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的日落美得不真实。
金色的光晕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海鸥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我举起手机想拍下这一刻,屏幕上却跳出来第47个未接来电。
来电显示:老公。
"晚晴,别看手机了,快过来。"顾其枫在不远处朝我招手,逆光中他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按下了关机键。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五天前在昆明机场,我做了一个决定——拉黑陈默的所有联系方式。微信、电话、甚至连他可能用来联系我的公司座机号都加进了黑名单。
"终于消停了?"顾其枫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相机,"你老公也真是,都说了你要散心几天,还追命似的打电话。"
"他就是控制欲太强。"我说这话的时候特别理直气壮,"结婚八年了,我连自己的空间都没有。"
顾其枫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帮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个动作很轻,轻到我几乎没有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涌起一丝不安。
"走吧,最后一晚了,我订了家海景餐厅。"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古城方向走。身后的洱海在夕阳下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场梦。
但我不知道,噩梦其实早就开始了。
餐厅在一栋白族民居的顶楼,推开门就能看见整片洱海。顾其枫很贴心地点了我爱吃的菜,还特意要了一瓶红酒。
"敬我们的大理之行。"他举起酒杯。
"敬自由。"我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红酒入喉的瞬间,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开机后收到一条短信,是陈默用陌生号码发来的:
"晚晴,星宇出事了,快回电话。"
我的手一抖,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顾其枫问。
"星宇...我儿子..."我的声音在发抖。
七岁的星宇,我的儿子。出发前他还抱着我的腿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五天就回来。"
他嘟着嘴:"那你要给我带礼物哦。"
我摸了摸他的头:"好。"
现在距离那个承诺,已经过去整整五天。
"别急,先打电话问问。"顾其枫说。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没人会接,电话那头才传来陈默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回来吧。"他只说了三个字。
"星宇他怎么了?你说清楚!"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回来再说。"
"陈默!"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顾其枫握住我的手:"别担心,可能不是什么大事。要不我陪你提前回去?"
"不用。"我深吸一口气,"明天的机票就是明天,不差这一晚。"
但这一晚,我一分钟都没睡着。
躺在民宿的床上,我把手机里和星宇的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他笑起来的样子,和陈默一模一样,眼睛会弯成月牙形。
凌晨三点,我终于忍不住给陈默发了条微信:"到底出什么事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将你拉黑。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拖着行李箱出了门。顾其枫还在睡,我给他留了张纸条,说自己先走了。
从大理到昆明的大巴上,我一直盯着窗外。云南的山很美,层层叠叠的,可我什么都看不进去。
昆明到杭州的飞机,延误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候机厅里,看着登机口的显示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种折磨。
终于登机了。
飞机起飞的瞬间,我闭上了眼睛。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脑子里却突然想起五天前,陈默送我去机场时说的话。
"真的要去?"他问。
"嗯。"我头都没回。
"那路上小心。"
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现在想起来,竟然像是某种预言。
飞机降落在萧山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杭州的夏天闷热潮湿,空气里有种黏腻的感觉。打车回家的路上,我给陈默打了个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
"到哪了?"
"刚下飞机,在回家的路上。"
"嗯。"
"星宇呢?"
"在家。"
"他..."
"回来再说。"
又是这三个字。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几乎是跑着冲进电梯的。十七楼,我们的家。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我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我妈,周秀芬。
她看见我,眼圈瞬间红了。
"妈..."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还知道回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星宇差点就没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叫差点没了?"
"你自己进去看吧。"妈侧过身,给我让开了门。
我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陈默坐在沙发上,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
"星宇呢?"
