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不孝顺,内心也很阴暗,整天脑袋里装着各种奇怪的想法,特别是随意揣摩父母的心思,老觉得他们对我不好。乱揣摩这点有点随我娘。
我不想长成我娘的样子,但我担心命运偏偏和我对着干。
我可不想活成我娘的样子,怨天尤人,遇到事都是别人的错,都是别人对不住她,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想谋害她,她就是全世界最委屈最无助遭受到最不公平的人。
我决定放开手搏一搏。
我偏偏要做一个不去抱怨,把所有新仇旧怨都抛在脑后的人,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来伤害我,我也不会吭一声。
我拿定主意,对我爹说,“爹,你不用着急,我出去买点早餐。”
“你买点你吃吧,我等炉子着上来,下点面条,我和你娘吃。”我爹说。
我也不得不承认,我爹虽然观点老旧,脾气不好,但是他绝对是根正苗红,他的心思正着来,他倒是很少把人往坏处想。就冲这,昨天晚上,他要揍我的事,我现在原谅他了。
“爹,不差那点钱,你等我,我一会就回来了。”
这时只听见我娘隔着窗子,喊,“这才拿了几天的工资,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就你拿的那点工资,你能买几顿早餐?”
“要不,咱还是下面条吧。”我爹连忙说。
“爹,你不用管,我一会就回来!”
我说着,就跑出了家门。
很快,我就买回来油条豆浆,还有一笼小笼包。
我一进屋门,竟然看见我娘坐在沙发上,她眼睛虽然还是红肿的,但看见我手里提的吃食,发出异样的光来。
我娘也没再骂我,吃饭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她吃的很满意。
原来我娘也很好哄。
经过这么多年的磋磨,我好像开窍了。
下午四点左右,我从办公室里背完题出来,四下一片安静,各个办公室门前的自行车摩托车都聊无影踪,刘冬梅宿舍门前也空着,除了几棵干枯的野草倔强地在风里摇摆。
大家都下村还没有回来。
我去了一趟厕所,回来之后,不想再继续烧脑背题了,决定早下班回家。
趁着没人发现,我骑上自行车就跑,经过党政办公室门前时,邵伟正从里面走出来,“韩六凤!”
无奈,我只能两腿一撑,刹住车。
“你干什么去?背的怎么样了?”邵伟问。
“我想早点回家,”我压低声音,指了指挂在车把上的黑色小包,说,“我背了一天了,喏,我准备晚上再继续背,现在有事,我得早点回去。”
“你有什么事?”邵伟用警觉的目光看着我。
“我想去给我娘买点好吃的,昨天晚上回去太晚了,我娘生我的气。”
“昨天,我们回去也不晚啊,散场还不到十点。”
“唉,你,你不知道......”
“对了,你昨天晚上像兔子似的,跑那么快,你到底干什么去了?”邵伟上前抓住我的车把。
“我......”我总不能说我昨天晚上敏感的内心受到伤害了吧,我可不想显得自己那么不堪一击。
“你是不是去找那个潘红军去了?还有,今天你早走,是不是又去找他?”邵伟的眼睛像个鹅卵石似的竖起来。
“我找他干嘛?”
“那你为什么奇奇怪怪的?”
“我没有奇怪啊,我就是想早一点回家哄我娘开心。”
邵伟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我。
“你别不信啊,再说,我要干什么,是我的自由,是,我今下午是早走会,但我也背了一天的题了,而且,我晚上还准备回家背。”
“韩六凤,你不许欺骗我。”
“我干嘛欺骗你啊?”
邵伟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松开车把,说,“那行,那你走吧。”
看着他的样子,我突然想哭。现在全世界,好像只有他还在乎我。我真想留下来,今下午再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上,一起回家。
可是,我得回去哄我娘。
活了二十多年,我第一次知道怎样与我娘相处,我必须得赶快实施计划。
离开邵伟,我把车子蹬得飞快,初春的风刮在身上还有阵阵寒意,但是,在我快速的运动下,身上很快就微微出汗了。
运动产生的多巴胺让我很开心,每蹬一下车子,心中就有说不出的愉悦。
不知不觉,我就来到了县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急吼吼地来到电影院对过新开的桃源超市,进了超市直奔食品区,先是买了我爹最爱吃的蜜三刀,当然我娘也爱吃。又买了一包我娘从未见过的北京名吃驴打滚,然后又买了三斤排骨,临出门,又称上了一斤山楂片,我从小就馋山楂片,也算是给我自己买的。
我把这些好吃的放在车筐里一包,又挂在车把上一包,再次把车蹬得飞快,穿过下班高峰川流不息的人流,很快就到家了。
我娘坐在沙发上正对着韩三风发落我,看来经过了一晚上一个白天,她还没消气。
“这个六子,我真后悔,当初就该把她和楚家老五换了,我怎么养了这么个玩意!”
