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单位退休那天,我特意请假陪他去办手续。
五月的阳光透过办公楼的玻璃窗洒进来,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坐在人事处的长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就像三十年前第一天来上班时那样。
"老苏啊,您这一走,咱们财务处可真少了根顶梁柱。"人事处的小王递过来一沓文件,"您签个字就行。"
父亲苏远山接过笔,手指在文件上顿了顿。我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办完手续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父亲提议去附近的茶馆坐坐,说有事要跟我商量。
茶馆的包厢里很安静,只有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声音。父亲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
"安琪啊,爸这些年也攒了点钱。"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大概有五十四万。"
我愣了一下。
父亲在国企财务处工作了三十二年,从科员一直做到处长。我知道他一向节俭,但五十四万这个数字……似乎少得有些不太对劲。
"爸,您这些年工资不低,妈妈也有退休金……"我试探着说。
"买了房子,供你和你弟上大学,你弟结婚又给了十万。"父亲打断我,语气很平静,"能存下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我和你妈商量过了,这笔钱暂时存着,以后看谁需要就给谁。你弟家现在负担重,如果真有个急事,你这当姐姐的要多帮衬着点。"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从茶馆出来,父亲说要去一趟银行。我陪着他走进建设银行的营业厅,他在ATM机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到了柜台。
"取五千。"他递过银行卡。
柜员操作了一会儿,把钱和回单递给他。我无意中瞥见回单上的余额——那一栏的数字,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五十四万。
那串数字的位数,远远不止六位。
父亲飞快地把回单折起来塞进口袋,转身对我笑了笑:"走吧,回家做饭去。你妈今天说要包饺子。"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银行,五月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父亲的背影在阳光里微微佝偻着,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张回单。
我突然意识到,他刚才说的五十四万,是个谎话。
但他为什么要撒谎?又是在对谁撒谎?
01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白慧珍已经和好了面。厨房里飘出韭菜和猪肉的香味,她正戴着围裙切葱花。
"回来了?快洗洗手准备包饺子。"母亲看见我们,笑着说,"你爸退休了,今天得好好庆祝庆祝。"
父亲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慧珍,少放点盐,医生说我血压有点高。"
"知道了知道了,唠叨了三十年了。"母亲嗔怪地说,手上动作却温柔。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的对话,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更重了。
这个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楼里,是父亲单位九十年代分的房子。八十平米,两室一厅,家具都是用了十几年的老款式。客厅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影——那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父亲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白头发。
照片上,父亲搂着母亲,我和弟弟苏远志站在两边。弟弟那时候刚大学毕业,脸上还带着学生气。
现在弟弟已经结婚五年了,有个三岁的儿子叫苏晨。弟媳何芳是本地人,在一家私企做行政。小两口住在城东的一套小两居里,每个月还着六千块的房贷。
"姐,你们在家呢?"说曹操曹操就到,弟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门推开,苏远志抱着儿子走进来,何芳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水果。
"爸,退休快乐!"弟弟把儿子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盒,"给您买了个血压计,以后每天都量一量。"
父亲接过礼盒,脸上露出笑容:"好好好,你有心了。"
小外甥苏晨跑到我面前:"姑姑,抱抱!"
我把他抱起来,他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姑姑,我幼儿园老师说我画画画得好!"
"是吗?回头画一张给姑姑好不好?"
"好!"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包起了饺子。母亲擀皮,我和何芳包,父亲和弟弟在旁边逗孩子。
"爸,您退休了打算干什么?"弟弟问,"要不报个老年大学?我听说现在老年大学可火了,书法、国画、太极拳什么都有。"
父亲摇摇头:"不了,我就想在家待着,看看书,散散步。"
"那多无聊啊。"弟弟劝道,"您在单位忙了一辈子,现在该享享福了。要不去旅游?我看旅行社有老年团,价格也不贵。"
"旅游就算了。"父亲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和你妈身体都不太好,折腾不动。"
弟弟还想说什么,何芳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别说了。
包饺子的时候,我观察着父亲。他坐在沙发上,时不时看一眼电视,又时不时摸一摸裤兜——那里装着银行回单。
他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母亲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父亲难得喝了二两白酒,脸上泛起红晕。
"远志啊,你们小两口现在日子怎么样?"父亲问。
弟弟夹了个饺子:"还行吧,就是房贷压力有点大。何芳单位效益也不太好,说是明年可能要裁员。"
"裁员?"母亲担心地问,"那怎么办?"
