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凌晨三点震动起来。
我迷迷糊糊按下接听键,大伯母尖锐的声音直接刺穿耳膜:"宁远!你赶紧回来!你大伯的车在高速上炸了!"
我腾地坐起来,旧金山凌晨的冷空气让我瞬间清醒。
"什么时候的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就今天下午!在沪蓉高速上,整个车都烧没了!"大伯母哭喊着,"你大伯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全身60%烧伤!你们必须马上回来!"
我看了眼身边熟睡的父亲。老人家这几天玩得很开心,昨晚在渔人码头吃海鲜吃到撑,回酒店倒头就睡。
"我知道了,我们明天就订机票。"
挂断电话后,我没有立刻叫醒父亲。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旧金山湾区璀璨的夜景,点了根烟。
说实话,我早就等着这个电话了。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七天前,我和父亲从上海浦东机场出发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那天清晨,我开车去接父亲,路过大伯家门口时,特意放慢了速度。透过车窗,我看见大伯正鬼鬼祟祟地从我家车库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根管子。
他又去偷油了。
这已经是第无数次了。
大伯姓宁,叫宁德胜,今年五十八岁,比我父亲小三岁。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从我们家吸血。从小到大,但凡我爷爷奶奶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他这个小儿子。我父亲宁安邦作为长子,永远是那个被牺牲的。
十五年前我创业成功后,大伯更是变本加厉。借钱从来不还,逢年过节必来打秋风,前年甚至以奶奶生病为由,从我这里要走了三十万。后来我去医院看奶奶,老人家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但最让我忍无可忍的,是他偷油。
半年前我发现,家里的车油耗突然变得特别高。一箱油原本能跑600公里,现在400公里就见底。我装了个监控才发现,大伯几乎每隔三四天,就会趁着夜里来偷一次油。
他用的是虹吸管,插进油箱,用嘴一吸,汽油就顺着管子流进他的塑料桶里。每次能偷走大半箱。
我父亲发现后,气得要去找他理论。
"爸,别去。"我拦住了父亲,"你去了也没用,他只会耍赖,还会闹得全家族都知道。到时候奶奶又要哭,其他亲戚又要劝你大度。"
"那就这么算了?"父亲的眼睛红了,"他偷了咱们多少油?按市场价算,少说也有几千块了!"
"不算了。"我说,"但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我让父亲先别声张,我有办法处理。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带父亲去美国旅游。
父亲一辈子没出过国,最远就去过北京。他年轻时在工厂上班,后来下岗,为了供我上大学,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现在我有钱了,是该让老人家享享福。
订机票那天,我特意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下周带我爸去美国玩一趟,半个月左右回来。这段时间我家里没人,麻烦各位亲戚帮忙照看一下。"
大伯秒回:"好好好,你们放心去玩,家里有我呢。"
我盯着他的消息,冷笑了一声。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去了趟地下车库。打开油箱盖,把里面的汽油全部抽出来,然后灌进去整整一箱航空煤油。
航空煤油是我托关系从机场弄来的。这东西和汽油不一样,燃点更高,挥发性更低。如果把它当汽油用,发动机会剧烈爆震,温度会急剧升高。
短时间内或许看不出问题。
但如果长时间高速行驶,发动机过热,油路管线老化......
那后果,我不敢想,也不想去想。
我只知道,大伯如果继续偷,那这箱"油",迟早会给他一个教训。
现在看来,这个教训来了。
而且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我掐灭烟头,回到床边。父亲翻了个身,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明天去斯坦福看看"。
我坐在床沿,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老人家还不知道,他这趟美国之行,其实是我精心设计的"不在场证明"。
他更不知道,他的二弟此刻正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
而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01章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把消息告诉了父亲。
老人家当时正在酒店餐厅吃培根,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叉子咣当掉在盘子上。
"什么?德胜的车炸了?"父亲的脸瞬间煞白,"怎么会这样?"