"房间里,睡了。"
我冲进儿童房,打开灯。
星宇躺在他那张赛车造型的小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被子下面,他的右下腹位置鼓鼓的,隔着睡衣能看见纱布的痕迹。
我的腿一软,跪在了床边。
01
记忆像潮水一样倒回去。
两个月前,陈默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准确说,是从他公司拿下城东那个大项目之后。那个项目很重要,投资三个亿,是陈默创业十年来接到的最大单子。
为了这个项目,他几乎每天都要开会到凌晨。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见他的背影,佝偻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
"要不你少接点单子?"我有一次这么问他。
"不行。"他头都没抬,"公司上下一百多号人,都指望着这个项目吃饭。"
"那你也得注意身体啊。"
"我知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依然每天忙到深夜,周末也不着家,偶尔回来吃顿饭,也是匆匆忙忙的,扒拉两口就又走了。
星宇有次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胡说什么呢。"我摸了摸他的头,"爸爸在忙工作,等忙完了就好了。"
但我心里清楚,不会好了。
婚姻就是这样,开始的时候你以为只是暂时的忙碌,只是暂时的冷落,只是暂时的将就。但慢慢你会发现,"暂时"就是永久,"将就"就是结局。
三周前的一个周五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等陈默回来吃饭。
星宇写完作业,坐在餐桌前,一直盯着门口看。
"爸爸说几点回来?"他问。
"七点。"
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我给陈默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应酬场合。
"喂?"
"你不是说七点回来吃饭吗?"
"哦,临时有个饭局,忘了跟你说。"
"菜都凉了。"
"那你们先吃吧,我估计还得晚点。"
我看了眼星宇,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行吧。"我挂了电话。
"妈妈,爸爸是不是又不回来了?"星宇小声问。
"嗯。"
"哦。"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星宇在他房间里睡着了。半夜听见客厅有动静,陈默回来了。我起身出去,看见他正脱鞋。
"喝了多少?"我问。
"不多。"
"菜在锅里,要吃吗?"
"不用,吃过了。"他说着往卧室走。
"陈默。"我叫住他。
"嗯?"
"我们聊聊吧。"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客厅的灯光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现在?"
"现在。"
"太晚了,明天再说行吗?"
"你明天还有时间?"
这句话说完,空气突然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
"晚晴。"陈默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我真的很累。项目刚起步,各方面都要协调,我..."
"我不想听这些。"我打断他,"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这个家,你还要不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涩,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
"你觉得我不要了?"
"那你给我个准确时间,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不知道。"他说得很诚实,"可能项目结束,可能明年,也可能..."
"算了。"我转身回了星宇的房间。
那天晚上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给自己找点空间,找点生活。不能这么继续耗下去,像个怨妇一样等着一个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家的男人。
然后,顾其枫就出现了。
准确说,顾其枫一直都在。他是我大学同学,学设计的,毕业后做了摄影师,这些年一直在全国各地跑,拍风光,拍人文,过着我一直很羡慕的那种自由生活。
我们的联系断断续续,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评论两句。直到一个月前,他发了条朋友圈,说自己回杭州了,打算在这边待一段时间。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回来了?要不要聚聚?"
他秒回:"好啊,你定时间地点。"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十年不见,顾其枫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文艺,还是那么会说话。
"你倒是一点没变。"他笑着说,"还是那么漂亮。"
"少来。"我笑,"都是孩子妈了,哪还漂亮。"
"真的。"他认真地看着我,"结婚这么多年,气质还这么好,说明你老公对你不错啊。"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顾其枫很敏锐,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不太顺?"
"还行吧。"我说,"就是...有点累。"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工作,关于生活,关于这些年各自的经历。他说这次回来是因为要办个摄影展,主题是"云南印象"。
"云南?"我眼睛一亮,"我一直想去云南,但总没机会。"
"那你可以来看我的展。"他说,"就在下周,我发请柬给你。"
"好。"
摄影展那天,我去了。展厅里挂满了照片,苍山洱海,古城石板路,扎染,白族民居...每一张都美得像画。
我站在一张洱海日落的照片前,站了很久。
"喜欢?"顾其枫走过来。
"嗯。"
"那有机会我带你去实地看看。"
"真的?"
"真的。"他笑,"正好我下个月要去补拍一些素材,你要是有时间,可以一起。"
那一刻,我心动了。
不是对顾其枫心动,是对那种自由的生活心动。对可以暂时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婚姻,可以暂时做回自己的机会心动。
回到家,陈默又不在。星宇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回来,开心地扑过来:"妈妈,你去哪了?"
"妈妈去看了个展览。"
"什么展览?"
