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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人人都可以制造真实的年代,听众还愿意相信多久?

《中国企业家》记者 陈浩

见习编辑|张昊 编辑|马吉英

头图来源|受访者

去年7月底,JustPod给B站制作的视频播客《多新鲜呐》上线。第一期,于谦和年轻演员李艺彤聊二次元“谷子”文化,一个相声演员一本正经地请教什么是“吃谷”,本身就带着反差。上线不到一周,播放量破两百万。

这算是2025年视频播客大潮里的第一朵浪花。

那年年初,B站把视频播客提到全站最高优先级:2月发起“上B站看播客”的招募计划,7月又抛出“视频播客出圈计划”,许诺十亿级流量。《罗永浩的十字路口》《陈鲁豫·漫谈》也在8月上线,播放量屡创新高。紧接着媒体人纷纷入局,大量创作者把节目同步分发到抖音、小红书等平台,一股“视频播客热”骤起。

但对JustPod创始人程衍樑来说,这个风口他看见得很早,却一直没碰。

2018年左右,他就认为YouTube已是全世界最大的“播客平台”,视频“从一开始就有前途”——据YouTube在2025年初披露的数据,每月在该平台观看播客的用户数已超过10亿。问题在于成本和ROI:纯音频两个人就能做,视频的成本则要翻好几番,打光、机位、字幕、妆造全要上。直到今天有人问他要不要做,他还是会说“很贵,别指望性价比。”

转折点来自平台。平台肯给流量,品牌方就跟了进来。做法其实就是把一场对谈搬进摄影棚,平台在几座城市备好了免费录音棚。至于拍摄,市场上从不缺人手,那些一时接不到活的视频团队一夜之间涌了进来。

程衍樑分析,在纯音频时代,你只靠苹果播客和小宇宙,播放量没人能保证。一进入视频领域,数据量天然就大,一期动辄上百万,品牌方“心里就有底了”。还有一层“占便宜”的错觉——在很多品牌方眼里,视频播客就是过去要花大几百万元拍的视频大片,如今换了个名字,用十分之一的预算就能拍出来。

视频推高了播客行业。有数据显示,2025年中文播客市场规模超50亿元,听众数在1.5亿上下,四成多品牌方增加了投放,在视频播客上的消费同比涨了四成。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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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程衍樑眼里,事实完全是另一番模样:多数品牌方的播客投入仍占不到总预算的5%,处在试水阶段。播客广告还是老问题——“润物细无声”,转化难追踪、效果易被低估。只不过视频恰好用一个看得见的播放量,暂时把这个问题盖住了。

过去几年撑起播客市场大盘的,是一批外资品牌方,尤其是美资的运动和美妆品牌,这两年它们在华销售下滑、集体减预算。落到JustPod身上,就是去年营收增速明显放缓,没能冲过三千万元大关。

2025年底,喝彩声里开始混进追问。12月的一个公开场合,罗永浩呼吁播客同行拥抱视频化,说视频版本贡献了自己八九成的流量;几乎同一时间,行业里开始公开讨论:这场“视频播客热”,究竟是用户的真实需求,还是平台补贴催生的短暂繁荣?潮水退去,会不会留下一地“裸泳者”?

程衍樑的检验标准很朴素:得出现一个“基于这个媒介本身、自然成名的素人巨星”。微博、抖音、音频播客都出过这样的人,视频播客还没有,眼下最火的几个视频播客主都是带着名气进场的。

日谈公园创始人李志明和冯广健也持类似的观点:现在视频播客的火热,很大程度上是依赖名人访谈。他们告诉《中国企业家》,团队近几年都会讨论视频化,还尝试拍过播客纪录片,但因受众面较窄而暂停。

这正是播客行业的吊诡之处:一个过亿用户的行业,做到最头部的制作公司JustPod,也不过十几个人、年营收小几千万元。

一档播客究竟怎么做出来,流程并不神秘:先开几次会把“为什么做、做给谁”聊清楚;定下主播和更新节奏,与主播共同定下大框架和每期选题;做完案头工作便可以录制、混音、降噪、配上文稿;之后就铺到各个平台、长期运维,前后约两三个月。工序不难,难的是那些没法标准化的判断,找谁来讲、讲什么、怎么让人听着像真话……这些步骤都要根据主播的个人特质“私人定制”。一档节目能不能成,最终常常落在主播说不清的审美与分寸上。

