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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的这个下午,阳光把办公室的玻璃晒得发烫。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整整三分钟。

"赵明宇——拟录用公示"

这个名字,我整整十七年没忘记过。

十七年前,我刚买的奥迪A6停在小区地下车库,崭新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那是2007年,一辆A6要一百三十万,我攒了五年的钱才买下它。

那天晚上,邻居赵春花开着她的桑塔纳倒车,"咣当"一声,我的车左侧整个凹进去一大块。车灯碎了一地,保险杠都撞裂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赵春花从车上下来,看着我的车,脸上全是歉意,"明天我就找保险公司处理,该赔多少赔多少!"

我当时刚三十岁,还信这些话。

第二天,她开始推脱。"保险公司说要走程序,你等等啊。"一个星期后,她说:"修车厂报价太高了,我找朋友看看能不能便宜点。"一个月后,她干脆不接我电话了。

我去她家敲门,她儿子赵明宇给我开的门。那孩子当时才十岁,瘦瘦小小的,怯生生地看着我:"我妈不在家。"

隔着门缝,我明明看见赵春花躲在厨房里。

我咽下这口气,花了十八万自己修车。然后起诉她,官司打了一年,法院判她赔偿十五万。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以为终于结束了。

我拿着判决书去找她,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磕瓜子:"判了又怎么样?我就是没钱,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啊!"她把瓜子皮吐在茶几上,"执行就执行呗,反正我名下啥也没有。房子是我老公的,存款都转走了,你爱咋咋地!"

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老赖"。

我申请了强制执行,法院查封了她的桑塔纳,卖了五万块。剩下的十万,她说没有。法院把她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限制高消费。

但她根本不在乎。

这些年,我眼睁睁看着她该吃吃该喝喝。她儿子赵明宇考上了重点中学,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而我那十万块,就像扔进了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我每年都会去法院查一次,看执行进度。执行法官每次都说:"她确实没有可执行财产,我们也没办法。"

这十七年里,我结婚了,生了女儿,女儿今年都十二岁了。妻子说:"算了吧,就当破财免灾。"我女儿听说这事后,小脸气得通红:"爸爸,这个阿姨是坏人!"

我摸着女儿的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告诉她,有时候坏人真的可以不付出代价。

直到今天下午。

我是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工作人员,负责公务员政审材料的档案管理。今天下午,组织部把一批拟录用人员的政审材料送过来备案。我习惯性地翻看名单,然后看到了那个名字。

赵明宇,男,27岁,拟录用至市财政局。

我立刻打开电脑,查他的详细信息。父亲赵建业,已故;母亲赵春花,无业。

就是她,就是他。

我的手开始发抖。十七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但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涌了上来。

公务员政审,有一项重要内容——直系亲属不能是失信被执行人。

我打开最高人民法院的执行信息公开网,输入"赵春花",她的信息依然在列表里:失信被执行人,未履行金额103,847元。

整整十七年,她一分钱都没还过。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公示名单,喉咙发紧。政审公示期是五个工作日,今天是第一天。如果没有人提出异议,五天后赵明宇就会正式成为公务员。

我闭上眼睛,想起十七年前,赵春花翘着二郎腿磕瓜子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就是没钱,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

我打开抽屉,翻出那份我保存了十七年的判决书。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把判决书平铺在扫描仪上,按下复印键。

"哗啦啦——"

复印机开始工作,一张张判决书的复印件从出纸口吐出来。我站在复印机旁边,看着那些复印件慢慢堆起来。

五十份。

一百份。

一百五十份。

我要把这些判决书,送到市财政局去,送到组织部去,送到所有需要知道真相的人手里。

我要让赵明宇知道,他母亲欠的债,十七年了,终于到了该还的时候。

01

打印完最后一张判决书,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办公桌上。一百五十份,厚厚一摞,至少有五公分高。

"老周,下班了还不走?"同事刘姐探头进来,看到我桌上的文件,"打这么多材料干嘛?"

"整理点档案。"我把判决书翻过来,盖住标题,"你先走吧,我收拾收拾就下班。"

刘姐没多想,背着包走了。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重新拿起一份判决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案号:(2008)民一初字第247号

原告:周峰

被告:赵春花

判决结果:被告赵春花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周峰车辆维修费150,000元及相应利息。

落款日期:2008年11月15日。

十七年前的判决,白纸黑字,加盖法院红章。

我拿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微信:"今晚可能回去晚点,你先吃。"

妻子很快回复:"又加班?别太累了。"

我没回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现在要做的事。妻子是个善良的人,这些年一直劝我放下这件事。"为了十万块钱,你都执念了十几年,值得吗?"她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生苦短,别把自己困在仇恨里。"

她说得对,但她不明白。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公平的问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把整个市政府大楼染成金黄色。楼下停车场里,同事们陆续开车离开。我看到自己的车——还是那辆奥迪A6,开了十七年,已经老旧得不像样了。

左侧车身上,修补过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漆面的颜色始终和原装的有色差,阳光下看得格外明显。

我每次看到那道痕迹,就会想起赵春花的那句话。

"我就是没钱,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登录内网系统。作为档案管理员,我有权限查看公务员政审的相关材料。

