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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接今天的第一和第二篇文章)

8

2019年秋天,我们办了离婚手续。

刘慧带走了女儿和儿子,我留下了建材店,每个月给抚养费。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她头也没回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马尾辫还在,但已经白了很多。我想说句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我想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离婚后我搬到了建材店楼上住,吃住在店里,方便照顾生意。刘慧带着孩子在外面租了房子,我每个月去送抚养费的时候,会在楼下站一会儿,但很少上去。

女儿对我越来越冷淡,后来电话都不接了。去年春节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说了一句“爸,我现在很忙”,就挂了。

儿子倒是偶尔跟我联系,但也是要钱的时候才找我。有一回他给我发微信,说学校要交资料费三百块,我转了五百过去。他又转了两百回来,说只要三百。

这个细节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觉得儿子至少不是那种占便宜的人。但他也只会在要钱的时候跟我说话,其他时候,从来不主动联系我。

我有时候想打电话给他们,拿起手机又放下。说什么呢?说我这些年对不起他们?这种话说一次两次人家还觉得你有诚意,说多了就跟放屁一样。

后来疫情爆发,建材店的生意受到了很大影响。口罩、封控、供应链断断续续,半年的营业额还比不上以前一个季度的。我咬着牙撑了一年,实在撑不住了,关了店。

那段时间我特别难,但我不敢跟家里人说。不,应该说我不敢跟“他们”说——我还能管谁叫“家里人”?

刘慧和孩子们已经不需要我了,而我的母亲和弟弟妹妹那边,我总觉得我出了那么多钱、出了那么多力,他们总该会记得我的好。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9

2022年,我搬回了老家,住在镇上那栋三层楼里。我以为这是我的家,是可以用力关上门大喊一声“我回来了”的地方。

但住了不到一个月,我就发现不对劲。

弟媳妇开始嫌我碍事。她当着我的面跟弟弟抱怨:“你哥怎么还不走?他一个离了婚的人住在咱家像什么话?”

弟弟没有反驳。

母亲也开始对我有意见。她说我在家什么事都不干,不像弟弟每天还帮忙做点家务。我说妈我也想帮忙,但弟媳妇嫌我碍手碍脚,我不知道做什么。母亲说:“那你少在家里待着,出去走走嘛。”

我出去走走?这是我的家,我建的房子,我花了三十多万建起来的家,我的房子登记在我母亲名下的家,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家——我要出去走走?

那段时间我跟弟弟的关系越来越僵。他觉得我管太多,我觉得他不争气。他那个饭馆开了不到半年就黄了,亏了十五万,十五万里有我出的全部。我跟他说做生意不能光凭一腔热血,要做市场调研,要找好位置,他嫌我唠叨,嫌我看不起他。

妹妹也回来了,在家里的三楼住了几天,嫌房间小,嫌空调旧,说她在欧洲住的地方比这好多了。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心想这个三楼是你哥我亲手建的,当年你出国留学二十万是我出的,你现在跟我嫌空调旧?

但这些话我一句也没说。

我就是说不出口,总觉得说出来就显得小气了,显得我跟家里人计较了。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当冤大头。

出了钱还不敢说话,出了力还不求回报,最后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眼里的麻烦。

10

矛盾在2023年彻底爆发了。

导火索是什么?

说来可笑,是因为我说了一句弟媳妇的闲话。弟弟的饭馆关门后又去跑滴滴,一天挣不了多少钱,弟媳妇在家当全职太太,孩子上幼儿园,花销很大。我跟母亲说了一句:“弟媳妇是不是也该出去找个工作?家里开销这么大,光靠弟弟一个人也不行。”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弟媳妇耳朵里,她当场就炸了。说我在他们家指手画脚,说我看不惯她,说我一个离了婚的单身汉有什么资格教育别人。

我那天也上了火,回了她几句。

然后弟弟站出来了。他没站在我这边,他站在他老婆那边。

我的亲弟弟,我供他读了四年大学的亲弟弟,我给他交了十万块买房首付、十五万开店资金的亲弟弟,站在他老婆那边,对我这个亲哥哥说:“哥,你走吧,别在这里闹了,让妈难做。”

我看向母亲,指望她能说句公道话。

母亲说:“建国啊,你先出去住一阵子,等你弟弟他们气消了再回来。”

出去住一阵子。

这个家,是我撑起来的。

这个房子,是我花钱盖的。

这个家登记在你的名下,妈,你是我的亲妈,你让我出去住一阵子?

