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喧嚣像一锅沸腾的粥。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箱,汇入拥挤的人潮。
检票口,绿灯亮起,闸门打开,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涌入。
Z字头列车的车厢连接处,气味最复杂。
厕所门每一次开合带来的潮湿气味,
泡面桶里散发出的油腻香气,
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脚臭味,
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我就站在这里。
我的左手边是冰冷的不锈钢垃圾桶,
右手边是不断有人进出的厕所。
一个去上厕所的大叔,胳膊肘撞在我后腰上,
他回头含糊地说了声不好意思。
我摇头,往里又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车厢冰冷的铁皮。
火车开动,车身剧烈地晃动一下,我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站票,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二十二个小时里,我没有属于自己的片刻安宁。
我打开手机,屏幕光照亮我疲惫的脸。
刘总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们部门聚餐的场景,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预祝陈总旗开得胜!我们后方全力支持!
下面王芮点了个赞。
周董也点了个赞。
我关掉手机屏幕。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映出每个人脸上的疲惫。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一直在哭闹。
她手忙脚乱地哄着,额头上全是汗。
一个背着巨大行囊的民工大哥,靠在车门上,
闭着眼,眉头却紧紧皱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我们都是为了生活,在路上奔波的人。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是不得不如此,而我,是被选择如此。
我的膝盖开始发酸,小腿肚传来一阵阵胀痛。
我拿出笔记本电脑,靠在墙上,
开始最后一遍梳理给霍夫曼的PPT。
三十亿的项目,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有任何差错。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好奇地看我一眼。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却在车厢连接处用着最新款笔记本电脑的男人。
这个画面本身就充满了违和感。
夜深了。
车厢里的灯光调暗,大部分人都已经睡去。
过道里,地上,都躺满了人。
我无处可坐,也无处可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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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次都想将我淹没。
我拧开薄荷油的盖子,抹了一点在太阳穴上,
冰凉的刺激感让我的神智清醒了一些。
我看到王芮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她在高级日料店的照片,配文是:
努力工作,也要好好犒劳自己呀。
照片里的她,妆容精致,笑容甜美。
我面无表情地划过。
凌晨三点,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
上来几个醉醺醺的年轻人,大声说笑,
其中一个撞到了我,手里的啤酒洒了我一身。
冰凉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下,带着一股廉价的酒精味。
他们吵吵嚷嚷地道歉,我只是摇了摇头,抽出纸巾,默默擦拭。
我没有发火。
因为我知道,跟他们发火毫无意义。
我的怒火,应该烧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在餐车找到了一个空位。
餐车服务员过来,示意这里需要消费。
我要了一杯40块的速溶咖啡。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让我的胃一阵抽搐,但也带来了久违的暖意。
我看着窗外,天际线从漆黑一片,慢慢泛起鱼肚白。
远处的山峦和村庄,在晨曦中现出模糊的轮廓。
二十二个小时。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火车终于报出深圳站的名字时,
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它们像两根灌了铅的木棍,麻木而沉重。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南国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一阵眩晕。
我没有直接去酒店,而是找了一个公共卫生间。
我脱下那身沾着酒渍和异味的衣服,换上备用的西装和衬衫。
对着镜子,我看到一张憔悴到极点的脸。
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我用冷水洗了脸,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清明一些。
然后,我拿出那张站票,再次确认它完好无损。
很好。
我最重要的武器,还在。
我打车前往与霍夫曼先生约定的地点。
那是一栋位于市中心CBD的顶级写字楼。
我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我疲惫的身影。
前台小姐看到我,眼神里闪过惊讶,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的微笑。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叫陈宇,和霍夫曼先生约了九点见面。
她核对了一下信息,站起身,
陈先生,请跟我来,霍夫曼先生已经在等您了。
我跟着她走向电梯,每一步都感觉像踩在棉花上。
我知道,我的外表看起来一定糟透了。
尽管换了干净的衣服,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风尘仆仆,是无法掩饰的。
这正是王芮想要的效果。
也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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