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01年春天,湖南南部石坪村发生了一件轰动全村的事。
赵明生把家里十几年的积蓄全部掏了出来,又从亲戚那里借了一万多块钱,凑了三万,跑到湖南西部的蛇场,买回来153条蛇苗。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第一章决定
赵明生那年四十一岁,在村里有个外号叫“赵二愣”。这个外号不是因为他脑子有问题,而是他做的事情,一般人理解不了。
他从小跟着父亲在山里转。他父亲是猎户,打过野猪,套过山鸡,也和蛇打过无数次交道。赵明生别的没学会,就对蛇特别上心。别的孩子见了蛇就跑,他能蹲在旁边看半天,看蛇怎么吐信子,怎么盘起来晒太阳,怎么蜕皮。
他父亲从不拦他,只是每次下山前都要检查他的手和脚,确认没有被咬到。父亲说过一句话:“蛇不咬人,是人先招惹了蛇。”赵明生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到了九十年代末,赵明生注意到一个问题:山里的蛇越来越少了。
以前上山,随便扒开一块石头,底下可能就盘着一条。草丛里走着走着,“哗”一下,准是蛇溜走的声音。可那几年,他上山十趟有九趟见不到一条活的。
他去问收蛇的贩子,贩子说:“你去外省看看,那边蛇多的是,一斤蛇能卖多少钱你知道吗?”
赵明生开始查资料。他跑到镇上的图书馆,翻那些关于蛇类的书。又托人找到县农业局的材料,一份一份地看。他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想法:山里的蛇越来越少,是因为被抓得太狠了,没有人补充,靠它们自己繁殖,根本跟不上被抓的速度。
如果有人把蛇放进山里,让它们自己繁殖,几年之后……
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个想法,只是开始悄悄算账。山可以承包,镇上有人包过,费用不高,荒山没人要。蛇苗可以从外省的养殖场买,五步蛇、乌梢蛇、王锦蛇,价格都问清楚了。
2001年春节刚过,他把这件事摆在了饭桌上。
陈秀娥正在盛汤,听完他的话,碗直接摔在了锅沿上,汤溅了一灶台。
“你说什么?把钱全买蛇?买一百多条蛇放山上?”
赵明生说:“是。”
“放山上干什么?放了就跑了!你的钱不是钱啊?”
“不会跑。我选的那片山,三面是悬崖,一面我设围网,蛇出不去。”
“你懂什么!蛇又不是你养的猫!”陈秀娥的声音越来越高,“有粮才上初中,家里就这点钱,你要全拿去买蛇?赵明生你脑子进水了!”
儿子赵有粮缩在墙角,扒着饭不敢吭声。
赵明生放下筷子,声音很平稳:“我研究了两年,这事能成。”
“研究两年!研究两年就能保证蛇不跑?就能保证能卖钱?你去过蛇场吗?你养过一天蛇吗?”
赵明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确实没养过蛇。
“没养过,但我了解过。散养和圈养不一样,散养的蛇体质好,药用价值高,价格比圈养的高出一倍不止。”
陈秀娥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端着汤碗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砰”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响得格外刺耳。
赵明生坐在桌边,没动,就那么坐了大半个钟头。
有粮悄悄把饭菜端进去,出来的时候压低声音问他爸:“妈哭了,你要不要进去?”
赵明生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空碗,没吱声。他把碗筷收拾好,出门去了隔壁。
他哥赵明国在院子里修农具,看见他来,也没抬头,问有什么事。
赵明生把自己的计划又说了一遍。
赵明国把锄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咱家这点钱是爸妈那辈人攒下来的!你要把它全押进山里喂蛇?”
“那片荒山我走遍了,条件合适——”
“合适个屁!蛇这东西,进山就找不着了!你连只鸡都没散养过,你散养蛇?”
赵明生没有争辩,只说了一句话:“我想好了。”
赵明国气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撂下一句话:“行,你要干就干,以后你要饭别来找我,我们两家从今往后各过各的。”
说完拿起锄头进了屋,连背影都没给他留。
赵明生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镇上。镇上的干部翻着文件,有些诧异:“那片山?两千来亩,全是荒坡,没什么用,你要包这个?”
赵明生说要。
“一亩地收你五块钱承包费,一年两千来块,连续承包三十年,你想好了?”
赵明生说想好了。
手续办下来之后,他把家里的积蓄全部取了出来,加上借的钱,凑了三万块。然后他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去了湖南西部的一家蛇类养殖场。
养殖场的老板姓向,五十多岁,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人称“向老蛇”。赵明生在那里住了三天,把散养技术、蛇的习性、繁殖周期、常见病症全都问了一遍,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向老蛇见他问得认真,多说了不少:“你要散养,选五步蛇最合适。这蛇药用价值高,泡酒治风湿,市场一直稳,价格也好。但五步蛇性子烈,被咬了容易死人,你要做好防护。”
赵明生把这话记下来。
“乌梢蛇性子温,药用也行,但价格没五步蛇高。眼镜蛇我不建议散养,这蛇攻击性太强,万一跑出围网,后患无穷。”
赵明生最终决定:以五步蛇为主,搭配少量乌梢蛇和王锦蛇,一共153条。
回来那天,村里几个人看见他用麻袋和木箱抬着东西,好奇地凑过来问是什么。
赵明生掀开一角,里面黑压压的东西一动,有人倒退两步,差点摔跤。
“妈呀!蛇!”