在程衍樑看来,播客变现链条长,难以标准化复制,是一门极其分散、难以收敛的个体化生意。尽管现在播客看起来是个风口,有名人成批入场,但直到今天,这都算不上一门好生意,也绝不是一门大生意。

一个前记者的赌注

本质上,程衍樑不算播客的“信徒”。

2013年,他从上海师范大学广告系毕业。选这个专业很随性,那几年他在追美剧《广告狂人》,觉得广告行业“光鲜亮丽”,进来之后才发现是个苦活,而真正让他着迷的是阅读和记者。

一个朋友介绍他面试刚刚成立的新媒体“界面”。他递了简历和几篇豆瓣文章,面试了一个多小时,就此开启了四年的记者生涯。从地产到消费,再到泛文化,他结识了不少名人,眼界一点点打开。

那几年正赶上媒体最剧烈的一轮变革,新媒体平台涌现。但程衍樑越来越确认,这都是时代和政策的产物——中心化媒体的阶段性任务已接近完成。

2017年,他辞了职,开始找新机会。那是创业蒸蒸日上的年头,他并不慌,“大不了去企业做品牌公关”。

他很快盯上播客。这是一种在美国正热的媒介形态,2014年上线的罪案播客《Serial》创下iTunes最快500万下载纪录,后来累计下载量破亿。研究过最火的几档节目后,他判断,随着降噪耳机、智能音箱、智能驾驶普及,留给音频的时间会被拉长,长音频一定有未来。他不知道这天何时到来,但很笃定它会来,“我把它当成一个新的影响力工具,想赌一把。”

他找到在上海电视台做《财经夜行线》责任编辑的杨一。杨一出身电视世家,据他说,曾祖父在民国年间办过报纸,几代人对广播电视有情怀。程衍樑自认没有这种情怀,他是文字记者出身,更多把声音当成“工具”。而杨一则把它当事业,他那时已在喜马拉雅做了一档节目《杨一电台》,正好弥补了程对这件事的陌生感。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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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2月,两人的第一档节目《忽左忽右》上线。选择的切入点有些“冷门”,他们像是在做一场文化沙龙:找来学者和作家,聊一战后德国党派恩怨、日本谍报史等话题。在早期中文播客世界里,节目的知识密度和制作精良度很扎眼,他们也慢慢筛出了一批特定的听众——高学历、在跨国机构工作的人。

生意是自己找上门的。程衍樑习惯把每期节目转发朋友圈,开播第一年,纪源资本、领英等公司的老朋友就私信他:要不你干脆把我们公司的播客也做了吧?“那时播客还是个特别‘美国化’的东西,”程衍樑说,“领英创始人里德·霍夫曼自己就有一档,找来的客户几乎都有美资背景,他们对播客有认知。”

但公司当时只有他和杨一两个人,他们就拉着行李箱天南海北地给客户录音,原创节目因此常常断更。也是在这段时间,苹果播客大量普及,《忽左忽右》因为质量稳定,被编辑部连续推荐了十几个月,还拿下了苹果“2019年度最佳播客”。

只是他们依旧在原创节目上“一毛钱都没赚到”。JustPod自然而然长出了两条腿:不赚钱的原创节目,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企业播客服务。

两条腿

内容是内容,客户是客户。这条线,程衍樑分得很清楚。

他深有感知,做内容的人很难服务好客户,一旦起了分歧,付钱的一方总是对的。所以他把团队拆成两摊,大部分人做To B业务,只有他自己守着原创节目——JustPod一半像广告公司,一半像传统媒体。

团队并不大,到今天也只有十几人,只有上海设了办公室,北京和广东各有一个员工远程办公。他不想做成“平台”,如果靠数据去拿融资,播客每一项可能都不达标,他只喜欢在一个安全有限的盘子里不断去试。

To B业务撑起公司约七成营收,可最难的从来不是制作,而是教育客户。他得从头去解释播客是什么,听众是谁,找他的人多半是“听说播客火了,拍脑袋就来”,最后大多被他劝退。

一拍即合的是少数,德国化工企业巴斯夫是其中一个。程衍樑原本对化工一无所知,聊下来才发现这是个伪科学“泛滥”的领域。品牌方本就想做科普,他翻出美国一档讲沙拉背后农业知识的播客,对方听完一拍大腿:就这么做。