赵明宇的档案很快显示在屏幕上。

27岁,财经大学毕业,今年通过省考,笔试第二名,面试第一名,综合成绩第一。政审材料显示:父亲去世,母亲无业,本人在校期间表现优秀,曾获国家奖学金,无不良记录。

看上去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但政审报告里,关于"直系亲属是否为失信被执行人"那一栏,写的是"否"。

我冷笑一声。

要么是赵明宇隐瞒了,要么是政审不够仔细。失信被执行人信息是公开的,但不会自动关联到政审系统里,需要人工核查。显然,负责政审的人没有查得那么细。

我打开最高人民法院执行信息公开网,重新搜索"赵春花"。她的信息依然在:

失信被执行人:赵春花

性别:女

年龄:52岁

身份证号:320XXX...(后四位显示)

立案时间:2008年12月

未履行金额:103,847元

我截了个图,保存在手机里。

然后我又登录了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执行平台,查询这个案件的最新进度。页面显示:该案件自2008年立案以来,仅执行到位50,000元(拍卖车辆所得),剩余款项至今未执行到位。被执行人赵春花名下无可执行财产,暂时终结执行。

"暂时终结执行"——意思是她现在没钱,但不代表永远没钱。只要将来发现她有财产,随时可以恢复执行。

而现在,她儿子要当公务员了。

公务员,铁饭碗,稳定收入,还有各种福利。赵明宇刚毕业,但公务员的起薪加上各种补贴,一个月怎么也有六七千。如果赵春花有个当公务员的儿子,法院会不会认定她"有履行能力"?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赵明宇的母亲是失信被执行人,他根本不可能通过政审。

《公务员录用规定》写得很清楚:直系血亲中有被判处刑罚或者正在服刑的,或者有失信被执行人记录的,不得录用为公务员。

这是硬性规定。

我关掉电脑,把那一百五十份判决书装进一个档案袋里。档案袋很大,是我们单位专门装重要文件用的那种牛皮纸袋,结实耐用。

我在袋子上写了一行字:"赵明宇政审相关材料"。

写完这几个字,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如果我真的把这些材料送出去,赵明宇的公务员肯定当不成了。他考了第一名,准备了那么久,眼看就要端上铁饭碗,却因为他母亲的失信记录功亏一篑。

他会恨我吗?

我想起十七年前,他给我开门时的样子。十岁的小男孩,怯生生的,眼神里带着惶恐。他那时候还不懂大人的世界,不知道他母亲做了什么。

但现在他27岁了,是个成年人了。这些年,他知道他母亲是失信被执行人吗?他知道他母亲欠了我十万块钱吗?如果他知道,为什么不劝他母亲还钱?如果他不知道,那他为什么在政审表上填"否"?

我深吸一口气,把档案袋装进公文包里。

做还是不做,我还需要再想想。

锁好办公室的门,我下楼开车回家。路上经过我们小区的时候,我刻意绕了一段路,开到当年出事的地下车库。

车库还是老样子,灯光昏暗,墙皮有些脱落。我把车停在当年被撞的那个位置,熄火,坐在驾驶座上发呆。

十七年了,这个车库都没怎么变。只是当年的桑塔纳早就没了,现在停车位上是一辆比亚迪。

我闭上眼睛,那天晚上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咣当——"

刺耳的撞击声,然后是车灯破碎的脆响。

我记得自己当时从楼上冲下来,看到车的瞬间,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那是我第一辆车,是我奋斗五年的成果,是我当时最珍贵的财产。

赵春花站在她的桑塔纳旁边,一脸歉意:"真是对不起啊,我倒车没看见。你放心,我一定负责!"

我当时还安慰她:"没事,人没受伤就好。车坏了可以修,保险公司会处理的。"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真是太天真了。

我以为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犯了错就会承担责任。我以为道歉是真诚的,承诺是会兑现的。

但赵春花教会了我:有些人说对不起,只是说说而已。

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车位,突然笑了。

笑自己当年的天真,也笑赵春花的聪明。

她太懂怎么当老赖了。转移财产,房子车子都不放自己名下,每个月只拿点现金生活。法院查不到她的存款,查不到她的固定资产,只能干瞪眼。

而我这十七年,除了那份判决书和一肚子怨气,什么都没得到。

我启动车子,开出地下车库。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女儿写完作业,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进门,立刻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加班。"我揉了揉她的头,"吃饭了吗?"

"吃了!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可好吃了!"女儿仰着脸看我,"给你留了好多呢!"

妻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好的菜:"快去洗手吃饭,饿坏了吧?"

我放下公文包,去卫生间洗手。洗手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七岁,头发开始白了,眼角有了细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一些。

十七年的执念,真的把我困住了。

吃饭的时候,女儿突然问我:"爸爸,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啊。"我夹了块排骨给她,"怎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在发呆呀。"女儿歪着头看我,"而且你在笑,但是眼睛没有笑。"

妻子也看向我,眼神里有些担忧。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们俩,突然很想问:如果是你们,会怎么做?