"摄影展,很漂亮的照片。"
"那你拍回来了吗?我想看。"
"下次带你去。"
"好!"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心里突然有点酸。星宇还这么小,他需要我。可是我也需要自己的生活啊。
那天晚上,陈默回来得很晚。我已经躺在床上了,听见他进门的声音。他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还没睡?"他推开卧室门,看见我睁着眼。
"嗯。"
"等我?"
"算是吧。"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这是他很久没做过的动作了。
"晚晴,再忍忍,好吗?"他说,"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一定多陪陪你和星宇。"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问:项目结束了,然后呢?然后还会有下一个项目,下一个应酬,下一个不归家的夜晚。这就是婚姻吗?这就是我要的生活吗?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02
去大理的决定,是在顾其枫第三次发来邀请之后做的。
"晚晴,机票我都订好了,就差你一个确认了。"他发了张航班截图过来。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昆明往返,六月二十号出发,二十五号回来,整整五天。
"我考虑考虑。"我回复他。
"还考虑什么?你自己都说了想去散心。再说了,就五天时间,又不是一个月。"
他说得对。就五天而已。
我犹豫的根本原因不是时间,而是陈默。虽然他每天早出晚归,虽然我们的婚姻已经冷淡到几乎没有温度,但我从来没有在没告诉他的情况下离开过家这么久。
那天晚上,陈默难得早点回来。十点钟,他推开门的时候,我和星宇正在客厅看动画片。
"爸爸!"星宇立刻跳起来扑过去。
陈默接住他,把他举高高,星宇咯咯地笑。这画面看起来很温馨,可是我坐在沙发上,却觉得有些陌生。好像这样的时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怎么还不睡?"陈默把星宇放下来。
"等爸爸回来呀。"星宇说。
"那现在爸爸回来了,该睡觉了吧?"
"好!"
我起身去给星宇洗漱,陈默跟进来,靠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给星宇刷牙。
"下周你有空吗?"我突然问。
"怎么了?"
"我想出去几天。"
"去哪?"
"云南,和朋友。"
他沉默了几秒:"什么朋友?"
"大学同学,顾其枫,你见过的。"
陈默皱了皱眉:"男的?"
"嗯。"
"你和一个男的去云南?"
"不是两个人。"我有点不耐烦,"他是去工作,我就是跟着看看风景,散散心。"
"散心?"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晚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就是想出去几天,怎么了?"
"星宇怎么办?"
"有我妈在,五天而已。"
"五天也不行。"陈默说得很坚决,"你要是真想旅游,等我忙完这段,我陪你去。"
"等你忙完?"我冷笑了一声,"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晚晴..."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
说完我就抱起星宇回房间了。身后传来陈默的声音:"苏晚晴,我不同意。"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不同意,我就不能去了吗?
六月二十号早上,我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陈默正好在客厅。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了。"
"嗯。"
"星宇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
"那我..."
"路上小心。"他终于看向我,眼神很复杂,"不管怎么样,注意安全。"
"好。"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他在身后说:"晚晴,你真的要这么做?"
"就五天,很快就回来。"
"我不是说时间。"他说,"我是说...算了,你去吧。"
飞机在萧山机场起飞的时候,我给星宇发了条微信:"宝贝,妈妈上飞机了,等妈妈回来给你带礼物哦。"
星宇秒回了个大哭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我告诉自己,就五天,散散心就回来。不会有什么事的。
但我错了。
第一天晚上到昆明的时候,陈默就开始打电话。
一次,两次,三次。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想听他又要说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啦,星宇想你了啊,在外面注意安全啦...我全都能猜到。
"不接电话?"顾其枫问。
"不想接。"
"你老公管得挺严的啊。"
"是有点。"我笑了笑,"可能是职业病吧,做工程的,习惯了掌控一切。"
"那你这次出来,他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我说,"我又不是他的附属品。"
顾其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去大理的路上,陈默打了十几个电话。到了下午,他开始发短信。
"晚晴,接电话。"
"有事要跟你说。"
"你到底在哪?"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包里。
洱海真的很美。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天空蓝得不真实。我和顾其枫租了两辆电动车,沿着环海路骑,路过一个个白族村落,路过扎染坊,路过田野...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第三天,我们去了苍山。缆车慢慢升高,大理古城在脚下越来越小,洱海像一块蓝宝石镶嵌在山谷间。
顾其枫拿着相机不停地拍,有时候也会给我拍几张。
"来,看这边。"
"这样自然点。"
"对,笑一个。"
我配合着摆pose,心里却突然想起,陈默有多久没给我拍过照了?好像从星宇出生之后,他手机里的照片就全都是工作相关的,合同,图纸,会议记录...