"没事妈,我工资还可以,够养家的。"弟弟说得轻松,但我注意到何芳脸上闪过一丝愁容。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真遇到困难,跟家里说。"
"知道了爸。"弟弟笑了笑,"您就放心吧,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让您操心?"
饭后,弟弟他们先走了。我帮母亲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安琪,你爸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怎么了?"
"他中午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母亲压低声音,"你说他是不是退休了,心里不舒服?"
"可能吧。"我敷衍地说,"毕竟工作了三十多年,突然闲下来肯定不习惯。"
母亲叹了口气:"你爸这辈子就是个工作狂,连休假都舍不得。现在好了,强制退休了,看他还忙不忙。"
洗完碗,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父亲在书房里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发出稀稀疏疏的响声。
我走到书房门口,看见他正在整理一摞文件。那些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上面写着年份——从1992年一直到2024年。
"爸,您在干什么?"
父亲抬起头,快速把文件收起来:"没什么,整理一些旧东西。"
他的动作太急了,有几份文件掉在地上。我弯腰帮他捡起来,无意中看到其中一份的抬头:
《定期存款回单》
存款日期:2018年3月15日
金额:200000元
我的心又是一跳。
二十万,仅仅是2018年的一笔存款。那么这些年,父亲到底存了多少钱?
他说的五十四万,究竟是哪来的数字?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什么事,就去父母家吃午饭。
一进门就看见父亲在阳台上侍弄花草。他养了几盆君子兰,每天都要浇水、松土,比照顾孩子还精心。
"安琪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今天炖了排骨,一会儿就好。"
我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看。父亲的老花镜就放在杂志旁边,镜片上沾着些灰尘。
"妈,我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我问。
"还行,就是有点高血压,医生让少吃盐。"母亲在厨房里说,"对了,他说下周要去医院做个体检,你有空陪他去一趟吧。"
"行。"
父亲从阳台走进来,手上还沾着泥土。他洗了手,在我旁边坐下。
"安琪,你和小陈现在怎么样?"他突然问。
小陈是我男朋友,在一家外企工作,我们谈了两年多了。
"挺好的,他最近在负责一个大项目,比较忙。"
父亲点点头,欲言又止。
"爸,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是想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结婚的事了。"父亲说,"小陈这孩子不错,别拖太久了。"
"知道了爸。"
"结婚要花钱,到时候家里会给你准备的。"父亲顿了顿,"虽然不多,但心意是有的。"
我心里一动:"爸,您别太操心这些,我自己有积蓄。"
"你那点工资能有多少积蓄?"父亲摇摇头,"还是得家里帮衬着点。"
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银行App。我看到他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次,似乎在犹豫什么。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把手机收起来。
"算了,以后再说。"
吃饭的时候,弟弟打来电话。
"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电话那头,弟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
父亲走到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微微弓着,一只手撑在栏杆上。
打了大概十分钟,父亲回到餐厅,脸色有些沉重。
"怎么了?"母亲问。
"没什么,远志说何芳单位下个月要裁员,她可能保不住工作。"父亲坐下来,端起碗又放下,"他想问家里能不能先借点钱,以防万一。"
"借多少?"
"十万。"
母亲倒吸一口凉气:"十万?这么多?"
"他说何芳如果失业了,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的工资,房贷、孩子的开销、生活费,一个月至少要一万多。他想先存点钱在手上,心里踏实些。"
我放下筷子:"爸,您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考虑。"父亲低着头扒饭,眉头紧锁。
母亲有些着急:"老苏,咱们家有这个钱吗?你不是说只存了五十多万吗?远志这一张口就是十万,万一安琪结婚也要用钱呢?"