但我没问出口。

有些决定,只能自己做。

02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办公楼里很安静,清洁工刚拖完地,走廊上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打开电脑,先登录了人事系统,把赵明宇的政审材料又仔细看了一遍。

材料很完整,从出生证明到大学毕业证,从家庭成员登记表到个人简历,每一项都符合规定。唯独那一栏——"直系亲属是否为失信被执行人"——填的是"否"。

我放大那一页,认真看填写的笔迹。字写得很工整,是赵明宇自己填的。表格下方有他的签名和日期:2024年8月20日。

也就是说,二十天前,他亲手填写了这份表格,亲手写下了"否"。

他不可能不知道。

一个27岁的成年人,大学毕业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失信被执行人。失信被执行人会被限制高消费,不能坐高铁软卧、不能住星级酒店、不能坐飞机。这些年赵春花出过远门吗?赵明宇上大学的时候,没有和母亲一起坐过火车吗?

除非他一直装作不知道。

我关掉材料,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停车场里,陆续有同事开车进来。我看到一辆辆车停好,一个个穿着正装的人走向大楼。他们有说有笑,讨论着昨晚的电视剧,抱怨着早高峰的堵车。

他们都是通过层层考试、严格政审才进入体制内的。他们的父母都没有污点,他们自己也干干净净。

凭什么赵明宇可以隐瞒母亲的失信记录,通过政审?

"老周,来得挺早啊。"刘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昨晚加班到几点?"

"不晚,九点多就走了。"我回到座位上,"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组织部要来取一批档案,下午好像有个会。"刘姐坐到她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对了,最近拟录用公示的那批人,你都整理好材料了吗?"

"整理好了。"我看着她,"刘姐,你知道政审的时候,会查直系亲属的失信记录吗?"

"当然查啊。"刘姐头也不抬,"这是硬性规定,父母或者配偶是老赖的,政审肯定过不了。怎么,有人有问题?"

"我就随便问问。"我低下头,翻开桌上的文件。

刘姐没再追问。我们各自忙自己的事,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上午十点,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法院执行局的。

"周峰吗?我是市中院执行局的小张。"电话那头声音很年轻,"关于你的案件,有个情况需要跟你说一下。"

我心跳加速:"什么情况?"

"我们最近在清理陈年旧案,发现你2008年的那个案子还没执行完。被执行人赵春花这些年确实没有可执行财产,但按照规定,这个案子不能一直挂着。你有什么新线索吗?"

新线索。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赵明宇的照片,喉咙发紧。

"暂时没有。"我说,"如果有的话,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那行。如果实在执行不了,我们可能要终结执行了。不过你放心,终结不是结案,以后发现她有财产了,还是可以恢复执行的。"

"我明白。"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法院催我提供新线索,而我手里确实有一条——赵春花的儿子要当公务员了。这算不算"履行能力"的证据?

我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如果我现在向组织部举报赵明宇的政审问题,他肯定当不成公务员。

而如果他当不成公务员,赵春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还那十万块钱。

我该怎么办?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食堂。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周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看到老同学李建华端着餐盘走过来。他在市财政局工作,是我大学的室友。

"好久没碰到你了。"李建华坐到我对面,"最近怎么样?"

"还行。"我低头吃饭,"你呢?"

"忙啊,最近我们局要招新人,一堆事。"李建华夹了口菜,"对了,你是不是负责档案管理的?新录用的公务员档案是不是都在你们那里?"

我心里一紧:"是啊,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我们局这次录用了一个小伙子,据说考了第一名,挺厉害的。"李建华笑着说,"叫赵明宇,你有印象吗?"

赵明宇。

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

"有点印象。"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怎么,你认识他?"

"不认识,就是看了档案材料。这小子挺优秀的,大学就拿过国家奖学金,面试的时候表现也很好。"李建华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厉害,我们当年哪有这么拼。"

"是挺不错的。"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不过我听说他家庭条件挺一般的。"李建华压低声音,"父亲去世了,母亲没工作,全靠他自己。能考上公务员,算是改变命运了。"

改变命运。

我嚼着饭,觉得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怎么都咽不下去。

赵明宇确实不容易。没有父亲,母亲没有收入,还能考上大学,考上公务员,确实是靠自己的努力。

但他母亲欠我的钱呢?

他母亲十七年不还钱,让他安心读书,安心考试,最后考上了公务员。而我这十七年,每年都要去法院查一次执行进度,每次看到"未执行到位"这几个字,心里就堵得慌。

"你怎么不吃了?"李建华看着我,"身体不舒服?"

"没事,可能中午吃太快了。"我放下筷子,"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还没聊几句呢。"

"下次吧,我下午还有工作。"

我端起餐盘,快步走出食堂。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一百五十份判决书。

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从第一份开始,一份一份地看。

每一份都一模一样,都是那个判决结果:赵春花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周峰车辆维修费150,000元及相应利息。

十日内。

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十日内赔偿。

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千多天。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从2008年11月15日到今天,一共6197天。

如果按照年利率5%计算利息,本金十万,十七年的利息是……我按着计算器,数字越来越大,最后停在了85,000元。

也就是说,赵春花现在欠我的,不是十万,而是十八万五。

十八万五,对一个无业的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一个当公务员的人来说,咬咬牙,几年也能还上。

我看着那一百五十份判决书,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计划。

我可以不举报赵明宇,让他顺利当上公务员。然后等他拿到工资,我就去法院申请恢复执行,让法院从赵明宇的工资里扣钱还债。

公务员的工资是公开透明的,法院可以直接从财政局扣款。这样一来,赵春花跑不掉,赵明宇也跑不掉。

但这样做,我就得再等五天,等公示期结束,等赵明宇正式入职。

五天。

我能再等五天吗?