"大伯母说是在高速上,具体原因还不清楚。"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我已经改签了机票,下午就能飞回去。"
父亲站起来,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老人家,心太软了。
大伯这些年怎么对他的,他不是不知道。可每次出事,他永远是最担心的那个。
十年前,大伯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要钱,大伯母带着两个孩子躲到了我们家。那段时间,父亲把自己的工资全都拿出来,帮大伯还了将近二十万的债。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父亲为了省钱,连件新棉衣都舍不得买。他原本那件军大衣,袖口都磨破了,还在继续穿。
后来大伯缓过劲来,开了家汽修店,生意做得不错。我问父亲:"大伯说过要还那二十万吗?"
父亲摇摇头:"他现在日子也不容易,两个孩子要上学,店里要周转......"
"那他开奔驰的钱哪来的?"我冷冷地说。
是的,大伯后来买了辆二手奔驰E级。虽然是十年前的老款,但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已经足够气派了。每次开出去,他都要刻意路过我父亲的杂货店门口,按两声喇叭。
那架势,仿佛在说:看,我比你哥混得好。
父亲从来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继续干活。
五年前我创业成功,在上海买了房买了车。第一件事,就是把父亲接到了上海。我关了他那间勉强维持的杂货店,让他在上海安心养老。
大伯一家也跟着搬来了上海。
美其名曰"帮忙照顾老人",实际上是想沾光。他把汽修店转让了,拿着转让费在上海郊区买了套小房子,距离我家只有两公里。
从那以后,我家就再也没消停过。
大伯隔三差五就来蹭饭,每次都不空手走,临走前必定要在冰箱里"拿点水果"。那些水果,都是我特意买给父亲的进口货,一颗苹果要十几块。大伯拿起来连看都不看价签,直接装进袋子。
大伯母更绝。她看上了我们小区的健身房和游泳馆,三天两头跑来"借用"。我办的是家庭年卡,她理直气壮:"我们是一家人嘛,用用怎么了?"
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叫宁志远,一个叫宁志强,都已经二十多岁了。哥哥宁志远在外地打工,倒还算本分。弟弟宁志强是个啃老的,整天在家打游戏,花钱大手大脚。
去年过年,宁志强看上了我的电脑——一台顶配的游戏本,三万多块。他缠着大伯要买,大伯没钱,就来找我借。
"宁远啊,你看志强也不容易,想学点设计,需要台好电脑。你先借叔三万块,等志强找到工作就还你。"
我直接拒绝了:"大伯,志强要学设计,可以去报培训班。买三万的电脑玩游戏,这钱我不能借。"
大伯当时脸就黑了,甩手就走。
后来我听父亲说,大伯回去后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大堆牢骚,说我"有钱了就看不起穷亲戚",说我"忘恩负义,当年还是他帮忙介绍的第一份工作"。
这话简直是睁眼说瞎话。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我自己通过校招找的,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家族群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不明真相,纷纷附和:"宁远确实该帮帮弟弟。""一家人嘛,有钱大家一起花。"
我气得直接退群了。
父亲后来劝我:"德胜是你大伯,他说两句你就让让吧。"
"爸,他不是说两句,他是在吸血。"我说,"这些年他从咱们家拿走多少钱,你自己算算?"
父亲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可以无底线地索取吗?"
我不想和父亲争论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老一辈人的观念很难改变。在他们看来,家族和血缘,永远是最重要的。
但我不一样。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亲戚——他们把"一家人"挂在嘴边,实际上只是想道德绑架你。他们的逻辑很简单:你有钱,你就该帮我;你不帮,你就是自私,就是冷血。
这种逻辑,我不接受。
所以当我发现大伯偷油的时候,我没有犹豫。我知道,如果这次不给他一个教训,他永远不会收敛。
而现在,教训来了。
只是这个代价,似乎有点太大了。
飞机上,父亲一直沉默不语。他盯着窗外的云层,眼眶微微泛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大伯真的出了事,他这个当哥哥的,是不是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爸,你别想太多。"我说,"车祸这种事,谁也预料不到。"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宁远,"他说,"你说,这事会不会和咱们家的车有关?"
我心脏骤然一紧。
"什么意思?"
"德胜这半年一直在偷咱们家的油,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很轻,"我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知道了?