"在想什么?"顾其枫问。
"没什么。"我收回思绪,"就是觉得这里真美。"
"美吧?我就说你该来看看。"他笑,"人啊,不能总憋在一个地方,要多出来走走。"
"嗯。"
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打开手机,发现陈默又打了二十几个电话,还留了好几条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晚晴,我知道你在生气,但能不能先接个电话?我有事要跟你说。"
第二条:"真的有事,很重要。"
第三条:"苏晚晴,你别闹了行吗?"
第四条:"你就不能为星宇想想吗?"
听到最后一条,我的手抖了一下。他又在用星宇来绑架我了。每次吵架,每次冷战,最后都是这句话。
我深吸一口气,给他回了条微信:"我很好,别打了,烦。"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拉黑。
把陈默的微信、电话、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做完这件事的瞬间,我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就好像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
"怎么样,世界清净了?"顾其枫在旁边笑。
"清净了。"
"那今晚我们去古城逛逛,听说有个很不错的酒吧,可以听民谣。"
"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古城的一家小酒吧坐到凌晨两点。歌手唱着赵雷的《成都》,唱着《南山南》,唱着那些关于漂泊和远方的歌。
我喝了点酒,脑子有点晕。顾其枫送我回客栈,在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说:"晚晴,你知道吗?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
"别说了。"我打断他,"其枫,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有家庭。"
"我知道。"他笑了笑,"我就是想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朋友,我一直在。"
"谢谢。"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但我知道,那上面一定堆积了无数条未读消息。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只是想要五天属于自己的时间,这个要求过分吗?
03
第四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半。好久没睡这么晚了。在家的时候,每天早上七点就要起来给星宇做早饭,送他去学校,然后赶去工作室...
想到星宇,我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拉黑陈默是一回事,但星宇是无辜的。我打开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却发现屏幕上有三十几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不用想也知道是陈默。
我没回拨,而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喂,妈?"
"晚晴啊,你可算给我打电话了。"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你这几天去哪了?陈默到处找你呢。"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去云南散心。"
"散心?你知不知道家里..."妈停顿了一下,"算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就回。"
"那就好,那就好。"妈长长地松了口气,"晚晴啊,妈跟你说,陈默这孩子是真不错,虽然忙了点,但他是为了这个家。你们两口子的事,床头打架床尾和,别太任性。"
"妈,我知道。"
"知道就好。那你明天几点到?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有点烦躁。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陈默那边?包括我妈。她只看到陈默在外面拼命工作,却看不到我这些年在家里的付出。
"起来啦?"顾其枫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知道你起得晚,特意去买的。"
"谢谢。"我接过咖啡。
"今天最后一天了,想去哪?"
"随便走走吧,明天就要回去了。"
我们去了喜洲古镇。比起大理古城,喜洲更安静,更原始。青石板路两边是白族民居,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偶尔有几只狗懒洋洋地趴在路边。
顾其枫拿着相机拍个不停。我跟在他后面,突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五天就像一场梦,很快就要醒了。
"晚晴,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顾其枫突然问。
"什么?"
"我是说,像我们这个年纪,三十多了,该有的都有了,该失去的也失去了。那接下来的人生,到底该怎么过?"
我想了想:"过好每一天吧。"
"过好每一天..."他重复了一遍,"可是什么叫过好呢?"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我们在洱海边找了家客栈坐下。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文艺,说自己以前在北京做白领,五年前辞职来了大理,开了这家客栈。
"后悔吗?"我问她。
"后悔过。"她很诚实,"尤其是刚开始那段时间,收入不稳定,很多东西都要从头学。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这里,会想,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么冲动的决定。"
"那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现在觉得,还好当初选择了。人生啊,就该任性一次。"
任性一次。
这四个字在我脑海里回荡。我这次出来,算是任性吗?
"老板娘说得对。"顾其枫说,"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傍晚的时候,我们回到古城。街上游客很多,各种小店里传出音乐声,有卖银器的,卖鲜花饼的,卖扎染的...