更多时候他在做减法。2019年一家服装公司想做播客,要在三个月后直接在“618”上带货。但新节目从零起步、三个月内导流卖货几乎没可能,他干脆推荐对方去找有现成听众的节目投放。“劝退金主是常事。”程衍樑也很无奈,“这行像打猎,放十枪,也就中两三枪。”

有一单生意他至今记得。一家金融机构要做一档日更的美股港股资讯节目:前一晚的消息凌晨四点整理、五点配音、六点准时发布,是电视台早新闻的节奏。一年300期、几百万元的合同,对十几个人的JustPod 来说不是小钱。

“这种活会把团队吞掉,得几个人连轴转、每天三点半起床。”程衍樑说。从电视台招来的人有点概念,但他招的人完全不了解,甚至有人因此崩溃。那个节目做到约两百期,他主动停掉了,后来客户换成了一档纯AI节目。

他也在不断尝试原创节目的商业化路径。

2019年到2021年,程衍樑做过一阵MCN,孵化了《东亚观察局》《不合时宜》《贝望录》等节目,靠苹果“精选供应商”的身份把它们推上首页。

那其实是中文播客的第一个黄金期。2020年小宇宙上线,QQ音乐、荔枝FM相继开出播客模块,节目数三年里涨了几倍。据相关机构测算,2021年已有约8600万人在听中文播客,两年后这个数字涨到了1.17亿。比程衍樑入场更早的《大内密谈》《日谈公园》先后拿到百万元级投资,也开始孵化节目矩阵,似乎所有人都觉得风要来了。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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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个扫兴的事实是,播客是个慢生意,且并非人人都适合做。把私下的表达欲变成每周更新节目,太难持续,不少播客节目在一两期之后就不见更新了。《大内密谈》的投资人任宁后来在采访中说过,他作为听众喜欢个人色彩强烈的节目,可作为投资人,他清楚大多数节目难以商业化。同时,短视频、小红书、短剧轮番登场,把大众本就稀薄的注意力一次次抢走。

播客MCN最终也没跑通。程衍樑得到一个教训:MCN要成立,前提是能给创作者分钱,可那时播客的广告与订阅收益都薄得可怜,重投入换不来回报。

他索性把MCN业务砍掉了。兜兜转转,他把原创节目又收回到《忽左忽右》一档。只是,这次他在上面试起了数字音频出版,范本是美国作家格拉德威尔2019年创办的Pushkin——找资深记者、乐手这样的嘉宾录上10小时,剪成8到10期,做成一张“专辑”售卖。

《忽左忽右》做过一个讲日本谍报史的付费节目系列,共六集,单集9.9元,整季节目49元。他算过账:一本书卖48元,作者拿一成版税不过4.8元;同样的故事做成99元的音频专辑,扣掉平台抽成,他和作者基本对半分,作者能拿到30多元,卖五千份就回本。他甚至想过,等手里攒下足够多的作者,让这块业务独立成一家公司。

这门生意的天花板有多高?据他调研头部付费内容类产品的数据,《读库》顶峰时付费订户有10万出头,“三联中读”20多万,得到App3000万下载量里,核心付费会员在四五十万。由此他估算,做严肃深度内容的合理付费盘子在5万到50万人之间,而JustPod眼下达到了4万多,只差临门一脚。

“品牌+名人”类型的播客,则是程衍樑摸出的另一条有效路径,最成功的样本是鲁豫的《岩中花述》。

它由意大利女装品牌GIADA出品、JustPod制作发行。作为一档品牌播客,它几乎不谈产品,只谈“女性力量”,借书籍、电影、戏剧和嘉宾的故事来传递品牌价值。这也是一点点试出来的,前两季定位女性疗愈和影视娱乐,反响平平,直到第三季顺着听众的呼声请鲁豫常驻,声量才起来。如今它在小宇宙订阅用户数近400万,已是体量最大的中文品牌播客,甚至开始有用户因为听节目走进了GIADA的门店。

《岩中花述》除了为品牌带去声量,还几乎重塑了鲁豫的公共形象。做这档节目前,她的网络形象还停留在《鲁豫有约》里被反复“鬼畜”的切片;《岩中花述》让大量年轻听众重新发现了她。程衍樑说,鲁豫和节目互相成就,到后几季,“它明明是个商业节目,却已经有点像鲁豫个人的节目了”。