不可能,我做得很隐蔽,他不可能发现。
"爸,你想多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能做什么?油就是油,能有什么问题?"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缓缓转过头去。
"希望是我想多了。"
飞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我盯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手心慢慢沁出了汗。
02章
旧金山的第三天,我们去了金门大桥。
那天天气很好,海风温柔,阳光把整座大桥染成了金红色。父亲站在观景台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海湾,脸上难得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宁远,你说这桥得花多少钱才能建起来?"父亲问。
"具体数字不清楚,但肯定是天文数字。"我举起相机,给他拍了张照,"爸,你笑一个。"
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但还是对着镜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这是我这些年见到父亲笑得最真的一次。
在上海的时候,他总是眉头紧锁。不是在担心大伯家的事,就是在操心家族里七七八八的琐事。每次有亲戚来借钱,他都像欠了别人什么似的,恨不得把自己仅有的积蓄都掏出来。
"你这辈子,就是太善良了。"我曾经这么对他说。
"善良有什么不好?"父亲反问,"做人嘛,总要对得起良心。"
"可你的善良,喂不饱那些白眼狼。"
父亲没有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们在渔人码头吃海鲜。父亲点了他最爱吃的螃蟹,大块大块地吃着,满足得像个孩子。
"宁远啊,"他突然说,"要不是你有出息,爸这辈子可能连上海都去不了,更别说美国了。"
"爸,你说什么呢。"我给他剥了个虾,"以后我们还可以去更多地方。"
"去不了多少地方了。"父亲摇摇头,"爸今年都六十一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别瞎说,你身体好着呢。"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父亲放下筷子,"宁远,爸想和你说件事。"
我心里突然一紧。
"你说。"
"如果......"父亲顿了顿,"如果爸有一天不在了,你对你大伯,能不能......"
"爸!"我打断了他,"你说什么呢,大过节的。"
"你让我说完。"父亲的语气难得强硬了一次,"你大伯虽然有很多毛病,但他毕竟是你的亲大伯。爸不在了,你们兄弟俩要互相照应。"
我沉默了。
"德胜这个人,就是从小被你爷爷奶奶宠坏了,养成了那种依赖的性子。"父亲继续说,"但他心不坏,真的。"
心不坏?
我想起大伯在家族群里造谣我的事,想起他偷了我们家多少东西,想起他对父亲的各种索取......
这叫心不坏?
但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在父亲眼里,血缘关系永远高于一切。
"爸,你放心。"我说,"我会处理好和大伯的关系。"
这话不算撒谎,我确实会"处理好"。
只是这个"处理",和父亲理解的不太一样。
旅行的第五天,我接到了第一个不寻常的电话。
是大伯母打来的。
"宁远啊,你们在美国玩得怎么样?"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挺好的,大伯母。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大伯母停顿了一下,"就是你大伯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老说胸闷。我想着,要不你们提前回来?家里也需要人照看。"
我皱起眉头:"大伯怎么了?严重吗?"
"也不算严重,就是......"大伯母的声音更小了,"就是他最近老开着你家的车到处跑,我担心......"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伯还在偷油。
而且,他开始用这些油长途行驶了。
"大伯母,要不您劝劝大伯,让他少开点车。毕竟年纪大了,身体要紧。"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关切。
"我也劝了,但你也知道你大伯的脾气......"大伯母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了。你们好好玩,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点了根烟。
父亲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抽烟,皱了皱眉:"大伯母打电话来了?"
"嗯,说大伯最近身体不太好。"
"那咱们要不提前回去?"父亲立刻说。
"爸,大伯母说了不严重。"我说,"而且咱们机票都订好了,改签很麻烦。"
父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但从那天起,他明显心不在焉了。
第六天去斯坦福大学,他全程都在盯着手机,好像在等什么重要消息。
"爸,你在等电话吗?"我问。
"没有。"父亲摇摇头,"就是有点担心你大伯。"
"大伯有大伯母照顾,能有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父亲欲言又止。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大伯开着我的车在高速上狂奔。车速越来越快,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突然,整辆车冒出了浓烟,紧接着,一团火焰从引擎盖下窜出来。
大伯惊恐地拍打着车门,但车门打不开。
火势越来越大,把整辆车都包围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父亲也站在我旁边,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宁远,你怎么能这样?"