顾其枫说要给我买条围巾,我说不用,他还是买了,说:"就当纪念品吧。"
回客栈的路上,我的手机又开始震动。还是那些陌生号码。
我看了一眼,直接关机了。
"你老公还在打?"顾其枫问。
"嗯。"
"其实...他可能真有什么急事。"
"有急事可以给我妈打电话啊。"我说,"我妈不是在我家吗?"
"也是。"
晚饭后,我们去了酒吧。还是昨天那家,还是那个歌手,但今天唱的是《理想三旬》。
"雨后有车驶来,驶过暮色苍白..."
我坐在那里,听着歌,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怎么了?"顾其枫递过来一张纸巾。
"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想星宇了。"
"明天就回去了。"
"嗯。"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星宇现在在干什么?陈默这几天是不是都在加班?我妈会不会做饭给他们吃?
还有一个念头,让我特别不安。陈默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要联系我?真的只是因为我拉黑了他生气,还是...真的有什么事?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开机了。
屏幕亮起的瞬间,短信和未接来电的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地响。我滑开通知栏,全都是陈默用各种号码打来的电话。
最近的一条短信是十分钟前发的:"晚晴,我最后说一次,接电话。"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但语气很重。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回拨。
明天就回去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
04
第五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古城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影,突然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七点钟,顾其枫来敲门:"起来了吗?我们该去机场了。"
"好,马上。"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这五天买的东西一件件放进箱子里。给星宇的玩具,给陈默的茶叶,还有那条顾其枫送的围巾。
看着这些东西,我突然有点恍惚。这五天就像一场梦,现在梦要醒了。
去机场的路上,我一直盯着窗外。苍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洱海泛着淡淡的蓝光。很美,但不是我的。
"舍不得?"顾其枫问。
"有点。"
"下次还可以再来。"
"嗯。"
但我知道,不会有下次了。
在机场候机厅,我终于打开了手机。这次我没有关机,而是把陈默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几乎是瞬间,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公"两个字,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喂?"
"晚晴。"陈默的声音很沉,"你终于接电话了。"
"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
"机场,准备登机了。"
"几点到?"
"下午三点。"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
"我去接你。"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顾其枫看了我一眼:"你老公要来接你?"
"嗯。"
"那...我就不送你回家了。"
"好,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应该的。"他笑了笑,"以后有时间常联系。"
"好。"
登机的时候,我又收到陈默的短信:"把你的航班号发给我。"
我回复了航班信息,然后关掉手机。
飞机起飞的瞬间,我闭上了眼睛。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面对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杭州的夏天,雨说下就下。我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情也跟着沉了下来。
走出航站楼,一眼就看见了陈默。
他站在接机口,穿着白衬衫,头发有些湿,应该是从外面淋着雨跑进来的。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接我的行李箱。
"我自己来。"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
"走吧。"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陈默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这几天还好吗?"陈默突然问。
"挺好的。"
"玩得开心?"
"嗯。"
"那就好。"
又是沉默。
快到家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你这几天打这么多电话,到底有什么事?"
陈默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几秒才说:"回家再说。"
"现在不能说?"
"不能。"
"为什么?"
"晚晴。"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等你见到星宇,你就明白了。"
我的心突然悬了起来:"星宇怎么了?"
"回家你就知道了。"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我几乎是冲出去的。进电梯,按17楼,看着数字一点点跳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电梯门打开,我看见我妈站在门口。
她的眼睛红红的,看见我,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妈..."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还知道回来?"她哽咽着说,"你知不知道,星宇差点就没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叫差点没了?"
"你自己进去看吧。"
我冲进家门,客厅里开着灯,但空荡荡的。我直接跑向星宇的房间,推开门...
星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被子下面,右下腹的位置鼓起一块,隔着睡衣能看见纱布的轮廓。
我的腿一软,跪在了床边。
"星宇..."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烫。
"妈妈?"星宇睁开眼睛,看见我,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妈妈你去哪了...星宇好疼..."
"妈妈在,妈妈在..."我把他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对不起宝贝,妈妈不该走的..."