"我知道。"父亲的语气有些烦躁,"让我想想。"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观察着父亲的表情。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着。这是他思考重要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我从小就知道。
但这次不太一样。
他的眼神里有些闪躲,像是在掩饰什么。
吃完饭,我主动提出陪父亲去散步。
小区外面有条河,沿河修了步道,很多老人傍晚都会来这里走走。现在才下午两点多,步道上人不多,只有几个钓鱼的老头坐在河边。
"爸,弟弟要借的这十万,您打算借吗?"我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借。"我说,"弟弟是真遇到困难了,十万块对咱们家来说也不算太多。"
父亲看着河面,没说话。
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有几只白鹭在对岸的浅滩上觅食。
"安琪,你说人为什么要存钱?"父亲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吧,或者给自己和家人更好的生活。"
"如果这笔钱,不只是为了家人呢?"
"什么意思?"
父亲摇摇头:"没什么,随便说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小卖部时,父亲说要买包烟。我知道他其实已经戒烟五年了,但最近压力大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抽几根。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认识我父亲。
"老苏啊,退休了?以后可以天天来我这坐坐了。"
"是啊,闲下来了。"父亲接过烟,掏出一张百元钞票。
找零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父亲几眼:"老苏,你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休息好?"
"可能是吧。"父亲把零钱塞进口袋,"年纪大了,睡眠不好。"
走出小卖部,父亲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安琪,如果有一天,爸爸做了什么你不理解的事,你会怪我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五月的阳光下,父亲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目光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随便问问。"父亲弹了弹烟灰,"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些身不由己的时候。"
那天下午,我回到自己的住处,脑子里一直回想着父亲说的话。
身不由己?
五十四万的谎言。
银行回单上那串远超六位的数字。
还有父亲那些闪烁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话语。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03
周一上午,我正在公司开会,弟弟突然打来电话。
"姐,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走到会议室外面:"怎么了?"
"何芳今天正式收到裁员通知了。"弟弟的声音很低沉,"公司给了三个月的补偿金,但接下来她找工作肯定需要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再跟爸妈借一次钱。"弟弟说,"姐,我知道这样不太好,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算过了,何芳失业这几个月,加上孩子九月份要上私立幼儿园,至少需要十五万。"
十五万。
比上次又多了五万。
"你跟爸说了吗?"
"说了,他让我等两天,说要跟妈商量。"弟弟停顿了一下,"姐,你觉得爸会借给我吗?"
我想起父亲那天的表情,还有那句"五十四万"。
"应该会吧。"我说,"毕竟你是真遇到困难了。"
"我也知道这笔钱对爸妈来说是大数目。"弟弟叹了口气,"我保证,最多两年,我一定还上。"
挂了电话,我心里很乱。
当天晚上,我下班后直接去了父母家。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但眼神明显没有聚焦在屏幕上。
"安琪,吃饭了吗?"母亲问。
"还没。"
"那正好,一起吃。"
我在父亲旁边坐下,电视里正播着新闻。
"爸,弟弟跟我说了何芳的事。"
父亲关掉电视:"你怎么看?"
"我觉得该帮。"我说,"他也是被逼急了才张口的。"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在我们对面坐下:"老苏,你到底打算借不借?我跟你说,这钱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你看人家老张,借给儿子二十万买车,到现在三年了还没还上。"
"远志不是那样的人。"父亲说。
"我也知道远志是好孩子,但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母亲有些激动,"你辛辛苦苦干了三十多年,才存下这点钱,一下子拿出十五万,咱们以后怎么办?"
"十五万还有剩。"父亲说。
"剩多少?五十四万拿出去十五万,还剩三十九万。安琪要结婚,咱们老两口以后看病,哪样不要钱?"
父亲沉默了。
我看着他们争执,突然说:"妈,我明天陪爸去趟银行,看看具体还有多少钱,咱们再商量。"
父亲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不用了,我自己知道有多少。"
"那您告诉我们啊。"母亲说,"总得让家里人心里有个数吧。"
"就是五十四万多一点。"父亲站起来,"我去阳台透透气。"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我和母亲面面相觑。
"你看你爸这态度。"母亲压低声音,"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见他这样过。"
我也察觉到了。
父亲在撒谎,而且越来越明显。
但他为什么要撒谎?
吃饭的时候,父亲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心事重重地坐在那里,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爸,您在等什么消息吗?"我问。
"没有。"父亲放下手机,"就是看看时间。"
饭后,我主动提出帮忙洗碗。母亲让我坐着,自己收拾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爸,我想问您件事。"
"什么事?"
"您真的只存了五十四万吗?"