我娘话音刚落,我提着一包排骨,一包零食点心出现在她面前。
她先是不敢确定似的看看我手里的排骨,又看看另一个包,用发着异样光芒的眼睛左右逡巡一番,然后抬起头惊愕地看着我。
“娘,你看,我买了好多好吃的。”我自豪地说。
我娘眼里的光更加明亮了,“哟,六凤还知道往家里买排骨了。”
我悬着的心放下来了,我知道我娘这下不生我的气了。
下午,我们全家美美吃了一顿我买的排骨。
吃完饭,收拾完饭桌,路凌来了,他带来两个消息,一个是韩有成要结婚了。另一个则是吴建军的厂子彻底破产了,已经被法院拍卖。
“韩有成要结婚了?他要跟谁结婚?”我娘双眼瞪得滴溜圆。
“听说是在银行上班,哦,我爹应该认识她爸爸,以前在供销社上班,老供销社了。”路凌说。
“谁呀?”我爹问。
“姓胡,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路凌说。
“那是谁呀?”我爹想了半天,想不出个由头来,径直打开了电视机。
“这个五凤,我看呀,非得成个老姑娘老家里不行。”我娘叹口气说。
“五凤才多大?就老家里了?”韩三凤笑着说。
“还多大?不小了,人家韩有成和她一样大的,人家还是男的,都要结婚了。这个五凤就是心气高,要是当时答应了韩有成,安安稳稳也在县城找个工作,唉,韩有成追了她那么多年,对她那个好,五凤这是没命享受啊,也不知道要找个什么样的,早晚得吃亏,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娘,你这说的啥话?”我和韩三凤都听不下去了。
路凌噗嗤笑了,“娘,人家五凤这是有出息,一个姑娘家的能读上研究生,多少人羡慕。她将来肯定找个更好的,就像四凤找了叶骏,两人一起出国,多有本事。”
“嘻,还有本事?白养了个闺女!”我娘撇撇嘴,说,“现在看来,还就三凤和六凤能靠得上,金凤银凤四凤五凤,这姊妹四个,我是白养活了,早知道不给起名叫什么凤,还真变成凤凰飞走了,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娘?”
“小孩有出息,不是好事吗?”我爹忍不住插话道。
“好事,好事!你是什么也不影响!我伺候着你吃喝,你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你是一点不受影响,苦就苦了我,谁管我来?我都是快七十的人了,指望养这么多闺女,老了有个依靠,她们倒好,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去了,谁还想着我?”
韩三凤连忙说,“娘,你不是还有我和六凤,你看六凤都挣钱了,也懂事了,都知道买排骨给你吃。”
“那四个我就白养活了?”
“有在外面给你挣名的,有在家里伺候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爹说。
“你满意?你当然满意了,挣名也不是给我挣的,是给你们老韩家挣的,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爹娘白养了我这个闺女,我娘家跟着我沾了什么光了,白白送给你们老韩家一个人,来给你们老韩家当牛做马。”
“唉,你怎么又扯到你娘家身上去了?”我爹无奈地挠挠头。
“我是我爹娘养的,我没捞着好好孝顺他们,只去孝顺你爹娘了,我爹娘把我养那么大,什么好处也没有,他们一共就来咱家两回,你还不待见,给脸色看,我有心用白面给他们擀个面条,你爹娘两个人四个眼瞅着面缸,我哪敢?我爹气管不好,跟着咱们吃高粱煎饼,噎的直翻白眼,你就没想着给他弄点白面吃……”
“娘,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咱不说了行吧?”韩三凤说。
“不行!你们现在都吃好喝好的,就有排骨吃,你姥爷姥娘那时候有什么吃啊?有心想孝顺孝顺他们,老韩家这边一大家子人,孝顺你爷爷奶奶就罢了,你爹还想顾你那几个叔,一个月发那点钱,发了钱就往你爷爷奶奶的院子里跑,到我手里还能剩下几个子,全家人吃饭都不够!看看现在年轻的,人家对丈人丈母娘,那比亲生父母还孝顺。”
“娘,快别说了,再说下去,路凌以后就不管你们了。”
“那不能,路凌是孝顺孩子,他才不像你爹似的,那么没有良心。”我娘说着说着真的来了气 ,上去啪的把电视关上了,冲着我爹说,“你还有心思看电视?你哪来的脸看电视?你对我爹娘那个样,我早和你离八百遍婚了!你还有今天?这几个孩子都是我生的,我养的,四个给你在外面挣名的,两个在家里给你做饭干活,买排骨吃! 你不想想,你也配!”
