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闺女婷婷在一家外企做主管,女婿张凯是个软件工程师,俩人每天早出晚归,连轴转一样忙碌。当初他们买下这套带院子的一楼房子,刚装修完散了味,婷婷就风风火火地开着车回了老家,硬是把我拽进了城。她说,妈,你腿脚不好,这房子在一楼,出门就是小院,你以后就在这儿安心享福。
来的时候我是满心欢喜的。可住进来的日子,却渐渐变了味。
城里的房子太干净了,地板能照出人影。我从老家带来的旧布鞋,踩在上面总觉得会留下印子。为了不弄出声响,我习惯在拖鞋外面再套一双厚棉袜。家里的电器大都是智能的,洗衣机面板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和符号,我戴着老花镜也认不全。
有一次我不小心按错了键,洗衣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婷婷从书房跑出来,虽然嘴上说着“没事没事”,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她眉宇间那一丝疲惫的皱痕。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碰那些高级电器。我每天趁他们出门,在卫生间里手洗衣服,再小心翼翼地拧干晾出去。我抢着做饭,可他们为了保持身材,晚上不吃碳水,只吃那些清水煮的蔬菜和鸡胸肉。我精心炖的排骨汤,往往在冰箱里放上三天,最后又进了我的肚子。
我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婷婷给我买了很贵的按摩椅,买了各种进口保健品,每到周末就带我去下馆子。她总是说:“妈,你什么都不用干,你就在家好好待着就行。”
可她不懂,一个操劳了一辈子的农村老太太,“什么都不干”就是最难熬的刑罚。我像个小心翼翼的客居者,在这个家里找不准自己的位置。我甚至开始害怕婷婷下班,怕她看到我因为闲得发慌而把厨房擦了第五遍时,那种无奈又心疼的眼神。
就在我下定决心,准备找个借口搬回老家的时候,婷婷被公司派去广州出差半个月。家里只剩下我和女婿张凯。
张凯是个话不多的人,平时总是笑呵呵的,脾气温和。婷婷在家时,他多半是听老婆指挥。现在婷婷不在,我们俩反倒有些不知所措的尴尬。为了避免尴尬,我每天早早做好晚饭,吃完就躲进自己的卧室看电视。
那天是周五,下了一整天的雨,气温骤降。我关节炎犯了,膝盖疼得厉害,晚饭就简单熬了点小米粥,热了两个馒头。张凯下班回来,看到桌上的饭菜,没说什么,洗了手就坐下来吃。
吃过饭,我正准备收拾碗筷,他却按住了我的手。
“妈,您放着吧,我来收拾。”张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他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洗了手,然后走到饮水机旁,泡了两杯红茶,端到客厅的茶几上。
“妈,您出来坐会儿吧,陪我喝杯茶。”
我有些意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局促地走到沙发边坐下。茶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红茶香。
张凯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却仿佛看透了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妈,婷婷不在家,我今天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床底下那个行李箱,您是不是打算等婷婷这趟出差回来,就提出来跟我们说回老家?”
我心里一惊,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差点溅出来。我嗫嚅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掩饰:“没……没有,就是换季了,把箱子拿下来装几件厚衣服……”
张凯没有拆穿我拙劣的谎言。他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妈,您在这个家里,是不是觉得特别憋屈?觉得帮不上忙,觉得是个累赘?”
他的话太直接,直直地戳中了我心里最脆弱的地方。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声音有些发颤:“妈不是不知足。你们对我好,妈心里明白。可妈这辈子劳碌惯了,在这儿连个洗衣机都用不好,天天除了看电视就是发呆。你们年轻人的生活,妈融不进去。妈回老家,还能种点菜,和老街坊唠唠嗑,你们也不用分心照顾我……”
张凯静静地听着我说完,没有打断我。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站起身,走向了他们主卧的书房。
过了几分钟,他从书房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的带锁铁盒。那个铁盒看着有些年头了,边缘甚至掉了一点漆。他把铁盒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妈,您老觉得您融不进我们的生活,觉得这房子是我们的,您是来做客的。”张凯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今天婷婷不在,我私自做主,给您看一样东西。看完您再决定,要不要走。”
吧嗒一声,铁盒打开了。
我探头看过去,以为会是什么贵重的文件或者存折。然而看清盒子里的东西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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