我看着窗外,夕阳又开始西沉了。金色的光线照进办公室,把那一百五十份判决书染成暖黄色。

我突然想起女儿昨晚说的话:"爸爸,你在笑,但是眼睛没有笑。"

是啊,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

这十七年,我一直活在这个阴影里。每次看到自己的车,每次路过那个地下车库,每次想起赵春花那句"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就觉得憋屈。

我受够了。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市纪委的举报热线。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市纪委举报中心。"一个女声说。

我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你好,我要举报……"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电话那头等了几秒钟:"请问您要举报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判决书,看着电脑屏幕上赵明宇的照片,突然说:"对不起,我打错了。"

然后我挂掉了电话。

03

我把电话挂断,手还在发抖。

不行,还不是时候。

如果现在举报,赵明宇当不成公务员,赵春花还是不会还钱。她可以继续说"我没钱",继续当她的老赖,而我除了出了一口气,什么都得不到。

但如果让赵明宇先当上公务员,等他有了稳定工作,有了固定收入,那时候再申请法院执行,至少还有希望拿回一部分钱。

我说服自己,这不是妥协,这是策略。

但心里的那口气,还是堵在胸口。

下班的时候,我开车路过市财政局。那是一栋八层的办公楼,外墙贴着米色的瓷砖,在夕阳下看起来很气派。

我把车停在路边,隔着车窗看着那栋楼。

再过五天,赵明宇就会走进那栋楼,成为一名正式的公务员。他会有自己的办公桌,自己的电脑,自己的工作证。他会每个月按时领工资,会有五险一金,会有年终奖。

而他母亲欠我的钱,会像这十七年一样,继续欠下去。

"不公平。"我自言自语,"太不公平了。"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你到哪了?女儿说今天想吃火锅,我订了小龙坎的外卖。"

"快到家了。"我启动车子,"马上就到。"

回到家,女儿已经把桌子收拾好了,正搬着小板凳等我。看到我进门,她立刻跳起来:"爸爸!火锅来啦!"

"这么高兴?"我换了鞋,走到餐桌旁。

"因为好久没吃火锅了呀。"女儿拉着我坐下,"爸爸,我今天考试考了95分!"

"真棒。"我摸摸她的头,"哪科考试?"

"数学!老师说我进步特别大!"女儿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还说,只要我继续努力,期末考试肯定能考一百分。"

"那就继续加油。"

妻子端着锅底进来,看到我坐在那里发呆,问:"怎么了?还在想工作的事?"

"没有。"我接过锅底,放在电磁炉上,"今天遇到老李了,聊了几句。"

"老李啊,好久没见他了。"妻子坐下来,给我夹了一块毛肚,"对了,周末他们一家想约我们一起去爬山,你有时间吗?"

"周末再说吧。"

吃火锅的时候,女儿一直在讲学校的事。她说她们班新来了一个转学生,说她最好的朋友最近不理她了,说她想养一只小猫但是妈妈不同意。

我听着她说话,看着她生动的表情,突然觉得很恍惚。

女儿今年十二岁了,十七年前赵明宇才十岁。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无忧无虑地上学,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爸爸,你在听吗?"女儿戳了戳我的胳膊。

"在听,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如果一个人犯了错,但是他道歉了,是不是就应该原谅他?"

我愣住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最好的朋友把我的笔弄丢了,她跟我道歉了,但是我还是很生气。"女儿皱着眉头,"那支笔是我最喜欢的,是外婆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妻子说:"道歉了就应该原谅,毕竟大家是朋友嘛。"

"可是我的笔找不回来了。"女儿小声说,"她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心里。

"她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对啊,有什么用?

赵春花当初也说了对不起,说了"该赔多少赔多少",然后呢?然后就赖了十七年。

我放下筷子,看着女儿:"如果她弄丢了你的笔,只道歉不赔偿,你觉得公平吗?"

女儿想了想:"不公平。"

"对,这就不公平。"我说,"道歉是应该的,但是犯了错造成了损失,就应该赔偿。这才是负责任的态度。"

妻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

"但是她说她没有钱买新笔。"女儿说,"她家条件不太好。"

"那也应该想办法。"我的声音有些硬,"不能因为没钱,就可以不负责任。"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妻子打破沉默:"好了好了,吃饭吧。小孩子之间的事,过几天就好了。"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之后,妻子在阳台上浇花,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新闻。

妻子突然说:"你是不是又想起那件事了?"

我没说话。

"周峰,都十七年了。"妻子放下水壶,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是真的值得吗?为了十万块钱,你纠结了十七年。"

"不是十万,是十八万五。"我说,"算上利息,她现在欠我十八万五。"

妻子叹了口气:"就算是一百万,也不值得你这样折磨自己。钱没了可以再挣,但是你看看你这些年,整个人都被困住了。"

"我没有被困住。"

"你有。"妻子看着我,"每次路过那个地下车库,你都会发呆。每年你都要去法院查一次执行进度,查完了就在家里生闷气。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沉默了。

"周峰,我们现在过得挺好的。有房有车,有稳定的工作,女儿也健康快乐。那十万块钱,就当是给自己买个教训,以后离那种人远一点。"

"教训?"我苦笑,"这教训代价有点大。"

"但总比一直活在仇恨里强。"妻子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你是觉得不公平。但是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我们没办法全都较真。"

"所以就让坏人一直逍遥法外?"

