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里的温度常年恒定在十六度,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福尔马林、消毒水以及淡淡的铁锈味。在这个与死亡日夜相伴的空间里,我已经工作了整整十年。作为市局的主检法医,我的手术刀下经过了无数具遗体,我习惯了用最理智的目光去审视每一处创口,用最客观的语言去还原他们生前最后的遭遇。

因为我知道,尸体是不会撒谎的,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能听懂他们语言的人。

那天下午,刑警队送来了一具极其特殊的遗体。城南的废弃跨江大桥在进行爆破拆除时,工程队在其中一个桥墩的承重柱底部,凿出了一具人体骸骨。由于被深埋在厚重的混凝土中,现场的环境相对密闭且极度缺氧,遗体并没有完全白骨化,部分组织发生了皂化反应,形成了一层灰白色的尸蜡,与周围的泥沙和水泥碎块紧紧粘连在一起。

我和助手小李花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才用温水和极细的毛刷,将附着在骸骨上的水泥残渣一点点剥离。随着清理工作的深入,解剖台上的遗体逐渐显露出了它原本的骨骼轮廓。

“林姐,这人死得够惨的。”小李一边递给我一把新的解剖刀,一边低声说道,“看这骨盆的形态和眉弓的突出程度,是个男性,身高大概在一米八左右。但这骨头上的伤……简直触目惊心。”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头顶的无影灯。刺眼的光晕打在冰冷的解剖台上,我握着手术刀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那具遗体上的伤痕,确实多得超出了常规凶杀案的范畴。

我沿着颈椎向下检查,发现死者的十根手指的远端指骨,都有着极不平整的磨损和断裂痕迹。这不是死后造成的破坏,骨骼断端有微弱的生前反应。这意味着,在死者生前,他的十片指甲曾被外力硬生生地拔除,甚至连带着钳碎了指尖的骨头。

顺着上肢往下,死者的两侧肋骨有多处陈旧性骨折的痕迹,而在这些陈旧性骨折的周围,又有七八处新鲜的、没有愈合迹象的骨折断端。这说明他生前曾遭到过极其暴力的殴打,钝器反复击打他的胸腔。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他的双侧髌骨——也就是膝盖骨,几乎呈现出粉碎性的状态。

他生前不仅被严刑拷打,还被废了双腿,剥夺了所有逃跑和反抗的能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耻骨联合面的形态显示,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我强压下心头那种莫名的、隐隐的焦躁,用冷静的专业术语对着录音笔说道,“死者生前遭受过长时间的虐待,上颌四颗门牙被钝器暴力敲落,齿槽骨有明显的骨折线……”

说到这里,我的视线停留在死者的右侧尺骨上。

在那根沾染着灰暗尸蜡的尺骨中段,有一处非常明显的骨痂。这说明死者在很多年前,右臂曾经发生过严重的闭合性骨折,并且因为某种原因没有进行钢板内固定手术,而是采用了保守的石膏固定,导致骨骼在愈合后留下了一个略微凸起的畸形节点。

我的呼吸突然滞住了。解剖室里排风扇的嗡嗡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震得我的耳膜生疼。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一场发生在十二年前的抓捕行动,当时我还只是一名刚刚进入警局的实习法医,跟着现场勘查的队伍进了一个制毒窝点。隐藏在暗处的嫌疑人突然发动汽车,疯了一样地朝我撞过来。

随后一个人用力将我推开了,自己却被车头的侧边重重地剐蹭了出去。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右臂狠狠地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栓。

那个人叫陈默。是带我的师傅,也是在两年的朝夕相处中,向我承诺过会照顾我一辈子的未婚夫。

陈默的右臂就是在那次事故中骨折的。因为当时正在跟进一个极其重要的案子,他为了不影响行动,拒绝了医生打钢板的建议,硬是靠着夹板和石膏撑了过去,以至于后来每次阴雨天,他的右臂都会隐隐作痛,骨头上也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凸起。

“林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小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停下手中的动作关切地问道。

“没事,可能是排风扇的声音太吵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将那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这世上右臂骨折过的人成千上万,身高一米八的男性也比比皆是。这不可能是一个人。因为陈默在十年前就已经“潜逃”了。

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市局正在侦办一起特大跨国走私毒品案。就在收网的前夕,警局内部的证物室遭到破坏,两百万的毒资现金不翼而飞。而作为当晚值班刑警的陈默,也随之人间蒸发。所有的证据、监控录像的死角、甚至是他宿舍里连夜收拾空的衣柜,都将矛头指向了他。

警局内部传出风声,说陈默被毒贩买通,带着钱偷渡出国了。那段时间,我成了全警局最尴尬的存在。人们看着我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怀疑,也有嘲讽。我不相信那个会用自己的命去保护我的男人会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叛徒。我不顾一切地去查,去问,甚至去求市局的张局长,但得到的永远是冰冷的回复:案件正在调查,陈默目前被列为网上追逃人员。

这十年里,我留在了法医室。我切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在一堆又一堆的碎骨和腐肉中寻找真相,其实我的潜意识里,一直在害怕有一天会在这张冰冷的解剖台上看到他,同时又疯狂地期盼着能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关于他的线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稳了稳心神,重新拿起了骨锯。“准备开颅吧,看看颅内有没有致命伤。”

随着骨锯尖锐的切割声,死者的颅骨被完整地打开。颅腔内已经空空如也,大脑组织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降解萎缩。但在仔细检查了颅底骨和鼻腔结构后,我发现了一个极其残忍的死因。

在死者的鼻腔深处、气管残存的钙化软骨环内,以及肺部原本所在的胸腔底部,我提取到了大量微小的灰色粉末。经过快速试剂的检验,这些粉末的成分是高标号的水泥。

这意味着,这个人在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敲掉门牙、拔掉指甲、打碎膝盖之后,并没有马上死亡。凶手将他活着扔进了浇筑大桥承重柱的深坑里。当冰冷刺骨、带着强碱性的半流体混凝土倾倒下来,将他整个人吞没时,他还在呼吸。

他是在极度的绝境中,吸入了大量的水泥浆液,最终在窒息和内脏烧灼的剧痛中死去的。

我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解剖刀在金属托盘上碰出清脆的响声。我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检查胃部和肠道残留物。”我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仿佛砂纸在摩擦。

由于内脏已经高度腐败并与周围的泥沙混杂,腹腔的位置只剩下一滩灰黑色的半固体物质。我戴着双层橡胶手套,将那滩物质一点点地捧出来,放在过滤网上,用清水缓缓冲洗。

大部分的有机组织都已经被水流带走,留在滤网上的除了几粒没有消化的植物纤维外,还有一个被胃酸和腐败气体侵蚀得极其严重的金属小圆筒。

圆筒大概只有胶囊大小,材质是医用级的不锈钢,密封得极其严实。显然,这是死者在生前,甚至是预感到自己将要遭遇不幸时,强行吞进胃里的。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术钳夹起这个金属圆筒,在工作台的高倍放大镜下,用专用的切割工具一点点将它剖开。

圆筒的内部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的防水绝缘胶布。当我用镊子将那些已经有些发黄发脆的胶布层层剥开时,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痛彻骨髓的绝望。

胶布的最里面,包着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