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光的世界,如何“看”一部电影?
这个问题,存在中国1700多万的视障人群中。
在深圳,有这样一个志愿者团队,他们坐在观众席旁,将电影里“看不见”的画面,描述给视障群体听,弥补电影旁白之外的空白。
《先行故事汇》第169期,我们走进一场特殊放映,记录一群人为视障者铺出一条通往光影世界的“盲道”。
你的声音,我的眼睛
“小胡,戴着金丝眼镜走出来……”
《好东西》正在进行一场特殊放映。
电影院的观众席,看电影的大多是视障人士。观众席亮灯处,坐着一位口述影像志愿者,对着事先准备好的口述稿,在电影对白之外,念出了电影画面的信息—— “铁梅和同事正在用胶布封纸箱……”
口述影像志愿者为观众读电影
口述员抓住电影对白间隙,将人物动作、表情神态讲给观众听,那些原本只能被看见的内容,被转化成声音传到观众耳边。
“我虽然多次‘看’过这部电影,但‘看’到这里,还是觉得很好笑。”观众席上,一边听着讲解、一边吃着爆米花的王孟琦夫妇,正是这部无障碍电影口述稿的撰稿者。
口述影像志愿者团队,左一为王孟琦
“自我有记忆开始,已经是看不见的状态。”王孟琦说,小时候,他甚至以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后来才慢慢明白,原来父母和身边的人,比我多一个功能。”
小时候,因为家人在电影院附近工作,王孟琦可以很方便地进出影院。
电影离他很近,可他总像被隔在外面。
“那时候流行香港枪战片,从一开始‘咚咚咚’打枪,一直打到尾。”热闹归热闹,可他总看不明白。“我一会儿问一下旁边的观众,谁打着谁了,谁把谁打死了。”有人愿意讲,有的人并不会回应。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喜欢电影。因工作原因来到深圳后,他第一次接触到了无障碍电影。“我想要了解的信息马上有人给我讲,我不需要再问别人,可以专心欣赏剧情,这种感觉实在太棒了,我一次就爱上了无障碍电影。”
但是,一场无障碍电影等待的时间太久。“我想看的很多电影,它都没有无障碍版本。”王孟琦说,“我会专门去找‘包含大量剧透’的影评来看,剧透得越详细越好。”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萌发出一个念头:能不能把更多电影带给和自己一样的人。
把电影“讲明白”,没有那么简单
放映结束,王孟琦推着妻子李柳玲准备回家。
“我跟他看的第一部电影是《无名之辈》,当时我并不知道无障碍电影,只是单纯地把我看到的画面告诉他。”李柳玲说,这一很自然的举动,后来慢慢变成了他们一起做的事。
王孟琦和妻子李柳玲
回到家里,他们开始创作电影口述稿。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什么时候讲,讲多少,哪些信息必须交代,哪些细节可以留白,都要反复拿捏。说少了,观众接不上;说多了,又会压到对白。“我刚写的时候,总一直在问孟琦的意见。”李柳玲说,“一帧画面,我最少都会看三次,总感觉自己遗漏了重要信息,开始的时候特别痛苦。”
(创作电影口述稿的夫妻)
王孟琦,往往是这些口述稿的第一位听众。哪些地方听不懂,哪些信息还不够,哪些表达不够顺,他都会一点点提出来。对他们来说,这不只是改稿,更像是把电影重新翻译一遍——从视觉语言,翻译成视障观众能够真正接收到的声音语言。
稿子一点点磨出来后,新的问题也跟着来了:要让更多无障碍电影真正走进放映现场,光靠两个人还不够。
于是,2024年,他们成立了“共感无障碍”团队,培训志愿者、组织活动,把经验传给更多愿意参与的人。
在福田图书馆举办无障碍电影观影活动
他们想做的,不只是一场特殊放映
“让我们闭上眼睛,感受当你看不见的时候,听电影是什么感觉。”在一次口述影像志愿者培训活动上,李柳玲正带着志愿者体验视障者的观影感受。
这样的活动,也吸引了深圳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从事口述电影研究的姜琦。
王孟琦开设的自媒体账号
“一场活动上,我加了小玲和孟琦的微信,在聊天的时候发现,他其实是我一直在网上寻找的‘卡带小组’UP主。”姜琦说,“我觉得我们是一个互相寻找的过程。”
“我发现电影多线叙事的时候,口述稿就不知道该怎么写,因为它的时空是错乱的。”为了研究口述电影,姜琦翻阅了大量文献和论文。当遇到无法理解的问题时,她就会带着问题请教孟琦夫妇。一个做理论研究,一个有一线实践,渐渐地,团队里也多了一个身影。
姜琦和孟琦夫妇因无障碍电影结缘
写稿难,讲稿也难,说快了,容易出戏,说慢了,容易抢拍。为了保证观影效果,每次放映前,志愿者们都会在一起排练,统一语速,打磨文稿。
志愿者们在一起排练
“这两段对白之间,有一分钟。但是,口述稿里只有三个字,我觉得很空。”
“我觉得片段中间这个‘哦’很关键,这里是不是可以不要口述,让观众自己感受。”
一篇口述稿,从影片选择到文稿撰写,再到排练,通常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他们说,还想再“看”一遍
“欢迎来到无障碍观影活动的现场。”
这一次,共感无障碍团队带来的是《疯狂动物城》,吸引了许多视障儿童前来观影。
面向视障儿童的无障碍观影
“朱迪拉着尼克……”现场,口述员们正讲述着故事剧情,他们讲得平稳,孩子们听得认真。
“我曾以为口述电影的讲解,就应该情绪饱满。”这是吉琳洁第一次担任口述员。虽然有播音基础,但说起自己的第一次尝试时,她的话里还是透着紧张,“但后来发现,你的主观情绪不能强加到观众身上,可能当下他并没有感到情绪波动,所以,口述员讲稿时还是要平稳、客观。”吉琳洁说。
“还想再‘看’!”
“不会像看普通电影一样,从头到尾都是‘砰砰砰’的音效。”
“一起看电影,给了大家一个轻松的交友空间。”
这些反馈,让王孟琦和李柳玲更确定,这件事值得一直做下去。
在一次次排练、放映和培训中,他们的队伍也逐步壮大,越来越多人参与其中,口述志愿者群体里,有互联网大厂员工、有学生、有学者。在一场场备稿、讲述、放映后,听到观众的笑声,他们的回复都是“尽管前期准备辛苦,但结果很值得”。
王孟琦夫妇希望,未来不管是视障者还是听障者,都能够像普通健全人一样,直接买张电影票,就能走进影院,享受无障碍观影。
记者手记
第一次接触王孟琦和李柳玲时,最打动我的是他们身上的那股认真和笃定。
一个曾经坐在电影院里不断追问“发生了什么”的孩子,长大后,开始努力让更多人“听懂”电影。一次观影活动结束后,一个孩子说出了和孟琦童年时几乎一样的话。那一刻我更能理解,为什么这件事值得被一直做下去。王孟琦夫妇一点点把自己的生活经验,变成了更多视障人士进入银幕世界的入口,而那些不断加入的人,也在讲述、传递和陪伴中,成为这条“盲道”的铺路者。
无障碍电影补上的,不只是画面信息,也是视障人士触碰普通生活的可能。
来源:深视新闻
编辑:艾伯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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