身后传来陈默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二十号晚上,星宇肚子疼。我以为是吃坏肚子,给他吃了点药。但到了半夜,疼得越来越厉害,还开始发烧。我马上送他去医院,急诊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而且已经穿孔了,必须立刻手术。"
我抱着星宇的手在发抖。
"我给你打了三十几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我签了。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医生说情况很危险,如果再晚一点送来,可能就..."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陈默。他站在门口,脸色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从第一天开始,我就一直在说。但你拉黑了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几天星宇一直在问,妈妈去哪了。我说妈妈有事,很快就回来。他问,那我手术的时候妈妈会回来吗?我说会的。"陈默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但是你没回来。"
我抱着星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妈在一旁说,"晚晴,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说不出话来。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理由,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
陈默走过来,弯下腰看着星宇:"星宇,爸爸给你倒点水好不好?"
"好..."星宇小声说。
陈默出去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着。
"妈妈,你以后还会走吗?"星宇突然问。
"不会了,妈妈不走了。"
"真的?"
"真的。"
他笑了,虽然笑得很虚弱,但眼睛里有了光。
陈默端着水进来,我接过杯子,小心地喂星宇喝了几口。星宇很快又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陈默站在客厅,背对着我。
"陈默..."
"你20个电话都没接。"他转过身,看着我,"晚晴,你知道那两个小时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看着门上的灯一直亮着。我一遍遍地给你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我以为...我以为我会失去他。"
"对不起..."我除了这三个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要说对不起。"陈默摇头,"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承认,这些年我确实疏忽了你和星宇。但是晚晴,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你有委屈可以跟我说,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但你不能在孩子需要你的时候消失。"
"我不知道星宇会..."
"你不知道?"陈默苦笑,"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根本不想知道。你在大理玩得开心,管他家里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拉黑我?"陈默的声音突然提高,"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多少个号码给你打电话?你知不知道,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两个小时,却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
陈默从来不对我大声说话。从来没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默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晚晴,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谈我们的婚姻。"他说,"我想了很久,有些事,该有个结果了。"
05
星宇睡着之后,我和陈默坐在客厅。
我妈很识趣地回房间了,说是困了要休息。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里有种压抑的寂静。
"你想谈什么?"我先开口。
陈默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但一直没喝。他看着茶杯里的水纹,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觉得,我们的婚姻还能继续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这几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晚晴,我们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的。"
"所以你要离婚?"
"我没说离婚。"陈默说,"我只是想知道,你还想不想继续这段婚姻。"
"你呢?"我反问,"你想继续吗?"
他沉默了。
这个沉默给了我答案。
"陈默,我知道这几天是我不对,但是..."我试图解释,"这些年我也很累。你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就是工作,你有多久没陪过我和星宇了?你知道我有多孤独吗?"
"所以你就和别的男人去云南?"
"他不是别的男人,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陈默冷笑,"苏晚晴,你把我当傻子吗?一个男人,带你去云南玩五天,你跟我说他是朋友?"
"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那为什么要拉黑我?"陈默的声音又开始提高,"如果你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敢接我电话?"
"因为我知道你会反对,会骂我,会用各种理由让我回来!"我也站了起来,"陈默,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有错吗?"
"在孩子需要你的时候出去散心,有错吗?"他反问。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星宇会出事..."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不想知道。"陈默说,"晚晴,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短信,你全都无视了。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
"我怎么没有?"我的眼泪掉下来,"这八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你知道吗?我放弃了多少工作机会,拒绝了多少应酬,就是为了照顾你和星宇。结果呢?你永远看不到我的付出,只看到我做错的那一次。"
"我承认你的付出。"陈默说,"但这次不一样,晚晴。这次是星宇的命。"
我说不出话来了。
是的,他说得对。不管我有多少理由,多少委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在儿子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
"对不起..."我坐下来,双手捂着脸。
陈默也坐下了,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默突然说:"晚晴,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时候你怀着星宇,每天晚上都要我陪你散步。我记得有一次,你走到半路突然说想吃冰淇淋。那是冬天,外面飘着雪,但我还是跑遍了附近所有的便利店,终于给你买到了。"
"我记得。"
"回来的时候,你开心得像个孩子。"陈默笑了笑,但眼神里有些悲伤,"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这样挺好的,有你有孩子,一家人平平安安。"
"可是后来呢?"他接着说,"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我越来越忙。回到家的时间越来越少,陪你们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我知道你不开心,但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工作,给你们更好的生活,你就会理解。"
"可我从来不需要更好的生活。"我说,"我只是想要你多陪陪我们。"
"我知道。"陈默点头,"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
"晚晴,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可以诚实地回答我,你心里还有我吗?"