我想解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车爆炸了。
巨大的爆炸声把我惊醒。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
父亲还在熟睡,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下床,走到阳台上。
旧金山的夜晚很冷,冷风吹在脸上,让我慢慢冷静下来。
我点了根烟,手有些发抖。
我开始怀疑,我做的这件事,到底对不对。
大伯确实可恨,但他罪不至死。
如果他真的因为我换的那箱油出了事,我能承担这个后果吗?
我能面对父亲失望的眼神吗?
我狠狠吸了口烟,让尼古丁麻痹大脑。
不会的,我安慰自己,航空煤油只会让发动机出问题,最多就是车抛锚。大伯又不傻,车要是出了问题,他肯定会停下来检查。
不会有事的。
第七天清晨,我们收拾行李准备退房。
父亲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金门大桥,久久没有说话。
"爸,在想什么?"
"在想......"父亲转过身,"宁远,你说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
我愣住了。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父亲的眼眶红了,"你大伯是有错,但他也是被逼的啊。他的汽修店关了,在上海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两个儿子都要用钱......"
"爸,所以他就可以偷咱们家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父亲摇摇头,"我是说,如果当初我多帮帮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突然有些烦躁:"爸,你已经帮他够多了。"
"但还不够。"父亲说,"宁远,爸求你一件事。以后对你大伯,能忍就忍吧。他毕竟是你的亲人。"
我看着父亲恳求的眼神,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大伯母。
凌晨三点的那通电话。
03章
飞机落地浦东机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我一下飞机就给大伯母回了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嘶哑:"你们到了?快,快去医院!你大伯还在抢救!"
"哪家医院?"
"仁济医院,重症监护室!"大伯母说着又哭了起来,"宁远,你大伯他......"
"我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向父亲。老人家脸色铁青,拎着行李的手都在发抖。
"爸,我们先去医院。"
"嗯。"父亲点点头,嘴唇颤抖着,"德胜他......他不会有事吧?"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机场到医院,一路上父亲都在念叨:"怎么会这样呢,好好的怎么会炸车呢......"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
车窗外,上海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一切都和七天前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到医院的时候,重症监护室外已经围了一堆人。
大伯母坐在长椅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旁边是大伯的两个儿子,宁志远和宁志强。哥哥宁志远面色凝重,弟弟宁志强则是一脸茫然。
还有几个家族里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全都来了。
看到我们,大伯母立刻站起来,冲过来就要拉住父亲:"大哥!你总算来了!德胜他......"
"德胜怎么样了?"父亲急切地问。
"医生说全身60%以上的烧伤,还有吸入性损伤,现在还在抢救......"大伯母说着,突然转向我,眼神变得凌厉,"宁远,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你家车里动了手脚?"
我心脏猛地一沉。
"大伯母,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大伯母的声音尖锐起来,"德胜出事前,一直在用你家车里的油!交警说了,车子爆炸是因为油品有问题,导致发动机过热起火!"
周围的亲戚全都看向我。
父亲也转过头,眼神复杂。
"你们出国前,是不是故意在油箱里加了什么东西?"大伯母步步紧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德胜在偷油,所以故意设了个局害他?"
"我没有。"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你还狡辩!"大伯母突然扬起手,想要打我。
宁志远一把拉住了她:"妈,别闹了,这里是医院。"
"我怎么闹了?你爸现在生死未卜,难道不该问清楚吗?"大伯母挣脱儿子的手,指着我,"宁远,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够了!"父亲突然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父亲很少发火,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大伯母:"德胜现在还在抢救,你在这里胡搅蛮缠算什么?"
"大哥,我没有胡搅蛮缠......"大伯母的气势弱了下来。
"你闭嘴。"父亲说完,转向我,"宁远,你告诉我实话,你有没有动车里的油?"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怀疑,还有深深的恐惧。
他在害怕,害怕我真的做了那件事。
"爸,我没有。"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父亲的面撒谎。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好,爸信你。"
但我知道,他其实并不相信。
就在这时,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所有人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我老公怎么样了?"大伯母急切地问。
医生的表情很严肃:"患者现在情况不太好,全身大面积烧伤,多处三度烧伤,还有严重的呼吸道损伤。我们已经尽力在抢救,但......"