父亲的手紧紧握住茶杯,指节泛白。
"安琪,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天在银行,我看到了您的回单。"我直视着他,"回单上的数字,不像是五十四万。"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如果爸爸真的有更多的钱,但是不能告诉你们,你会理解吗?"他突然问。
我愣住了。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们?"
"因为……"父亲欲言又止,"因为这些钱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现在还不能说。"父亲站起来,"安琪,你就当爸爸真的只有五十四万,好吗?"
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都蒙了。
父亲承认了。
他真的有更多的钱,但是不能告诉家人。
那么这笔钱到底有多少?又要用在什么地方?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建设银行。
我在取号机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取了号。
轮到我的时候,我递上身份证:"你好,我想查一下我父亲苏远山的账户信息。"
柜员看了一眼:"女士,查询他人账户需要本人授权或者法定关系证明。"
"我是他女儿。"
"那也需要他本人到场授权。"
我只好作罢。
走出银行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安琪,下午有空吗?陪爸去趟医院。"
"体检吗?"
"嗯,顺便查查血压。"
下午两点,我开车到父母家接他。母亲说她有事不去,让我照顾好父亲。
去医院的路上,父亲一直在看窗外,没说什么话。
"爸,您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我问。
"还好。"
"因为弟弟要借钱的事?"
父亲摇摇头:"不只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到了医院,挂号、抽血、做检查,整个流程走下来要两个多小时。
在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父亲突然说:"安琪,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爸爸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你会站在爸爸这边吗?"
我握住他的手:"爸,您到底怎么了?您这样说话让我很担心。"
"我没事。"父亲拍拍我的手,"就是想知道答案。"
"我会的。"我说,"不管您做什么,我相信您一定有您的理由。"
父亲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检查结果出来了,血压确实有点高,医生建议按时吃药,少吃盐,多运动。
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前面,背影看起来格外孤独。
那天晚上,弟弟又打来电话。
"姐,爸答应借我钱了。"
"是吗?"
"但他说只能借十万,不是十五万。"弟弟的声音里有些失望,"他说家里确实拿不出更多了。"
十万。
五十四万里的十万。
那么剩下的钱呢?
还有那些父亲隐瞒的钱,又去了哪里?
04
周四下午,父亲约我去银行取钱。
"你弟明天要用,今天先取出来。"父亲说,"你陪我去一趟,顺便开车送到他家。"
下午三点,我们到了建设银行。这次父亲没有去ATM机,而是直接走到VIP柜台。
工作人员很客气地接待了我们:"苏先生,取款是吗?"
"对,取十万。"
"请稍等。"
父亲填写了取款单,递过银行卡。我站在他身后,看着柜员在电脑上操作。
"苏先生,您的卡里余额是……"柜员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着父亲,欲言又止。
"怎么了?"父亲问。
"没什么,请您输入密码。"
父亲弯腰在密码器上输入密码。我趁着这个机会,悄悄看了一眼柜员的电脑屏幕。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余额是:
6,354,267.89元
六百三十五万。
不是五十四万,是六百三十五万。
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
父亲取完钱,装进随身的布包里,转身对我说:"走吧。"
我跟着他走出银行,腿有些发软。
"爸……"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怎么了?"
"您的卡里……"我咬了咬嘴唇,"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了。"
父亲的脸色一变,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他叹了口气:"你都看到了?"
"嗯。"
"看到了多少?"
"六百三十五万。"我的声音很轻,"爸,这是怎么回事?您不是说只有五十四万吗?"
父亲的手紧紧握着布包,太阳穴的青筋跳动着。
"安琪,这件事你先别告诉任何人。"他的语气很严肃,"尤其是你弟弟。"
"为什么?"
"因为这些钱不是给他的。"父亲低声说,"你弟弟一家现在的困难,十万足够了。剩下的钱,我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现在还不能说。"父亲看着我,"安琪,你能答应我,暂时保密吗?"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有恳求,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坚定。
"爸,您这样让我很担心。"我说,"这么多钱,您到底要用来干什么?"
"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告诉你的。"父亲说,"但现在不行。"
我们站在银行门口,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好,我答应您。"我最终说,"但您也要答应我,不要做傻事。"
"放心,不会的。"
开车去弟弟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六百三十五万,对父亲说的五十四万。
他对弟弟撒了谎,对母亲也撒了谎。
为什么?