"我没说逍遥法外。她不是被列入失信名单了吗?她不是被限制高消费了吗?这就是代价。"

"可她根本不在乎!"我的声音大了一些,"她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她儿子照样考大学、考公务员。而我呢?我拿着一张判决书,像个傻子一样等了十七年!"

妻子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怎么办?

我想让赵春花还钱,想让她知道她欠的债迟早要还。我想让赵明宇知道,他母亲的所作所为会影响他的前途。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欠债不还,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

但我不能说出来。

如果我告诉妻子,赵明宇正在公示期,如果我举报他,他就当不成公务员,妻子一定会阻止我。

她会说这是报复,会说这样做太狠,会说我不应该影响一个年轻人的前途。

所以我只能说:"我再想想。"

妻子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无奈。最后她站起来:"你好好想想吧,但别做傻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遍遍地想,如果我举报,结果会怎样?

赵明宇当不成公务员,政审不通过,前途尽毁。赵春花会不会知道是我做的?她会不会来找我拼命?赵明宇会不会恨我一辈子?

但如果我不举报,让他顺利入职,然后申请法院执行,结果又会怎样?

法院可以从赵明宇的工资里扣钱,但一个月能扣多少?几百?一千?十八万五,要扣多少年才能还清?而且这笔债是赵春花的,不是赵明宇的,法院能强制执行赵明宇的工资吗?

我不确定。

凌晨三点,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我搜索"失信被执行人 子女公务员",弹出来一堆新闻。

"某地公务员因父亲是老赖被取消录用资格"

"最高法:失信被执行人子女不得报考公务员"

"男子隐瞒父亲失信记录通过政审,被查出后遭开除"

我一条一条地看下去,心跳越来越快。

原来真的有这样的规定。原来真的有人因为父母是老赖而当不成公务员。原来赵明宇的政审材料上写"否",就是在撒谎。

我打开最高人民法院的网站,找到了相关的司法解释。上面明确写着:失信被执行人的子女不得担任公职。

也就是说,只要赵春花还在失信名单上,赵明宇就不能当公务员。

这是法律规定,不是我的报复。

我关掉电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我第一次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不是我要毁掉赵明宇的前途,是他母亲自己毁的。

如果赵春花十七年前按时还钱,或者这十七年里主动还一部分钱,她早就从失信名单上消除了。那样的话,赵明宇的政审就不会有问题,他就能顺顺利利地当上公务员。

但她没有。

她选择了赖账,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让她的儿子替她承担后果。

这是她的选择,不是我的。

04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那一百五十份判决书去了单位。

路上堵车,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面长长的车队,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拉长了一样,让人焦躁不安。

我打开收音台,主持人正在讲一个新闻:"近日,市中级人民法院集中曝光了一批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这些人因为拒不履行法院判决,被限制高消费,甚至影响了子女的升学和就业……"

我猛地关掉收音机。

到单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把车停好,提着装满判决书的公文包快步走进办公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全是那些判决书,全是赵明宇的照片,全是赵春花那句"你能把我怎么样"。

到了办公室,刘姐还没来。我锁上门,把那一百五十份判决书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内网,查看公示情况。

赵明宇的名字还在公示名单上。今天是公示的第三天,还有两天就结束了。两天后,如果没有人提出异议,他就会正式入职。

我的手指悬停在鼠标上,心里开始打鼓。

还有两天。我还有两天时间做决定。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我赶紧把判决书收进抽屉里,去开门。

是组织部的小王。

"周哥,来取个材料。"小王拿着一个文件夹,"最近公示的那批拟录用人员,有几个人的档案我需要再核实一下。"

"哪几个?"我让他进来。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小王翻开文件夹,指着几个名字。

我扫了一眼,没有赵明宇。

"好,你稍等。"我去档案柜里找材料。

小王站在我身后,突然说:"周哥,你说这政审是不是越来越严了?以前就查个犯罪记录,现在连父母的信用记录都要查。"

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档案掉在地上。

"是啊,现在要求严格。"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不过这样也好,把不合格的人筛掉。"

"可是有时候觉得挺残忍的。"小王说,"比如一个人自己很优秀,就因为父母有问题,就不能当公务员。这公平吗?"

我把档案递给他:"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

"我知道,但总觉得……"小王接过档案,欲言又止,"算了,不说了。对了,听说财政局这次招的那个赵明宇,面试的时候表现特别好,考官都夸他。"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是吗?"

"嗯,我有个朋友当时是考官。他说这小伙子不仅专业知识扎实,回答问题也特别有条理。而且他家庭条件不好,但是从来没有抱怨过,一直都很努力。"小王感慨道,"这样的年轻人,应该给他机会。"

应该给他机会。

我看着小王离开的背影,慢慢关上门。

然后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份判决书,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应该给他机会?

那谁给我机会?

