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总监老赵把调岗通知书推到我面前时,连看都不敢看我的眼睛。他端起保温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办公桌的盆栽上,干咳了两声才开口。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兹调任林州同志为西城分公司副经理,即日生效。薪资待遇依据西城分公司标准重新核定,年薪十五万,年底视分公司业绩发放奖金。
我在公司担任技术与市场双料总监,去年的年薪是一百五十万。西城分公司是业界出了名的“养老院”和“流放地”,连年亏损,处于半裁撤边缘。从一百五十万直接降到十五万,这不仅是降薪,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与逼退。
老赵见我久久不说话,压低声音说:“林总,这是沈总亲自签发的。您看……要不要再去跟沈总沟通一下?”
沈总,沈悦,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兼CEO,也是和我结婚七年的妻子。
我没有为难老赵,拿起那张通知书走出了人事部。走廊里的员工看到我,纷纷低头绕行,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探究。显然,高层的人事大地震已经传开了。我推开沈悦办公室的门,沈悦正在看下一季度的财报,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收到通知了?”她放下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我今晚吃什么。
我把通知书平放在她的宽大办公桌上,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她:“给我一个理由。西城分公司是个什么情况你我都清楚,把我发配到那里,薪水砍掉那么多,沈悦,你在想什么?”
她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质问感到不悦。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林州,你能不能有点大局观?公司现在处于准备上市的关键期,组织架构必须调整。西城那边的烂摊子别人接不住,只有你能去镇场子。”
“镇场子需要砍掉那么多的薪水?需要把我从核心管理层彻底边缘化?”我直视着她的背影,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沈悦转过身,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计较这个。林州,我们是夫妻,我的不就是你的吗?公司上市后,我的股份还不都是咱们家的?你现在拿一百五十万还是十五万,有区别吗?再说了,沈浩刚从国外回来,他学的是工商管理,我准备让他接手你的总监位置。他还年轻,需要在这个核心岗位上历练出成绩,你作为姐夫,给他让让路怎么了?”
沈浩,她那个不学无术、只会飙车泡吧的亲弟弟。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七年前,她想创业,我二话不说辞去了大厂百万年薪的职位,陪她挤在没有空调的地下室里写代码、跑客户。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我们连吃了一个月的泡面,我熬出了胃出血,硬是拿下了改变公司命运的第一笔大订单。
这七年,我主内抓技术,主外拉业务,硬生生把一个草台班子拼成了现在估值过亿的准上市企业。而在她眼里,我打下的江山,随时可以拱手让给她弟弟当实习的玩具。
“沈浩懂技术吗?他知道公司核心系统的底层逻辑吗?他知道那几个大客户的脾气秉性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沈悦,你这是在拿公司的命脉开玩笑。”
“你别总是一副离了你地球就不转的样子!”沈悦的声音陡然拔高,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系统已经很成熟了,日常维护就行。客户那边,吃喝应酬沈浩比你在行。林州,你去西城待个一两年,等沈浩站稳脚跟,上市敲钟的时候,我会把你调回来。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笃定。她笃定我离不开她,笃定我会像过去七年无数次妥协那样,再次咽下这委屈。因为我爱她,因为我一直把她视若珍宝。
但我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寒意。一段婚姻,当一方开始肆无忌惮地利用另一方的感情作为筹码,并觉得理所应当的时候,这段关系就已经死了。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没有争吵,没有咆哮。
沈悦神色缓和了一些,伸手想帮我整理衣领:“明白就好,晚上回妈家吃饭,浩浩今天也去,你们正好交接一下……”
我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在她的错愕中,我拿回那张调岗通知书,翻到背面,从她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写下三个大字:我辞职。
签上名,日期,然后将纸推回给她。
“林州,你疯了?”沈悦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跟我赌气是不是?”
“我没有赌气。你既然觉得我可有可无,那我就彻底腾地方。”我转身走向门口。
“出了这个门,你就别想再回来!”她在背后厉声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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