我愣住了。
"你回答啊。"他看着我,"你还爱我吗?"
爱吗?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八年的婚姻,七岁的儿子,无数个日日夜夜...爱早就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责任,责任变成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出了实话。
陈默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我是真的爱你,还是只是习惯了有你在。"
空气凝固了。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
"我想了很久。"陈默说,"我觉得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继续。如果你觉得这段婚姻还有希望,那我们就努力修复。但如果你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了..."
"那就离婚?"
"那就体面地分开。"他说,"不要互相折磨。"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这还是我认识的陈默吗?那个在雪天里给我买冰淇淋的男人,那个在我怀孕时每天陪我散步的男人,那个说要和我过一辈子的男人...
"我答应你。"我听见自己说,"等星宇好了,我们好好谈。"
"好。"
陈默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头:"对了,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你去大理的那几天,有个女人来看过星宇。"
我心里一紧:"什么女人?"
"说是护工,医院安排的。"陈默说,"但是..."
"但是什么?"
"我总觉得她有点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说完他就进房间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护工?医院会专门安排护工去家里看护吗?而且陈默说她眼熟...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站起来,走进星宇的房间,四处看了看。床头柜上有个水杯,枕头边有本故事书,窗台上...
我看见了。
一个黑色的发圈,很精致的那种,不像是小孩子用的。
我拿起发圈,心跳开始加速。这是谁的?不是我的,也不应该是我妈的。那就是那个"护工"的?
为什么一个护工会把发圈落在星宇房间?而且看起来...像是刻意留下的。
我拿着发圈回到客厅,准备去问陈默。但走到卧室门口,我停住了。
如果真的有什么,我该怎么面对?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顾其枫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吗?星宇还好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在大理的那几天。洱海的日落,苍山的雪,古城的民谣...那些美好的时光,现在想起来,却像是一场罪过。
我没回复,而是打开微信通讯录,找到陈默的头像,点了进去。
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四天前发的。照片里是星宇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配文只有一句话:"对不起,爸爸没有保护好你。"
再往前翻,是一周前,他和客户的合影。再往前,是半个月前,工地的照片。
我一条条翻着,突然发现,陈默的朋友圈里几乎没有我。
最近一次出现我的照片,还是一年前星宇的生日。我们一家三口坐在蛋糕前,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们还是一家人吗?
"妈,你还不睡吗?"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我身后。
"嗯,还不困。"
"晚晴啊。"妈坐到我旁边,"妈不是要说你,但是这次你确实做得不对。"
"我知道。"
"陈默是个好男人,这么多年对你和星宇都很好。虽然忙了点,但人家是为了给你们好的生活。你不能因为一时的情绪,就做出这种事。"
"妈,我只是想出去散散心..."
"散心?"妈打断我,"你知道这几天家里什么样吗?星宇手术那天晚上,陈默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来,脸色白得吓人。我问他怎么样了,他说星宇没事,然后就进房间了。我后来听见,他在房间里哭。"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哭?"
"是啊,陈默这么个大男人,我从来没见他哭过。"妈说,"那天我才知道,他是真的害怕。"
我说不出话来。
"晚晴,妈知道你这些年受委屈了。但是结婚就是这样,两个人相互忍让,相互理解。不能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为这个家考虑,为孩子考虑。"
"我知道了,妈。"
"知道就好。"妈拍了拍我的手,"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照顾星宇呢。"
妈回房间了,客厅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手里的发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突然,卧室的门开了,陈默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还没睡?"他问。
"嗯。"
"那正好,有些事现在说清楚。"
他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
我看见了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顾其枫。在洱海边,在古城里,在酒吧门口...每一张照片,顾其枫和我的距离都很近,看起来...很暧昧。
"这..."