十七年前,我刚买了车,正准备大干一场。结果车被撞了,对方赖账不还,我花了十八万修车,还打了一年官司。那一年,我的工作受影响,心情也很糟糕,错过了好几个升职的机会。

谁给过我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市中院执行局的电话。

"您好,执行局。"

"我是周峰,案号(2008)民一初字第247号的申请人。"我说,"我想咨询一下,如果被执行人的子女有稳定收入,法院能不能执行子女的财产?"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对方说,"如果子女继承了被执行人的财产,或者子女与被执行人有共同财产,是可以执行的。但如果子女的财产完全是自己挣来的,和被执行人无关,一般不能执行。"

我的心一沉:"也就是说,被执行人欠的钱,子女没有义务还?"

"从法律上来说是这样的。子女没有替父母还债的义务,除非他们继承了父母的财产。"

"我明白了,谢谢。"

我挂掉电话,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原来就算赵明宇当上了公务员,我也拿他没办法。法院不能强制执行他的工资,因为那是他自己挣的钱,不是他母亲的。

所以无论我举不举报,那十八万五都拿不回来了。

我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涩。

这十七年,我一直以为只要坚持,总有一天能拿回那笔钱。我一直以为法律是公正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现在我才发现,有些债是永远要不回来的。

"周峰。"

门突然被推开,刘姐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刚才局长找你,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我看了一眼手机,原来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不小心按了飞行模式。

"不好意思,手机出了点问题。"我站起来,"局长找我有什么事?"

"他说下午有个会,需要你准备一些材料。具体的你去他办公室问问。"

"好,我马上去。"

我走出办公室,去了局长办公室。敲门进去,局长正在看文件。

"小周来了,坐。"局长抬起头,"下午市里要开一个廉政建设的会,需要我们提供一些案例。你去档案室找几个典型的违纪案例,做成PPT,下午两点之前给我。"

"好的。"我点头,"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就找一些有代表性的,比如贪污、受贿、失职渎职之类的。"局长说,"重点突出违纪的后果,警示教育作用要强。"

"明白。"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开始查找案例。

输入关键词"违纪",弹出来一大堆案例。我一个一个看下去,看到了贪污的、受贿的、挪用公款的,还有一个特别的——隐瞒重要信息通过政审,被发现后撤销录用资格。

我点开那个案例。

案例中的当事人姓李,28岁,通过省考被录用为公务员。入职三个月后,有人举报他在政审时隐瞒了父亲的犯罪记录。经调查属实,单位撤销了他的录用资格,并要求他退还三个月的工资和福利。

李某不服,提起行政诉讼。法院最终判决:用人单位撤销录用决定合法。

判决理由写得很清楚:公务员政审是严肃的程序,如实填报是应聘者的基本义务。隐瞒重要信息属于欺骗行为,一旦发现,用人单位有权撤销录用决定。

我看完这个案例,心跳加快。

赵明宇不就是这种情况吗?他在政审表上填"否",明明知道母亲是失信被执行人,却故意隐瞒。这就是欺骗,就是违反规定。

我可以举报他,而且有理有据。

我把这个案例加进PPT里,然后继续找其他案例。但是我的思绪已经完全乱了,脑子里全是那个案例。

下午两点,我把PPT发给局长。然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键盘上,反射出白色的光。

我拉上窗帘,办公室里暗了下来。

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微信:"今晚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很想回家。很想抱着女儿,很想和妻子坐在一起吃顿安安静静的晚饭。很想忘掉赵春花,忘掉赵明宇,忘掉那一百五十份判决书。

但我做不到。

我回复:"随便,你看着买吧。"

然后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一百五十份判决书。

我把它们一份一份地装进档案袋里,然后在档案袋上写下地址:

市委组织部

市财政局

市纪委

我要把这些判决书,送到所有该送的地方。

写完最后一个地址,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真的要这么做吗?

如果我这么做了,赵明宇的人生就毁了。他考了第一名,准备了那么久,眼看就要实现梦想,却因为我的举报前功尽弃。

他会恨我吗?他会来找我吗?

我突然想起十七年前,十岁的赵明宇给我开门的样子。那孩子眼神怯懦,什么都不懂。

但现在他27岁了,他是成年人了。他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应该为他母亲的行为付出代价。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周峰吗?"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你是谁?"

"我是赵春花。"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笑声,还是十七年前那样,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感觉。

"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我的声音冷下来。

"听说你最近在查我儿子的政审材料。"赵春花说,"周峰,这么多年了,你还记着那点事儿呢?"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赵春花笑了,"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声,我儿子马上就要当公务员了,你可别没事找事。"

"你欠我的钱,打算还吗?"

"还?拿什么还?"赵春花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没钱!你不是申请执行了吗?法院都查了,我名下啥也没有!"

"你儿子要当公务员了,有工资了,你还说没钱?"

"我儿子的钱是我儿子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赵春花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我儿子考公务员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你别想打他的主意!"

我冷笑:"我打他什么主意?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峰,你别太过分!"赵春花的声音高了八度,"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去举报我儿子,我跟你没完!"

"你跟我没完?"我站起来,"赵春花,你欠了我十七年的钱,现在反倒来威胁我?"

"我威胁你怎么了?你有本事来告我啊!"赵春花的声音里带着嚣张,"反正我就是没钱,你能把我怎么样?十七年前你拿我没办法,现在你还是拿我没办法!"

