。
我看着苏晴,突然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谢谢你,苏晴。”
苏晴身体僵了一下,随后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谢什么。要谢就谢你妈吧。如果不是她托我看着你,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顾秋,你以后别再那么死要面子活受罪了,累不累啊。”
我把头埋在她肩膀上,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释怀。
06
搬进澄湖湖景房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一碎地的金子。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湖景,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客厅里乱七八糟地堆着打包好的纸箱,我没有急着去整理,而是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我妈李素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蔬菜和肉。
她看起来有些局促,站在玄关处,脚不知道往哪放。
“妈,进来吧,换这双拖鞋。”
我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买的粉色拖鞋放她脚边。
我妈换了鞋,走进来,看着空旷而明亮的客厅,嘴里嘟囔着:“这房子真大,得花不少物业费吧?澄湖这边风大,冬天冷,你得注意保暖。”
“知道了,妈。”
我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放进厨房。
我妈跟着我走进厨房,看着崭新的厨具,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小秋啊,以前是妈不好,妈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妈其实是怕你弟……”
“妈,我都知道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有些斑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
“苏晴都跟我说了。谢谢你,妈。”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急忙转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谢啥,我是你妈。只要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你弟那边我没告诉他,这钱是你爸留给你的,他就该一分拿不到。”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我妈的身子很瘦,骨头有些硬,带着一股淡淡的膏药味。
这一刻,我们之间那层隔阂了三十年的冰霜,终于彻底消融。
下午的时候,苏晴也来了。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风衣,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箱啤酒。
“温居怎么能没有酒?顾秋,今晚不醉不归啊。”
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客厅的地上铺了张毯子,围着一个电磁炉吃火锅。
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脸。
“顾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晴喝了一口啤酒,看着我问。
我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能有什么打算,继续上班,还房贷……哦不对,没房贷了。那就好好攒钱,以后给自己养老。”
“切,没追求。”
苏晴翻了个白眼。
“我要是有五百万,我立马辞职去环游世界。”
“你得了吧,就你那信用卡额度,还环游世界呢。”
我忍不住损她。
我妈在一旁看着我们斗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不停地往我们碗里夹肉。
“多吃点,看你们瘦的。”
夜深了。
我妈在客房睡下了。
我和苏晴并排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澄湖的夜景很美,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里,五彩斑斓的。
“顾秋,你还恨程伟吗?”
苏晴突然问。
我看着天空中稀疏的星星,摇了摇头。
“不恨了。其实仔细想想,我也有一半的责任。我太想要一个体面的婚姻,太想要向别人证明我自己,以至于忽略了那些最基本、最真实的东西。程伟只是我这种虚荣心下的一个投影罢了。”
苏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空中和我碰了碰杯。
易拉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在这个世界上,体面或许是一件很好看的衣服,但能让我们在寒夜里暖和过来的,永远是衣服底下那一颗带着温度的、真实的心。
我闭上眼睛,听着耳边隐隐约约的湖水拍击岸边的声音。
风吹过来,有些凉,但我知道,明天的太阳,依然会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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