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3年腊月,北风劲吹,紫禁城的宫灯被吹得猎猎作响。康熙皇帝披着貂裘,在养心殿里翻看一卷旧档,忽然轻叹一句:“王熙若在,朕何至于此!”御前侍立的小太监不敢作声,却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王熙,这位在顺治、康熙两朝纵横数十年的汉臣,如今已作古整整十个寒暑,然而他的名字仍时常在皇帝口中出现,可见情分之深、地位之重。
从康熙四十二年正月,王熙病逝的消息传到江南行在,皇帝当即折返旨令皇长子胤禔持节奔丧、跪拜致祭。历数满清一百六十余年,获此殊荣的大臣寥若晨星,何以偏偏落在这位“名气不大”的王熙身上?要回答这个问题,得把时钟拨回到六十年前的京师和金陵。
王家原属明末旧族。崇祯十六年,王熙之父王崇简高中进士,却还未及入阁拜命,北京旋即破城。父子辗转南逃,到达金陵避祸;而后清廷入主中原,颁布招抚诏,王家再度北返。天顺地适,王熙凭顺治四年进士之名踏入仕途,正赶上大清急需通晓汉文化的官员,自此飞黄腾达。
与其他汉臣不同,王熙在京师的头几年几乎把全部心思投入到满语研习。那时的满洲贵族对中原典章虽有敬畏,却苦于水土不服;汉官里能开口说满语的屈指可数。王熙自知资历浅、出身不高,便日夜背诵《满文老档》,三年下来,他竟能与满族大臣对答如流。顺治帝听他翻译《大清会典》,又让他裁定文字,感到十分便利,于是破例把这个三十出头的汉臣收入身边机要班底。
自此,王熙的名字开始与大清最为核心的机密相连。顺治十八年腊月,皇帝天花暴发,病势汹汹。弥留榻前,他召王熙入内,夜谈良久。据《王氏家谱》残稿记载,临别时顺治低声对他道:“卿代朕作文,当记朕十余年之愆,勿讳。”王熙泪湿衣襟,却仍握笔如飞,在乾清门西暖阁三易其稿,一纸千言的《罪己诏》就此定稿。正是在这份诏书中,幼年的玄烨被明确立为储君,四辅政大臣的名单也随诏公布。顺治帝崩逝,天下因袭无波,王熙由是立下首功。
然而,老臣未必就此一路升平。康熙即位时年仅8岁,朝政由索尼、遏必隆、苏克萨哈、鳌拜把持。对于出身汉军镶黄旗的王熙而言,这段时间是一场漫长的蛰伏。遇事多言,恐成鳌拜之讥;过分谨慎,又难获天颜青睐。王熙索性把全部精力放在整理《顺治实录》与《会典事例》上,静候时机。
康熙十二年,吴三桂在云南举旗反叛,中原震动。满洲重臣主张缓议,或求和,理由是“江淮兵力未集”;王师一旦仓促南下,耽误军机。恰在此际,王熙上了一道密折,直言不宜姑息,“斩草除根,方可永靖边疆”。他一针见血指出:吴三桂之所以敢于背叛,正源于“尚怀侥幸,冀以亲王女婿之故,得邀宽免”,建议迅速处置滞留京师的吴应熊,以断吴三桂后路。折入御前,康熙反复咀嚼良久,终于决然批准。吴应熊伏诛的消息传至云南,三桂震怒悲恸,军心失序。随后的湘桂争战,清军连克要地,三藩之势自此颓败。这一策大大提振了康熙对王熙的信赖,次年便召其入议政王大臣会议,赐免跪礼,“中外无双”。
汉臣能得如此器重,并非偶然。王熙的学力与操行是壁垒,也是保证。康熙年间编纂《大清会典》《一统志》,凡关涉前明典章沿革、府州县旧制,终需博闻强记者综理。王熙记诵明清档册如数家珍,新晋翰林若有疑难,先到他书房“烧香问典”,几乎百问百应。大臣张英就曾感叹:“王公胸中自有一部秘本,可惜我辈只得借光。”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处世上也极为圆融,却绝不逾越底线。康熙二十七年那场著名的廷议风波中,明珠与索额图各树党羽,你方唱罢我登场,朝局云谲波诡。王熙却以“凡议国是,以公忘私”为由,谢绝二人拉拢,自请回避相关审改章奏。结果内阁大换血,他安然在列,反而成了“元老”级的定海神针。
至于家世,其父王崇简与王熙“父子并肩为官”的轶闻在京城传为美谈。顺治十二年,因触犯不许父子同衙的党政禁例,顺治帝反而顺水推舟,将王崇简由国史院学士外放为礼部侍郎,旋即擢为尚书,既避嫌又示宠。后来父子相继加授太保、太傅衔,清代历任汉臣中,几罕有其匹。
晚年的王熙,虽贵为一代辅弼,却仍每日五鼓入直,亲自覆核本章,偶尔批墨校文,不假手属吏。有人劝他节劳,他摆手笑道:“老臣不及少年时耳力目光之锐,稍有疏忽,反坏国家大事。”一句轻描淡写,道出老臣对职责的坚守。
康熙四十年春,王熙第三次乞休。御前,白发与龙袍相对。皇帝迟迟不语。片刻后才低声道:“卿在,朕放心。”王熙仍坚持回乡。天子只得赐以太傅、世袭一等轻车都尉,并应允其荣归。
两年后,康熙四十二年正月,三十余载的鞠躬尽瘁画上了句号。遗折飞抵江南,同行的还有一纸诏令:皇长子胤禔代表朕奔丧,并行三跪九叩。京师文武皆惊,私下议论:“自有大清以来,独此一例!”王熙虽“名声不显”,却以学识与忠诚,在两代帝王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半生鹰视狼顾的鳌拜伏法,叱咤风云的明珠、索额图也被流放或赐死,唯独他以清名寿终,身后鞠躬的是未来的储君。人们这才恍然:真正的权势,不在一时声势,而在日积月累的操守与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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