"咔哒。"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十七年了,她还是那副嘴脸。还是那么理直气壮,还是那么无赖。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些档案袋,大步走出办公室。

05

我开车去了第一站——市委组织部。

组织部在市委大院里,门口有武警站岗。我出示了工作证,说要送材料,警卫打了个电话确认后,放我进去了。

我把车停在访客车位上,提着装着五十份判决书的档案袋走进办公楼。

电梯里,我看着档案袋上写的那行字——"赵明宇政审相关材料",手心不停地冒汗。

到了三楼,组织部干部处。

我敲门进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科员抬起头:"你好,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是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周峰。"我把档案袋放在他桌上,"这里有一份关于拟录用公务员赵明宇的材料,我觉得你们应该看看。"

科员愣了一下:"赵明宇?财政局那个?"

"对。"我打开档案袋,拿出一份判决书,"这是一份法院判决书,显示赵明宇的母亲赵春花是失信被执行人,至今未履行还款义务。而赵明宇在政审表上填写直系亲属没有失信记录,这属于隐瞒重要信息。"

科员接过判决书,仔细看了一遍,脸色严肃起来。

"你稍等,我去叫处长。"

他拿着判决书走进里间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处长走出来。

"你就是周峰?"处长看着我,"这份材料是你提供的?"

"是的。"我又拿出几份判决书,"这是法院的判决书原件扫描件,我这里还有最高人民法院失信被执行人查询记录,都可以证明赵春花至今仍在失信名单上。"

处长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这个情况很严重。"处长抬起头看着我,"按照规定,直系亲属是失信被执行人的,不得录用为公务员。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会立即暂停赵明宇的公示程序,重新审核。"

"谢谢。"我说,"我留五十份材料在这里,如果需要核实,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的,我们会尽快处理。"

走出组织部,我深吸一口气。

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我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后背凉飕飕的。

我启动车子,开往第二站——市财政局。

财政局的办公楼我昨天来看过,就在市政府旁边。我把车停在楼下,拿着另一个档案袋走进去。

前台的接待员拦住我:"你好,请问找谁?"

"我找人事处。"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有重要材料要交给人事处。"我举起档案袋,"关于你们新录用的公务员赵明宇。"

接待员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人事处吗?有位先生说有材料要交给你们,关于新录用的赵明宇……好的,我让他上去。"

她挂了电话,对我说:"四楼,左手边第三间办公室。"

"谢谢。"

四楼的人事处,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孙。

"你就是周峰?"孙处长看着我,"请坐。你说有材料要交给我们?"

我坐下来,把档案袋递给她:"这是关于赵明宇母亲赵春花的失信记录,以及相关的法院判决书。赵明宇在政审时隐瞒了这一信息。"

孙处长的脸色变了。她接过材料,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小刘,你把赵明宇的政审材料拿过来。"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人拿着一个文件夹进来。孙处长打开文件夹,翻到政审表那一页。

"直系亲属是否为失信被执行人——否。"孙处长念出来,然后看着我,"你确定这个信息是假的?"

"确定。"我拿出手机,打开最高人民法院执行信息公开网,输入赵春花的名字,"您可以自己查。"

孙处长接过我的手机,看着屏幕上的信息,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问题很严重。"她把手机还给我,"如果他在政审时故意隐瞒,这属于欺骗行为,我们会按照规定取消他的录用资格。"

"谢谢孙处长。"我站起来,"我留五十份材料在这里,供你们核实使用。"

"好的。"孙处长也站起来,把我送到门口,"我们会尽快调查这件事,如果需要你配合,会联系你的。"

走出财政局,我的心情复杂。

我做了。我真的把那些判决书送出去了。

现在,赵明宇的公务员之路应该结束了。组织部会暂停他的公示,财政局会取消他的录用资格。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因为他母亲的失信记录,全部白费了。

我应该高兴吗?

我不知道。

我坐在车里,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半。

还有一站,市纪委。

但我突然不想去了。

组织部和财政局已经收到材料了,他们会处理的。我没必要再去纪委送一遍。

我启动车子,准备回单位。

但车开到半路,我又停了下来。

不行,我必须去纪委。

纪委是专门负责监督的部门,他们应该知道这件事。而且我打印了一百五十份判决书,就是要让所有相关部门都知道,让所有人都知道,赵春花是个老赖,赵明宇是个隐瞒信息的人。

我掉头,开向市纪委。

纪委的办公楼很严肃,门口的保安检查得很仔细。我出示了工作证和身份证,说明来意后,保安让我在门口等着,他进去请示。

十分钟后,一个纪委的工作人员出来了。

"你就是周峰?"他上下打量着我,"你说要举报赵明宇?"

"不是举报,是提供材料。"我把档案袋递给他,"赵明宇在政审时隐瞒了母亲的失信记录,我觉得纪委应该知道这件事。"

工作人员接过档案袋,打开看了看:"这个我们收下了。不过你要明白,这种事情主要是组织部和用人单位处理,我们纪委只是监督。"

"我明白,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好的,我们会关注这个事情。"工作人员看着我,"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想了想,说:"我只是希望公平。欠债的人应该还钱,撒谎的人应该付出代价。这不过分吧?"

