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授推开陈建国老汉家那扇掉漆的红漆铁门时,院子里的老狗甚至懒得起身吠叫,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进了前爪里。

那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农村小院。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破败不堪的茅草房,而是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洋楼。墙根下堆着整齐的棒子秸,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林教授是省城大学社会学系的博导,这次带着课题组下乡,原本的调研方向是“农村低收入群体的经济增收路径”。在他之前的案头资料里,这片名为柳树沟的村庄,人均年收入刚过全国平均线,属于典型的“不穷不富”的空心村。

陈建国正坐在屋檐下剥花生,粗糙的手指像两根枯树枝,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看到村支书领着个戴眼镜的生人进来,他赶紧在裤腿上蹭了蹭手,站起身去屋里搬凳子。

屋里空间很大,地面铺着光洁的地板砖,但一股浓重的、久不开窗的霉味夹杂着膏药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六十五寸液晶电视,屏幕里正播放着一档喧闹的综艺节目,音量开得极大,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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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爷,您平时一个人在家看这节目呢?”林教授为了拉近距离,大声问了一句。

陈老汉端来两杯白开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扯着嗓子回答:“我不看,那是年轻人看的东西。我耳朵背,开大点声,屋里有个响动,显着有人气儿。要是关了,静得人心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不轻不重地砸在了林教授的心上。他环顾四周,这栋二层小楼宽敞明亮,墙上挂着装裱好的全家福。照片里,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笑得格外灿烂,那是三年前春节留下的影子。楼上四个房间,全都空着,床单上罩着防尘的塑料膜。

按照林教授原本的调研问卷,他开始询问陈老汉家里的地种了多少,化肥农药的成本,粮食收购的折耗,以及儿子每年往家里寄多少钱。陈老汉算得很清楚,两亩薄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但儿子在南方城市打工,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打回来一千块钱生活费。加上老两口每个月一百多块钱的农村养老金,吃饭吃药是够了。

“那您觉得现在日子过得咋样?还有啥困难没有?”林教授按部就班地记录着。

陈老汉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好着呢!比起俺们年轻时候吃不饱肚子,现在这日子就是掉进福窝窝里了。房子是前年娃们凑钱翻盖的,村里也通了自来水。没啥困难,真没啥。”

林教授在本子上写下了“经济状况尚可,生活基本满足”的字样。直到那天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将他原本的调研结论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雨是晚饭后下起来的,初秋的雨带着沁人的凉意。林教授被安排在村委会的空房间借宿。半夜十一点多,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他。打开门,是村支书披着雨衣,脸色焦急。

“林教授,真不好意思惊动您。您开来的那辆车底盘高不?能不能帮个忙,陈建国的老伴儿突发哮喘,喘不上气了,憋得脸发紫。村里的老赵头有个三轮车,但今天下雨电瓶坏了,这大半夜的,镇上的救护车嫌咱们村道烂,开不过来。”

林教授二话没说,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当他把车开到陈家门外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眼眶发酸。陈老汉背着比他重不了多少的老伴儿,正艰难地从台阶上往下挪。雨水打在两个老人的身上,陈老汉的一条腿原本就有风湿,此刻抖得像筛糠一样。

那栋花了几十万建起来的二层小楼,在黑夜的雨幕中像一座沉默的堡垒,既保护不了他们,也给不了他们任何实质的帮助。

林教授和村支书赶紧上去搭把手,把老太太塞进车后座。车子在泥泞的村道上颠簸,车厢里只有老太太拉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和陈老汉不断重复的喃喃自语:“老婆子,你挺住啊,马上到镇上了,挺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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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卫生院值班的医生是个快退休的老大夫,动作麻利地给老太太吸上氧,打上点滴。看着老太太的脸色渐渐缓和过来,陈老汉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顺着长椅滑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林教授走过去,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陈老汉没有接水,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手捂着眼睛,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林教授,不怕您笑话,刚才在家里背她出门的时候,我摔了一跤。就那一刻,我心里真盼着,要是我俩一起死在院子里就好了。活够了,真是活够了。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她死在我前头,剩下我一个人对着那栋空房子;我更怕我死在她前头,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