我那时候才终于明白了刘慧当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每次我跟家里寄钱的时候眼睛里会有那种表情。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说“你能确定他们不会坑你”?

我什么都明白得太晚了。

2024年初,我在镇上的中介那里看到一则消息:那栋三层楼房正在办理产权变更。我打电话去房管局问,被告知我母亲和弟弟已经提交了材料,要把我的名字从共有权人中彻底去掉。

我根本就没在任何东西上签过字,我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办法。我只知道,那个我花了三十多万、用了半年时间、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家,在法律上跟我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去找母亲理论,她说:“建国,你别闹了,你弟弟一家还要住这里,你一个单身汉住哪儿不一样?”

我去找弟弟理论,他说:“哥,你少在这装可怜,这些年你在家里也没少拿好处,爸走的时候那3万块钱你不也拿了?”

3万块。父亲用命换来的3万块,我在二十一岁那年全部交给了母亲。他说我拿了。

我看着弟弟的脸,那张脸像极了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我想起当年在工地上搬砖的日子,想起那年冬天那件军大衣,想起我把第一份工资五百四十块寄回家时的骄傲,想起我站在大学门口办理休学时心里的不甘,想起女儿作文里的那句话:“我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能挂掉电话跟我说话。”

二十八年的付出,3万块就买断了。

那天晚上我走出了那栋房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三楼的灯亮着,那是妹妹的房间,她还在欧洲,灯是弟媳妇开的。

我没有回头。

今年春节,我是在县城的一间出租屋里过的。一个人,一碗饺子,一台开着但没有声音的电视。刘慧带着孩子们回了娘家,听说过得很好。女儿在省城找了个工作,儿子在技校学修车,他们都不会给我打电话,我也没脸打。

我现在四十九岁了,没房没车没存款,离了婚,孩子不认我,家人不要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想我今天该干什么,因为我已经没有任何必须要做的事了。不需要去店里,不需要接任何人的电话,不需要给任何人打钱。

自由了。

可是这种自由太沉重了,沉重到我宁愿回到当年那个工地上搬砖。

前几天刘慧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这是离婚后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她说女儿要订婚了,按理说我应该出席,但她问我:“你想来吗?”

她说得很客气,“你想来吗”,而不是“你应该来”。这个措辞让我心碎了一地,因为这说明她已经不确定我还是不是女儿的家人了。

我说:“我去。”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想我该带什么礼物去。想来想去,发现自己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些年给弟弟妹妹买过无数东西,却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好衣服。

我打算把当年那件军大衣找出来穿上。不是故意去博同情,是觉得那件衣服最能代表我这辈子最真实的模样:一个二十一岁就扛起整个家的男人,扛了二十八年,终于被压垮了。

女儿会让我上台讲话吗?不知道。但她订婚,我一定要去,远远地看着也行。

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你和两个孩子。

刘慧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建国,你也别太苛责自己了。”

就这一句话,我在出租屋里哭了半个小时。

我终于明白,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从来不是我的母亲、我的弟弟、我的妹妹,而是那个在我最穷的时候嫁给我的女人,和那两个在期待中出生、在失望中长大的孩子。

我终于明白,牺牲不是高尚,而是一种逃避。我牺牲了自己,也牺牲了爱我和我该爱的人。我把自己当做英雄,却没人需要我这种英雄。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会赚钱的机器,而我心甘情愿地当了二十八年的机器。

我也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你。刘慧等了三年,女儿等了我整个童年,儿子甚至没有等,他一开始就知道等不到。

我今年四十九岁,一无所有。

但我不想这样结束。明天我要去找刘慧,不是为了复婚,是想跟她说声对不起,认认真真地说。然后去看看女儿,如果她愿意见我的话。最后,我要为自己活一次。不是自私,是终于学会了分清远近亲疏,学会了把该放在第一位的人放在第一位。

二十八年前我跪在父亲的坟前说:“妈,别哭了,有我呢。”那时候的我不知道,“有我呢”这三个字,会让我失去那么多。

如果再选一次,我还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不会再忘了关上电话,去听我的孩子说了什么。

我真是后悔,可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我又该如何去弥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