“娘,你这是干什么?”韩三凤无奈地喊,“咱一家人吃个排骨,在一起好好拉拉呱多好,你这是干嘛?”
“好什么好?我没觉得多好!想想我这一辈子,吃苦受累嫁到你们老韩家,我没过一天好日子,我爹娘也跟着倒霉……”
这时电话响了,韩三凤连忙过去接起来,“喂,二姐,二姐你好吗?……家里也挺好,哎呀,今下午六凤还买排骨给我们吃了呢……哎,是,六凤也长大了,最小的妹妹都发工资买排骨了……什么?你要回来?回来收购吴建军的厂子?你也知道那个厂子在拍卖?……太好了!太好了!你快回来吧,我一个人都快撑不住了,你回来我也有个主心骨,你不知道我有多累……”
韩银凤要回来收购吴建军的厂子了,我们都开心地不得了。我娘忘了抱怨发牢骚了,也高兴得不得了。
韩银凤回来,终于多了一个人来对付我娘,毕竟,韩银凤有主张,不像我和三凤,在我娘面前不敢反驳,只有被动挨骂的份。
“娘 你看,飞走的凤凰又飞回来了。”韩三凤笑着打趣。
“嗯,这个银凤就不应该走,我就看她这个样,怎么有脸回县城?还要收购厂子,人家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我都替她丢人。”我娘笑了一会,却又板起脸说。
还有谁能比我娘更扫兴?
韩三凤和路凌准备回自己家了。
我爹也走出去到了院子里。我则准备回自己的卧室。
这时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刚走到门口的韩三凤又折回身拿起电话,“喂,哦,是表姐啊,你找我娘?”
我娘听见了,连忙走过去,问,“谁呀?”
“我二舅家三表姐。”韩三凤把电话给到我娘。
我娘接起电话,“三妮啊,你这么晚了,打电话干什么?你爹娘都还好吧?……你身体不好?哎呀,年纪轻轻的,怎么还身体不好呢?......明天要去市里医院查查?是啊,是该好好查查......想找三凤帮忙?……三凤不会开车……路凌是有自己的车......”
韩三凤连忙问,“娘 什么事?”
“你三表姐说明天想去市里看病 ,想跟着你们车站的车。”我娘说。
“让她明天找我,我给她买票。”三凤说。
“不是,她不想坐公交车。她想跟个单位的车……”
“哪有单位的车让她跟?再说,我又不当官,我没那本事,再说,刚换了一个新站长,他看我不顺眼,我也不惯着他,我们关系不好。”
我娘挂上电话,抹起眼泪。
“娘,你这怎么又哭了?”三风跺一下脚,说。
“别叫我娘,我就是给你们做饭的老妈子,我娘家八辈子不求我,都知道你爹脾气坏,没人敢上门,这好不容易开一次口,不就是拉着去趟市里吗?你天天往市里跑,三妮觉得你对市里熟,想让你带着去市里看个病,你都不给看,你们是都长本事了,都是县城里长大的,都是机关人员,我娘家都是农民,都没本事,求个人都求不动!这个三妮也真是不要脸了,自己有腿有脚,求别人干什么?弄得自己没脸,她还以为她姑在老韩家多么有脸,说话多管用?她给我打这个电话干什么?她不知道她姑就是个窝囊,就是个不中用的,她姑在老韩家算老几?”
听了我娘的话,我们都面面相觑,一时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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