"但什么?"
"但能不能挺过去,要看这48小时。"医生叹了口气,"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大伯母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宁志远扶住她,宁志强则靠在墙上,捂着脸开始哭。
父亲的身体晃了晃,我赶紧扶住他。
"爸,你没事吧?"
"我没事。"父亲摇摇头,但声音在颤抖,"我要进去看看德胜。"
"家属现在不能进去。"医生说,"患者在重症监护室,有严格的探视时间。"
"我是他亲哥!"父亲突然激动起来,"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医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您跟我来,但只能隔着玻璃看。"
父亲跟着医生走了。
走廊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宁志远走到我面前。
"宁远,我想问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你说。"
"我爸这半年确实一直在偷你家的油,这事我知道。"宁志远说,"我劝过他很多次,但他不听。"
我没说话。
"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宁志远看着我,"而且,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没有。"
"你最好说实话。"宁志远往前逼了一步,"交警已经在调查了。如果真的是人为的,法律不会放过你。"
"我说了,我没有。"我盯着他,"你爸的车爆炸,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宁志远冷笑一声,"交警说,车里的油品有问题。而出事前,我爸用的全是从你车里偷的油。"
"那只能说明你爸活该。"我终于忍不住了,"他偷别人的东西,出了事还怪别人?"
"你!"宁志远扬起拳头。
"志远!"宁志强拉住了他,"这里是医院,别闹。"
宁志远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拳头。但他盯着我的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宁远,我们走着瞧。"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
这时,父亲从重症监护室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眼眶通红。
"爸......"
"别说话。"父亲打断我,"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沉默。
我几次想开口,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到家门口的时候,父亲突然说:"宁远,你知道我刚才在重症监护室外看到了什么吗?"
我心里一紧:"什么?"
"你大伯躺在病床上,全身都包着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父亲的声音在颤抖,"那些烧伤的皮肤,都烂了,医生说以后可能会留下永久的疤痕......"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宁远,你告诉我,这真的和你没关系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父亲的眼神,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04章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父亲几乎没怎么说话。
他每天早上起来,洗漱完就直接去医院。我想跟着去,他拒绝了。
"你别去了。"他说,"你去了,你大伯母又要闹。"
我知道,他这是在保护我。
但同时,他也在怀疑我。
第三天下午,交警队突然来人了。
两个警察,一男一女,出示了证件后,直接问:"你就是宁远?"
"是我。"
"我们现在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一起交通事故。"男警察说,"10月17日下午3点左右,在沪蓉高速发生了一起车辆自燃事故,车主是宁德胜,他是你的大伯?"
"是的。"
"根据我们的初步调查,事故原因是油品问题导致发动机过热起火。"女警察说,"而据家属反映,宁德胜使用的汽油,来自你的车。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心跳加速,但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和父亲那几天在美国旅游,根本不在国内。"
"我们知道。"男警察说,"但我们需要检查你的车,包括油箱里的油。"
"可以。"
他们跟着我去了地下车库。
打开油箱盖的那一刻,我的手心全是汗。
女警察用专业设备采集了油样,装进了密封袋里。
"这些样本我们会送去检测。"她说,"另外,我们还需要调取你家车库的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的,我们需要确认在10月10日到17日期间,有没有人接近过你的车。"男警察说。
我突然想起来,我家车库确实有监控。
那监控会拍到什么?
会拍到我换油的画面吗?
不会,我是在出国前一天晚上换的,而且刻意避开了摄像头。
但监控一定会拍到大伯偷油的画面。
"监控在物业那里,你们可以去调。"我说。
警察点点头,记录了一些信息后就离开了。
晚上,父亲从医院回来,脸色更加憔悴。
"德胜还是没醒。"他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医生说,他的烧伤太严重了,就算醒过来,后续的治疗也需要巨额费用......"
"需要多少?"
"至少一百万。"父亲说,"植皮手术,抗感染治疗,还有后续的康复,都要钱。"
"那大伯母他们......"
