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0月,武汉长江大桥通车那天,站在桥头剪彩的董必武沉默良久。有人轻声问他在想什么,他只回了一句:“知道为了今天倒下了多少同乡吗?”这一句把人拉回30年前的烽火岁月——湖北党组织从草创到浴血,其31位书记中,11人牺牲,2人脱党,再无一省如此惨烈而密集。
时间回到1920年8月。包惠僧与董必武等6人在武昌租界的一间屋子里点亮油灯,宣布中共武汉小组成立。8个人,算上仆役也不过十口,却要在长江两岸播火。包惠僧当组长,三年里三度易名、三度转岗,却一直冲在最前线。1925年东征平叛,他率第一团夜入广州,新兵唱的是《国际歌》,枪却是旧式汉阳造。两年后他因悲观失望脱党。脱党并未等同脱离革命,他自嘲“人心不死”,此后辗转第三党、国民政府,1950年又回到北京学习,算是绕了一个巨大圈。
包惠僧之后接棒的是彭泽湘,这位湖南岳阳人原本在武汉大学讲课,讲的是社会学,却在课堂外印传单、写标语。1926年秋,他接手湖北区执委书记,只管12周,便因公开反对“左”倾路线被调往上海。1930年代的上海地下斗争暗流汹涌,他最终被开除党籍。可他依旧奔走在抗日、起义与和谈之间,1970年逝世前还在整理当年的地下电报。
真正让湖北组织血色加深的,是1928年至1934年的六年。黄赤光在武昌街头被捕,仅24岁;曹壮父在汉口尚德里被拷三昼夜仍拒口供,上刑场前对狱友说:“留声名,不留姓名。”欧阳洛、冯任同年赴鄂,前者撑了13个月,后者撑到第16个月,先后死在武昌阅马场通湘门外。有人统计,那几年湖北平均每四个月损失一任书记。
湘鄂西根据地建立后,崔琪成为临时省委书记。1931年秋,敌军20万人围洪湖,他以竹排护送党政机关转移到白露湖,途中胸口中弹,仍命令警卫把公文袋绑在自己身上。一个月后,他倒在华容监狱里。年仅33岁的生命就此定格。
鄂北则由王君恩撑起。他的兵只有数百,却曾三进襄阳。1933年初,他赴南阳开会,路上被捕。刑场上,有人劝他保命,他怒斥:“鄂北没怕死的队伍!”24岁的青春止于枪口。
湘鄂赣一线风声鹤唳。陈寿昌出身浙江,却在湖北声名远播。他曾当过中央特科第四科科长,熟悉沪上江湖。1934年11月,湘鄂赣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他在老虎洞阵亡,年仅28岁。同一天阵亡的,还有带队北上的红25军军长吴焕先,28岁。两位书记的血浸透山林,也让红25军在后来的长征中更显顽强。
1935年冬,曾国旗接掌湘鄂赣省委。他是平江起义的骨干,对枪炮修理比对文件更熟。抗战爆发后,他被调长沙办事处,积劳成疾,于1943年去世。虽未倒在战场,却也算把一生耗干在硝烟里。
与他同时期的涂正坤、罗梓铭命更苦。国民党在1939年制造“平江惨案”,两人坚拒分化策反,同日遇害。地方传说他们被押往城外时,仍在探讨如何保存地道口令。
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湖北党组织转入豫鄂边和鄂中地区。24岁的杨学诚从清华辞去教职,带着一支学生队伍进大悟山。六年里,他在山腰打洞办报,最多时印刷机仅能摸黑转一次,仍坚持每周出刊。1944年3月,杨学诚病倒高家洼。乡民记得他弥留之际低声说了一句:“钢板还得磨。”
同样年轻的何功伟则在鄂南组织学生军。他被捕后,敌人用竹签钉指甲逼问联络暗号。看守劝他写悔过,他回道:“笔可以断,路线不能改。”1941年11月17日,在恩施小石桥畔,他被秘密枪决。
31任书记,除2人脱党,余者大多或牺牲、或战病,平均年龄不到35岁。湖北由此被称作“书记的坟场”,并非夸张。
1956年剪彩仪式结束,长江大桥的钢梁在夕阳里泛红。董必武缓步离开,人群里有人认出他,想上前寒暄,却听见老人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里,包含31个人的名字与湖北数十万革命者的影子。他们的故事已被山风带走,可名册仍在,时间无法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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