这些钱是怎么来的?父亲工作三十多年,就算不吃不喝,也不可能存下这么多。
难道是有其他收入来源?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到了弟弟家,已经是傍晚了。何芳在厨房做饭,小外甥在客厅里玩玩具。
"爸,姐,你们来了。"弟弟从卧室里走出来,"坐,坐。"
父亲把布包递给他:"十万,你点一下。"
"不用点了。"弟弟接过包,眼眶有些红,"爸,谢谢您。我保证,两年之内一定还上。"
"不着急。"父亲说,"你们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先把日子过好再说。"
"爸,您和妈那边……"弟弟有些担心,"拿出这十万,您和妈还够用吗?"
"够用。"父亲说得很平静,"我和你妈都有退休金,花不了多少钱。"
弟弟点点头,把布包拿进了卧室。
何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爸,姐,留下来吃饭吧。"
"不了,你妈在家等着呢。"父亲站起来,"我们先走了。"
"那我送送您。"
送我们到电梯口的时候,何芳突然拉住我的手,塞给我一个小纸条。
"姐,这是我新换的手机号,你存一下。"她压低声音说,"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把纸条塞进口袋。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等着我们回来。
吃饭的时候,母亲问:"钱给远志了?"
"给了。"父亲扒着饭,不抬头。
"十万就这么出去了。"母亲叹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还得上的。"父亲说,"远志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我也没说他不负责任,就是心疼钱。"母亲看着我,"安琪,你说是不是?咱家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敷衍地点点头,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六百三十五万。
父亲的秘密。
还有何芳塞给我的纸条。
吃完饭回到自己的住处,我拿出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还有一句话:
"姐,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明天下午三点,咖啡厅见。"
下面是一个地址。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约定的咖啡厅。
何芳已经在了,她坐在角落的位置,看起来有些紧张。
"姐,你来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什么事这么神秘?"
何芳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低声说:"姐,我发现一件事,但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爸的。"何芳顿了顿,"前段时间,远志让我去爸那里拿东西,我无意中看到了一张银行对账单。"
我的心提了起来。
"那张对账单上,余额是六百多万。"何芳看着我,"但爸不是说只有五十四万吗?"
我沉默了。
"姐,你是不是也知道了?"何芳问,"我看你昨天的表情就不太对。"
"你跟远志说了吗?"
"没有。"何芳摇头,"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爸既然要瞒着,肯定有他的理由。但我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这些钱来路不正。"何芳压低声音,"姐,你想啊,爸工作一辈子,怎么可能存下六百多万?除非……"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我明白。
"你是怀疑爸贪污?"
"我不敢说。"何芳脸色有些苍白,"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解释?"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
六百三十五万。
这个数字,对一个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国企财务处长来说,确实不太正常。
但我不相信父亲会做那种事。
我了解他,他一辈子兢兢业业,从来不拿公家一分钱。连单位发的购物卡,他都要上交。
"何芳,这件事你暂时别跟任何人说。"我看着她,"我会去查清楚的。"
"姐,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何芳说,"如果爸真的……那我们整个家都要完了。"
从咖啡厅出来,我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父亲的六百三十五万,到底是怎么来的?
05
周末的早上,我给小陈打了电话。
"安琪,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我想问你件事。"我犹豫了一下,"一个在国企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财务处长,正常情况下能存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不太好说,要看具体情况。工资、奖金、补贴,还有家庭开支……"他停顿了一下,"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爸退休了,我想了解一下。"
"那大概……"小陈想了想,"如果生活比较节俭,没有什么大的开支,存个一百万左右吧。当然,如果有其他投资或者副业,可能会更多。"
一百万。
和六百三十五万相差太远了。
"安琪,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小陈问。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我说,"你忙吧,我们晚点再聊。"
挂了电话,我决定去找父亲。
到父母家的时候,母亲不在,只有父亲一个人在家。他正在书房里整理东西,看到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安琪,你怎么来了?"
"爸,我想跟您谈谈。"
父亲看了看我的表情,叹了口气:"是不是何芳跟你说什么了?"
我点点头。
"她看到了那张对账单。"
父亲苦笑了一下:"我就知道瞒不住。"他在椅子上坐下,"你想知道什么?"
