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862
在特教学校里,许多心智障碍青年(“心青年”)能做不少事。
打扫卫生、整理物品,或者在老师提醒下走完一段固定流程。可一到毕业,事情就断了。学校里的任务和真实岗位之间,隔着很长一段路。
“心青年”想找一份工作,卡住的往往不是“不想干”,也不是“完全干不了”。真正难的是:
老师按什么标准教?企业怎么判断,哪些环节可以交给他们,哪里又需要支持?
6月9日,由北京星巴克公益基金会、北京市海淀区融爱融乐心智障碍者家庭支持中心及多所特教学校参与编制的《国标参照培智职业教育职业样本》在北京发布。
这本书想解决的,就是把真实社会岗位,拆解成“心青年”能一步步学、老师能一步步教,未来又能和就业相连的课程。
整理 | 银华
编辑 | Zoey Jarvis
图片 | 丁沁
书店浇花:他最喜欢的部分是“接水”
“心青年”小富说起自己现在的工作:
“我现在是给书店浇花,工作中我最喜欢的部分是接水。我希望再给我添加一点工作。”
他清楚自己在哪里上班,知道自己负责什么,也能说出最喜欢哪一个环节。更重要的是,他开始觉得“活不够干”。
小富是北京市朝阳区安华学校2023年的毕业生。毕业后,他经历了两年多的就业转衔支持。
今年3月,他进入一家社区书店,从事植物养护工作。通稿里提到,安华学校的“园林绿化工”正是这套《职业样本》里的内容之一。
很多大龄“心青年”家庭等的,不是一件多大的“大成功”。而是孩子重新有了生活秩序。
按时出门,按时回来。知道自己今天要做什么。有人交接任务,有人看见完成情况。这些任务不一定复杂,但必须真实。
不是在家里假装上班,也不是在课堂上反复练一个和真实社会脱节的动作。
这也是“心青年”就业最难的地方。
真实岗位有节奏、有标准、有安全边界,不能只靠善意维持。
想在职场留下来,需要的不是一句空泛的“多给机会”,而是一套具体支持:从兴趣判断、技能拆解、场景练习,到毕业后的岗位转衔。
任何一环缺了,
都容易退回家庭。
咖啡师样本:企业标准被翻译成课堂步骤
这套《职业样本》的研发用了近四年。
项目聘请中国残疾人康复协会智力残疾康复专业委员会主任许家成教授担任技术专家,联合融爱融乐,以及北京、长沙、成都、武汉等地10所特殊教育学校,参考《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中8个大类、1883个职业,筛选和转化出18个适合培智学生学习与实践的职业样本。
这些样本包括保洁、园林绿化、咖啡师等方向。不是让”心青年”去死磕成人岗位的硬标准,而是先把岗位拆开。
以“咖啡师”样本为例。这不只是捐一套设备,或让学生体验一次冲泡。
真实岗位里有很多学校不容易凭空想出来的细节:设备摆放、操作顺序、服务时的沟通距离、什么时候需要确认、什么时候不能打断顾客。
北京星巴克咖啡有限公司和北京市东城区特殊教育学校共同开发了“咖啡师”职业样本。
企业一侧在9个月共创时间里,把诊断样本带回企业,与真实岗位标准逐项对应,再反馈给学校老师。学校则把这些标准转化为课堂里可以教学、可以练习、可以评估的任务。
这中间要做的,是一层“翻译”。
企业把真实标准带进来,学校把它翻译成”心青年”能学的步骤。按通稿里的说法,这套样本会先做岗位分析,再划分能力单元、设计情境任务,最后做过程评价,并转化成四级目标体系。
任务也被拆成三类。
职业诊断样本,像一次试探。对这行有没有兴趣?哪些动作更容易进入状态?哪些地方需要大量支持?
职业素养样本,解决更底层的能力。能不能按步骤做事?能不能等待?能不能接受提醒?能不能在一个固定流程里把任务做完?
职业实习样本,是最接近真实岗位的一步。它要看“心青年”从课堂走向岗位时,还差什么支持。
过去,外界很容易把“心青年”的能力粗暴地判断为两个结果:会,或者不会。可中间有很多层。
有了评估表和“侧面图”,老师可以通过前测和后测,看到学生在每个技能点上的变化。家长也不必只在“他不行”和“再逼一逼”之间摇摆。
可以问得更细一点:在多大支持下,能做到哪一步?需要口头提醒、图片提示,还是有人示范一遍?
这套样本不能保证每个学生都能就业,也不能说明每个“心青年”都适合咖啡师、保洁或园林绿化。
它让学校、家庭和企业终于能围绕同一件事讨论:孩子现在在哪里,下一步该怎么教。
数据显示,东城特校已有90名学生直接受益。学校还申报了北京市职业技术教育学会“十五五”规划课题《校企合作背景下培智职业体验课程建设研究》,希望把单一课程推进到更系统的职业课程建设。
毕业以前:转衔已经在日常里开始
属于“心青年”的职业教育,不是拿到毕业证那天才开始,也不能全靠学校单打独斗。很多家长会问,孩子还没到就业年龄,现在能做什么?先让他参与真实生活。
收拾房间、洗杯子、整理书架、给植物浇水、去超市观察货架、在社区里熟悉路线。这些事情看起来不像“职业准备”,却是职业教育最稳的底座。
许家成教授在发布会上提到,职业样本不只适用于职业教育阶段,也可以和义务教育阶段的劳动教育衔接,在职业准备阶段发挥作用。
陪伴者也要换一种看法。别再只问会不会做。可以换成几个更细的问题去观察:
能不能在提醒下开个头?
最容易在哪一步卡住?
卡住时,需要的是口头提示、图片提示,还是有人示范一遍?
能不能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稳定完成同一个小任务?
把任务拆细了就会发现,很少有“心青年”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很多时候,他们需要的是更清楚的步骤、更稳定的环境,以及更合适的支持。
融爱融乐总干事王雪洪在发布会上提到,根据广州地区一个调研,超过60%的”心青年”有就业意愿,但真实就业率不足5%;融爱融乐十多年累计支持120多名“心青年”就业,其中约70%是特校毕业生。
这些数字发布前还需要补齐调研出处、年份和样本量。但这个处境并不陌生:很多”心青年”想工作,很多家长也想放手,只是学校、企业、社区之间还没有稳定接上。
一本《职业样本》解决不了所有就业问题。它能做的,是把“怎么教、怎么评估、怎么靠近岗位”变成可操作的事。
孩子能不能拥有一份工作,不该只等毕业那一年才回答。
许多答案,早就在每天的生活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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