工作人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离开。

走出纪委大门的时候,我的腿有点发软。可能是站太久了,也可能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我做完了。

一百五十份判决书,送到了所有该送的地方。

现在,就等着赵明宇的公示被取消,等着他的公务员梦碎。

我开车回单位,路上接到了妻子的电话。

"你今天怎么还不回来?都快六点了。"

"马上就到家。"我说,"有点事耽搁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妻子的声音里有担忧,"这几天总是魂不守舍的。"

"没有,工作上的事。"我不想告诉她我做了什么,"今晚想吃什么?我买点菜回去。"

"不用了,我都买好了。你直接回来就行。"

挂掉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我以为做完这些事,我会觉得痛快,会觉得终于报了仇。

但实际上,我只觉得累。

很累很累,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精疲力竭。

回到家,女儿正在做作业。看到我进门,她头也不抬:"爸爸,你回来啦。"

"嗯,作业多吗?"

"不多,就几道数学题。"女儿咬着笔头,皱着眉头看着作业本,"爸爸,你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吗?我算了好几遍都不对。"

我走过去,看着那道题。是一道应用题,关于还债的。

"小明借了小红100元,约定一个月后还。但是小明一直没还,小红等了三年。请问小明应该还多少钱?"

我愣住了。

这道题像是专门为我写的。

"爸爸?"女儿推了推我,"你怎么不说话?"

"哦,这道题……"我回过神,"应该是100元,因为他们没有约定利息。"

"可是小红等了三年啊,难道不应该算利息吗?"女儿说,"老师说过,欠钱不还是要算利息的。"

"老师说得对。"我揉了揉女儿的头,"但这道题没有给利率,所以只能算本金。"

"那小明真是太坏了!"女儿气呼呼地说,"欠了钱就应该赶快还,怎么能拖三年呢?"

"是啊,欠了钱就应该赶快还。"我喃喃自语。

吃晚饭的时候,妻子一直在观察我。

"周峰,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她给我盛了碗汤,"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可能是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妻子看着我,欲言又止,"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没什么事。"我低头喝汤,"真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遍遍地回想今天做的事,一遍遍地想象赵明宇接到通知时的表情。

他会震惊吗?会愤怒吗?会崩溃吗?

他会知道是我举报的吗?

我想起赵春花下午打来的电话。她说她有渠道知道我在查赵明宇的材料。那她现在应该也知道我去了组织部、财政局和纪委了吧?

她会来找我吗?

我突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她来找我,而是怕我做错了。

赵明宇是无辜的吗?

他确实隐瞒了信息,但那是因为他母亲是老赖。如果他如实填写,他就考不上公务员。一个年轻人,辛辛苦苦考了第一名,却因为母亲的错误失去机会,这公平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赵春花十七年前还了钱,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一切都是她的错,不是我的。

我这样安慰自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我就起床了。洗漱完毕,我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周峰,你等着!"

是赵春花的声音,带着尖锐的愤怒。

"你竟然敢去举报我儿子!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毁了他的前途!你毁了他的人生!"

我冷静地说:"我只是提供了真实的材料。是你儿子自己隐瞒信息,不是我毁了他。"

"你放屁!"赵春花在电话那头尖叫,"就算我是失信被执行人,那是我的事,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他凭自己本事考上的公务员,凭什么因为我就不能当?"

"因为这是规定。"我说,"直系亲属是失信被执行人的,不得录用为公务员。这是法律规定,不是我定的。"

"周峰,我告诉你,这事没完!"赵春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儿子为了考公务员准备了两年,好不容易考上了,你一句话就毁了他!你凭什么?就凭我欠你那十万块钱?"

"十八万五。"我纠正她,"算上利息,你欠我十八万五。"

"我呸!"赵春花骂道,"你做梦吧!我这辈子都不会还你!你不是很能耐吗?你去法院告我啊!反正我就是没钱!"

"你没钱,但你儿子有工资。"我冷冷地说,"哦不对,他现在没有工资了。因为他当不成公务员了。"

电话那头传来赵春花的哭声。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哭。

"周峰,你怎么这么狠心?"她哽咽着说,"我儿子从小就没有父亲,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容易吗?他好不容易有出息了,你为什么要害他?"

"我没有害他。"我说,"是你害了他。如果你十七年前还了钱,如果你这些年主动还一部分钱,你早就从失信名单上消除了。那样的话,你儿子的政审就不会有问题。是你自己的选择,害了你儿子。"

"我……我……"赵春花说不出话来。

过了几秒钟,她突然说:"周峰,我还你钱,可以吗?我现在就还你钱!只要你去组织部说清楚,说那些材料是假的,我立刻还你钱!"

我愣住了。

她说她要还钱?

十七年了,她第一次说要还钱。

"你拿什么还?"我问。

"我……我借!我去跟亲戚借!"赵春花急切地说,"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凑出来!求求你了,去跟组织部说那些材料是假的!"

"材料不是假的。"我说,"那是法院的判决书,是真实的。而且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已经把材料送到组织部、财政局和纪委了。他们会自己调查的。"

"那你去说那是误会!说你搞错了!"赵春花几乎在恳求,"周峰,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行吗?只要你肯去澄清,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说:"赵春花,十七年前,我拿着判决书去找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她没说话。

"你说'我就是没钱,你能把我怎么样'。"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能把你怎么样。"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

还是赵春花的号码。

我没接,直接拉黑了。

阳台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照在我脸上,很刺眼,但也很温暖。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十七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