"这是我托人拍的。"陈默说,语气很平静,"从你去大理的第一天开始。"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陈默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在大理?"
"从第一天就知道。"他点头,"你以为你拉黑我,我就联系不上你了?晚晴,我是你老公,我想知道你在哪,有一百种办法。"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星宇的事?"
"我告诉了。"陈默说,"我给你打了三十几个电话,发了无数条短信,用了十几个不同的号码。但你一个都没接,一条都没回。"
"可是你可以直接说星宇手术啊!"
"我说了。"他拿出手机,翻出短信记录给我看,"你自己看。"
我看着屏幕上的内容,整个人都傻了。
"晚晴,星宇出事了,快回电话。"(6月20日 21:33)
"星宇要手术,你快点回来。"(6月20日 22:15)
"医院让家属签字,你在哪?"(6月20日 23:47)
"手术结束了,星宇很危险。"(6月21日 凌晨2:03)
一条条短信,时间从晚上九点一直到凌晨,到第二天,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我没看到..."
"因为你拉黑了我。"陈默说,"这些短信你永远收不到。"
"那你可以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告诉我啊!"
"我打了。"陈默说,"你妈说她给你打电话了,你说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心。"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通电话,我妈问我在哪,我说在散心,很快就回来。当时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以为她又要唠叨陈默的好...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看着他。
"我想说的是。"陈默把照片收起来,"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对不起你,冷落了你。但是晚晴,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星宇是无辜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打断我,"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在他手术的时候,在大理的酒吧里唱歌喝酒。"
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在酒吧里,顾其枫给我递纸巾的场景。
"陈默,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有没有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在这段婚姻里,你已经开始寻找出口了。"
我说不出话来。
"晚晴,我不怪你。"陈默站起来,"真的,我不怪你。这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失望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
"有些事,该有个结果了。"
"什么意思?"
陈默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回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脑子里一片混乱。
该有个结果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离婚吗?
我拿起手机,想给顾其枫打电话,但拨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对,有什么不对。
陈默既然第一天就知道我在大理,为什么还要不停地打电话?他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星宇的情况,让我立刻回来。
还有那些照片,拍得那么清楚,那么及时...就好像有人一直跟着我们。
还有那个神秘的"护工",留在星宇房间的发圈...
我突然想起陈默刚才说的话:"有些事,该有个结果了。"
他到底在计划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陈默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我正要推门进去,就听见他的手机响了。
"喂,可欣吗?"他的声音很低,"嗯,按计划进行...不会有问题的...好,明天见。"
可欣?
那个护工?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悄悄退回客厅,拿出手机搜索星宇住院的那家医院,找到护工服务中心的电话,拨了过去。
"您好,请问你们医院有个叫可欣的护工吗?"
"请稍等,我查一下...抱歉,我们这里没有这个名字的护工。"
我挂了电话,手在发抖。
没有这个护工...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我想起陈默刚才电话里说的话:"按计划进行。"
什么计划?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陈默在利用星宇的手术,布局什么?
不,不可能,他不会拿儿子的命开玩笑...
但是...如果星宇的手术真的很危险,他为什么这么平静?如果他真的担心星宇,为什么还有心思安排人跟踪我拍照?
我想得脑子发痛,决定去问个明白。
推开卧室门,陈默正在看文件。
"陈默,我有话问你。"
他抬起头:"什么?"
"那个护工,可欣,她到底是谁?"
陈默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说了,医院安排的护工。"
"医院根本没有这个人!"我说,"我刚才打电话问过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默放下文件,看着我,脸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看来,该摊牌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份文件。
"晚晴,其实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把文件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你..."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陈默说,"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先把这个签了,明天我们去民政局,把事情办完。"
"你疯了?"我的声音在发抖,"星宇刚手术,你现在就要离婚?"
"正是因为星宇手术了,所以才要离婚。"他说,"晚晴,你不配做他的母亲。"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陈默,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说,"现在,签字。"
我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拿起了笔。
就在笔尖要碰到纸的时候,星宇的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妈妈!"
我扔下笔,冲进星宇的房间。
他坐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星宇,怎么了?"
"妈妈...我做噩梦了..."他哭着说,"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我把他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妈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
身后传来陈默的声音,很轻,很冷。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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