播客成为名人展现真实自我的载体这一点,也体现在《小天章》上。《小天章》是章泽天的个人播客,JustPod承担了幕后制作者的角色。从演员刘嘉玲,到中国香港第一位登顶珠峰的女性曾燕红、去非洲行医的无国界医生安娜,与她们的对谈使人们认识到了更丰富立体的章泽天。

但对于其他品牌方而言,想要完全复刻“品牌+名人”的成功并非易事。由于节目的成功,不断有客户找上门,要做“下一个《岩中花述》”。他总说做不出来,徐克拍了《东方不败》,所有资方都来找他再拍一部,可他自己也复制不出来——他后来能拍《新龙门客栈》,但那不是《东方不败》。

程衍樑觉得,借一档播客重新定义自己,不只在于内容“真诚”,更在于节目设计、嘉宾与人设是否契合,以及一个人能不能以“真实可信”的面貌呈现自己。

制造真实感的生意

而节目能不能成,还要看平台。

《忽左忽右》吃到的第一波红利来自苹果播客。iPhone的普及把自带的播客应用送到大量新用户面前,编辑推荐又把节目送到他们耳朵里。

直到2020年,社交产品“即刻”团队转身孵化出小宇宙App,中文播客才第一次有了专属社区。喜马拉雅、网易云音乐也相继把“电台”栏目改名为“播客”。

在程衍樑看来,正是这批平台一点点完成了对“播客”这个词的用户教育。但平台自己的日子也不轻松,小宇宙的用户基数到今天依然有限。真正把声量推上去的是视频平台,有分析认为,游戏增长乏力、广告碰到天花板的B站,把视频播客当成了商业化转型的抓手。

来源:视频播客《多新鲜呐》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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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外界以为B站推视频播客会打击到小宇宙,程衍樑的看法恰恰相反:视频激活了大众对播客的兴趣,小宇宙这样的小池子反而是受益者。2025年,JustPod和视频平台都建立了合作,更多创作者也都采取了音频、视频多平台分发策略。原本千万量级的音频受众,顺势被接到了十亿量级的视频市场上。

到今年,B站仍在加码,官方称2025年站内视频播客日均消耗时长超过3500万分钟,2026年还要“焕发新的势能”。只是平台的热情解决不了那个老问题:流量补贴造得出热闹,商业模式探索却没那么简单。

程衍樑还提到了关于“真实感”的差异,以及潜在的危机。典型的播客用户骨子里对各种商业媒体不信任,任何一个受追捧的播客主和嘉宾,都得显出自己“人”的那一面。视频播客相比不少电视节目,反而更精致、更“高级”。他刷到一个主播一本正经地讲某种保健品“富含什么元素”,以为是节目片段,看到最后才知道是个广告,“它盗用的,正是人们对播客的那点信任。”

AI还在加剧这种信任危机。程衍樑承认AI在某些场景里效率惊人,一些媒体用AI自动生成的解读类播客,好到他觉得足以取代一部分真人解读。如果播客内容百分之百来自几篇公开文章,被替代是迟早的事;替代不了的,是找一个真人,讲他在别处从没讲过的东西。

AI倒逼播客去找稀缺性——“你得让自己变成信源”。

过去两三年,播客生态的受众也在悄悄迁移。早年播客中历史、商业类知识内容偏多,听众多是高学历的都市男性;后来一批讲生活、情感的主播走到台前。据益普索发布的2024年度报告,中文播客听众里女性已占约三分之二;收听4年以上的老听众中男性还占44%,半年新增听众里男性只剩29%。像《岩中花述》这样的女性向节目渐成主流,播客的重心正从“增长见识”滑向“安放情绪”。

这一切需求都是真的——优秀的播客都有共同的特质:“真实”,这是当下稀缺的硬通货,连身家数百亿元的富豪也要借这个小众媒介来“做回自己”。

但程衍樑明白这门生意的限度。他经常劝想做播客的人先放下“起号焦虑”,能稳稳聚起几千个真心听你说话的人,已经很不错了。可他也知道,几乎没人甘心只做到“几千人”。

而且这门生意也不是一直那么“光鲜”,他讲了自己被客户当面训斥时的心态:“出了那个办公室,我反正也不是这家公司的谁,就变回我那档节目的主播了,这就成了我的素材。那时候,我还是个文化人。”一个靠制造“本真”为生的人,自己也要在几个身份之间来回切换。

至于这门生意能走多远,程衍樑觉得,还是要看那个“素人巨星”会不会出现,更要看在一个人人都可以制造真实的年代,听众还愿意相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