"这六百多万,是怎么来的?"
"工资、奖金、补贴,还有这些年的投资收益。"父亲说,"我和你妈这辈子省吃俭用,就攒下了这点钱。"
"投资?"
"股票、基金,还有一些理财产品。"父亲说,"我虽然是搞财务的,但对投资也有些研究。这些年运气不错,赚了不少。"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您为什么要对弟弟说只有五十四万?"
父亲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他终于说,"安琪,你弟弟是个好孩子,但他有时候太心软了。如果他知道家里有这么多钱,一定会三天两头地借,最后这些钱都会被借光。"
"可是弟弟现在真的很困难啊。"
"十万足够了。"父亲打断我,"他们家现在的困难,十万就能解决。剩下的钱,我有更重要的用处。"
"什么用处?"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安琪,爸爸这辈子做了一些事,现在需要弥补。这些钱,就是用来弥补的。"
"弥补什么?"
"等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父亲转过身,"但我需要你保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弟弟,也不要告诉你妈。"
我看着父亲,他的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决。
"爸,您这样让我很不安。"
"我知道。"父亲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但你要相信我,这些钱都是正当途径得来的,我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
"那您能告诉我,这些钱要用在谁身上吗?"
父亲摇摇头:"现在还不能说。"
那天下午,我离开父母家的时候,心里充满了疑惑。
父亲的话听起来合理,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六百三十五万,即使加上投资收益,对一个普通的国企员工来说,还是太多了。
而且他为什么这么坚持要保密?
他说要"弥补",到底要弥补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始终想不出答案。
第三天早上,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何芳发来的消息:"姐,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我回复:"什么东西?"
"你见面就知道了。"
下午三点,我又一次来到那家咖啡厅。
何芳比我早到,她看起来很紧张,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信封。
"姐。"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昨天爸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愣住了:"爸让你给我的?"
"嗯。"何芳点点头,"昨天他专门来找我,说有东西要给你,但不方便直接给,让我帮忙转交。他说你一定要亲手收到,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父亲的笔迹:
"安琪,这张卡里有一百三十五万,密码是你的生日。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些钱就给你和你弟弟。记住,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的手开始颤抖。
一百三十五万。
从六百三十五万里拿出来的一百三十五万。
那剩下的五百万呢?
"姐,你没事吧?"何芳担心地看着我。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我知道了。"
"爸让我转告你,他说对不起。"何芳压低声音,"他还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去查2014年3月15号的新闻。"
2014年3月15号。
十年前。
从咖啡厅出来,我立刻开车回家,打开电脑,搜索2014年3月15号的本地新闻。
一条一条翻下去,直到看到一个标题:
《本市一名十岁男孩落水,退休工人奋不顾身救人》
我点开新闻,看到了配图。
照片上,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孩子,周围围了很多人。
那个男人,是父亲。
新闻内容很简单:
"2014年3月15日下午,本市河滨公园发生一起落水事件。十岁男孩小宇(化名)在河边玩耍时不慎落水,路过的苏远山先生立即跳入水中,将孩子救起。据悉,苏先生今年52岁,是某国企财务处工作人员……"
我看着照片,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父亲救了一个孩子。
十年前。
那个孩子今年应该二十岁了。
剩下的五百万,和这个孩子有关系吗?
我拿起手机,准备给父亲打电话,但犹豫了很久还是放下了。
父亲不想让我知道,一定有他的理由。
但我必须要查清楚。
我拿出那张银行卡,找到了最近的银行网点。
查询密码的时候,我输入了自己的生日:0826。
查询成功。
卡里的余额是:
1,350,000.00元
一百三十五万。
但当我点开交易明细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最新的一笔转出记录:
时间:2024年5月28日(今天早上)
金额:5,000,000.00元
转入账户:1528
备注:教育资助款
五百万。
就在今天早上,从父亲的账户转了出去。
转到了一个陌生的账户。
备注是:教育资助款。
父亲在资助谁?
那个十年前被他救起的孩子吗?
五百万,足够一个人读完大学甚至研究生了。
但为什么?
父亲为什么要拿出自己几乎全部的积蓄,去资助一个陌生的孩子?
我坐在银行的休息区,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安琪,你爸不见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早上出门到现在,电话也不接,你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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