"你大伯母没钱。"父亲打断我,"她和志远、志强三个人凑了凑,只有三十万。"
我沉默了。
"宁远,"父亲突然说,"爸想求你一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你能不能......帮你大伯出这笔医疗费?"父亲的声音很轻,"爸知道你对德胜有意见,但他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惨。而且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大伯......"
"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打断他,"一百万,你让我拿一百万去救一个偷我东西的人?"
"他是你大伯!"父亲突然提高了音量。
"所以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偷我的东西?"我也站起来,"爸,你到底站在哪边?"
"我没有站在任何一边。"父亲说,"我只是不想看到我弟弟就这么死了。"
"他不会死的。"我冷冷地说,"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他熬过去的概率很大。至于后续的治疗费,他可以自己想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父亲的眼泪流了下来,"他除了咱们,还能求谁?"
"求他那些兄弟朋友啊,求他那些一起喝酒的酒肉朋友啊。"我说,"这么多年,他从我们家拿走了多少钱,现在出事了,凭什么还要我们帮?"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父亲吼道。
"一家人。"我冷笑一声,"爸,你知道吗,就是因为这个'一家人',你这辈子被大伯吃定了。他知道你心软,知道你念及兄弟情,所以才会一次次地索取。"
"你说够了没有?"父亲的脸涨得通红。
"我还没说够。"我说,"爸,你想过没有,如果这次你又帮了他,以后呢?他会感恩吗?不会。他只会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然后下一次,再下一次,永无止境。"
"那你想怎么样?"父亲说,"你想眼睁睁看着你大伯死?"
"他死不了。"我说,"医院会尽力救他的,至于后续,那是他自己的事。"
"宁远!"父亲突然站起来,扬起手就要打我。
但手举到半空,又慢慢放下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和陌生。
"我不认识你了。"他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冷血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爸......"
"你出去。"父亲背过身,"我不想看到你。"
我站在原地,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最终,我还是转身走出了家门。
外面下起了雨。
我站在雨里,点了根烟,手在发抖。
父亲的那句"我不认识你了",反复在脑海里回响。
我真的变成冷血的人了吗?
还是说,我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们这个家?
我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淋在身上,冰冷刺骨。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下雨,父亲都会撑着伞来学校接我。那把伞很小,只够遮一个人。父亲总是把伞偏向我,自己的半边肩膀全淋湿了。
"爸,你会淋湿的。"我说。
"没事,爸身体好。"父亲笑着说。
可现在,我们父子俩,连同一把伞都撑不下了。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直接说:"是宁远吗?我是交警队的。你的车油样检测结果出来了,我们需要你明天来一趟队里。"
我心脏骤然一紧:"什么结果?"
"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
检测结果出来了。
那意味着,我做的事,很快就会暴露。
我站在雨里,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
雨水混着泪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05章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交警队。
进门的时候,我看到大伯母和宁志远已经在那里了。
大伯母看到我,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宁远,你终于来了。"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请坐。"
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我们已经检测了你车里的油样。"陈警官说,"结果显示,油箱里的液体并不是普通汽油,而是航空煤油。"
大伯母立刻站起来:"我就说了!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德胜会偷油,所以故意换成了航空煤油!"
"你坐下,让我说完。"陈警官说。
大伯母不情愿地坐下,但依然死死盯着我。
"航空煤油的燃点比汽油高,如果用在汽车发动机上,会导致燃烧不充分,产生大量积碳,发动机温度急剧升高。"陈警官说,"如果长时间高速行驶,发动机过热,就很可能引发自燃。"
"所以就是他害的!"大伯母指着我,"警察同志,你赶紧抓他!他这是故意杀人!"
"请注意你的言辞。"陈警官说,"目前我们只是在调查,还没有定性。"
他转向我:"宁远,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车里会有航空煤油吗?"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警官挑眉。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我和父亲10月10日就去美国了,在那之前,我的车一直停在地下车库。我不知道谁往油箱里加了航空煤油。"
"你撒谎!"大伯母尖叫起来,"肯定是你干的!"
"有证据吗?"我看着她,"你说是我干的,有证据吗?"
"证据就是你的车里有航空煤油!"
"那只能说明,有人往我车里加了航空煤油。"我说,"但不能说明是我加的。"
"宁远,我们调取了你家车库的监控。"陈警官说,"10月9日晚上11点,确实有人在你的车旁边待了二十多分钟。但因为角度问题,我们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我心里一松。
看来我当时避开摄像头是对的。
"不过,"陈警官继续说,"我们发现,从10月10日到17日期间,多次有人在深夜接近你的车。根据监控显示,那个人用管子从你的油箱里抽取液体。"
大伯母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人,就是宁德胜。"陈警官说,"也就是说,宁德胜确实存在盗窃行为。"
"那又怎么样?"大伯母强辩道,"就算德胜偷了他的油,也不能说明他就可以故意害人啊!"
"目前我们还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宁远故意在油箱里加航空煤油。"陈警官说,"而且,宁远在事发期间人在美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那肯定是他出国前就加好了!"
"这只是猜测。"陈警官说,"没有证据。"
大伯母还想说什么,宁志远拉住了她。
"陈警官,那接下来怎么办?"宁志远问,"我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这个责任总得有人承担吧?"
"我们会继续调查。"陈警官说,"如果有新的证据,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走出交警队,我深深吸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大伯母和宁志远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客厅里。
看到我,他没说话。
"爸,交警队那边......"
"我都知道了。"父亲打断我,"志远给我打电话了。"
我沉默了。
"宁远,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爸,我没有骗你。"
"你没有?"父亲转过头看着我,"那油箱里的航空煤油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你还在撒谎。"父亲说,"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好骗吗?"
我看着父亲,喉咙发紧。
"10月9日晚上,你说出去见个朋友,11点才回来。"父亲说,"那天晚上,你根本没有去见朋友,对不对?你去了地下车库,你把油箱里的汽油换成了航空煤油。"
我心脏狂跳。
"你早就知道德胜在偷油,所以你设了个局。"父亲继续说,"你知道他会继续偷,你知道那些航空煤油会毁掉他的车,你知道他可能会出事。但你还是这么做了。"
"爸......"
"你甚至带我去美国,就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父亲的眼泪流了下来,"宁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父亲说的,全是事实。
"是,我承认,德胜有错。"父亲说,"但他的错,不至于要用命来偿还啊。"
"爸,我没想要他的命。"我终于开口,"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我以为他最多就是车坏在路上,我没想到会爆炸......"
"可是它爆炸了!"父亲吼道,"你大伯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这就是你想要的教训?"
我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宁远,你让我太失望了。"父亲说完,转身走进了卧室。
门重重地关上,像是关上了我们父子之间的所有联系。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突然响了。
是大伯母。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充满恨意:"宁远,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就算警察现在没证据抓你,我也不会放过你。"
"大伯母......"
"你等着,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宁德胜的家属吗?"
"我是他侄子。"
"患者刚才出现了感染性休克,我们正在抢救。请家属尽快赶到医院。"
我心脏骤然一紧。
放下手机,我冲进父亲的卧室。
"爸,医院打电话来了,大伯他......"
父亲立刻站起来,脸色煞白。
我们匆匆忙忙赶到医院的时候,重症监护室外又围满了人。
大伯母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医生从里面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凝重。
"患者因为大面积烧伤引发了严重感染,目前情况非常危急。"医生说,"我们已经用了最强的抗生素,但效果不太好。家属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大伯母抓住医生的手,"多少钱我都给,求你了......"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说完,又回到了抢救室。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突然,大伯母站起来,冲到我面前,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里回荡。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大伯母歇斯底里地喊,"如果德胜死了,我要你偿命!"
宁志远和宁志强拉住了她。
我捂着脸,感觉到嘴角有血腥味。
父亲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医生走出来,这次他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患者暂时脱离危险了。"他说。
大伯母一下子瘫软在地,宁志远和宁志强也松了口气。
但医生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再次紧张起来。
"不过,患者的情况依然很不乐观。他现在陷入了深度昏迷,什么时候能醒,我们也不确定。而且,后续的治疗费用会非常高。"
"多少钱?"宁志远问。
"保守估计,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万。"医生说,"这还是在没有并发症的情况下。"
一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心上。
大伯母再次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恨意。
"宁远,这笔钱,你必须出。"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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