消息传得比火还快。当天下午,整个石坪村都知道了:赵二愣买了一百多条蛇,要放进山里。
陈秀娥当天没出门,把自己关在屋里。外头有人来拍门,她也不应。
等赵明生傍晚把蛇苗全部安置好进了屋,她才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有粮,你记住,你爸这辈子就废在这件事上了。”
有粮低着头,没说话。
赵明生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没有反驳。他把外套挂上钩,去锅里盛了饭。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他自己动手在山腰设了两道防护围网,竹木桩子加铁丝网,沿着山的三面低坡一路铺过去。蛇苗分批放入,每一批都要做记录,哪个区域放了几条,什么品种,体型多大。
上山的路他走了不下三百遍,脚上的胶鞋磨破了两双。
村里人开始来看稀奇。有人站在山脚下往上望,也有大胆的跟他一起爬上去。
有个姓刘的老汉,六十多岁,蹲在山边石头上抽烟,看他忙活了半天,摇了摇头:“明生啊,蛇这东西,你买了就是放走了,养不住的。”
赵明生头没抬:“我不是养,我是放。”
“放进去就是野的了,野蛇怎么收?”
“等它们繁殖够了,冬天下夹,或者打洞收,有办法的。”
刘老汉把烟卷捻灭,站起来:“你这脑子,要是这事能成,我刘老汉给你磕一个响头。”
赵明生笑了笑,没说话。
放蛇那天晚上,赵明生没有回家。他坐在山脚那块大石头上,守着整座山。月光照下来,山林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那些蛇苗现在在什么地方,是钻进洞里了,还是顺着草丛爬远了,还是已经被什么动物叼走了。
他坐了一整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拿着手电筒上山走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蛇的尸体,没有挣扎的痕迹。那些蛇就像是融化在了山林里一样。
他站在山腰上,看着晨雾慢慢散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个月后,笑不起来了。
家里的钱花完了。不是花光了,是真的干干净净的没了。买蛇苗、设围网、承包费、在养殖场的住宿和来回车费,零零碎碎算下来,把家底掏了个空。
米缸见了底。陈秀娥去邻居家借了一袋米,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把米放在灶台边,进屋换了衣服,出门去找她娘家的亲戚。
赵明生知道她去借钱了。他坐在院子里,把一天的上山情况记在本子上,记完翻了翻,看了看日期,把本子合上。
有粮放学回来,把书包扔在凳上,问他:“爸,家里饭熟了吗?”
“你妈出去了,我来煮。”
有粮愣了一下,没再问什么。父子两个在灶房里,一个烧火,一个切菜,沉默地把晚饭做出来。
吃饭的时候,赵明生开口了:“有粮,你知道爸这阵子在做什么吗?”
有粮扒了口饭:“知道,放蛇。”
“你觉得呢?”
有粮想了想,抬起头来看他爸:“我觉得可能能行,但我不知道。”
这是赵明生听到的,整件事里最坦诚的一句话。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吃饭。
陈秀娥回来的时候,带了三百块钱。她把钱放在桌上,坐下来,夹了口菜,突然开口:“你要是坚持要搞这个,家里就得有人出去挣钱。”
赵明生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搞你的蛇,我去镇上找活干。”
“不用,我去。”
“你去?你去了谁管山上的蛇?”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低头。
最后赵明生先开口:“我去外省,工地上工资高,我一个人挣,够家里花,还能给有粮攒学费。山上的事,我让山那边老郑帮我照看。”
“老郑?他一个老头,能照看什么?”
“他懂蛇,以前打过猎的。我跟他说好了,一年给他两百块,让他每周上山转一圈,有异常就通知我。”
陈秀娥没有再说话,端起碗,眼眶有点红,扭过头去。
赵明生看着她侧过去的侧脸,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第二章离别
赵明生走的那天,是2001年农历四月初八。
天刚蒙蒙亮,陈秀娥就起来蒸了一锅馒头,硬塞进他的包里,又装了一罐辣椒酱。
他背上行李,出门的时候,有粮还没醒。赵明生在门缝里看了一眼儿子,没有进去叫他,轻手轻脚把门带上了。
陈秀娥站在院门口,手里拽着一块布,一句话也没说,看着他走到路口。
赵明生走到路口,停了一下,回了头。
隔着那段距离,他看见她脸上没有哭,只是把手里那块布攥得很紧。风一吹,头发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继续站在那里看他。
他对她点了个头,转过身,走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广东东莞。托老乡介绍进去的,做模板工,包吃住,每个月工资三百五十块钱。在2001年,这个数字在外省工地算是正常水平。
工地上的条件说不上好。十几个人睡一间板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每天早上六点出工,晚上七点收工,有时候赶工期要做到九点甚至更晚。
赵明生不怕吃苦,他做了半辈子泥瓦匠,体力不是问题。他在工地上话不多,但手艺扎实,师傅看重他,安排他做难度高的活,工资也跟着涨了些。
下工的时间,别人打牌、喝酒,他坐在铺板上写本子。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记的全是山上的事。他把蛇的繁殖周期、气候影响、天敌种类全都写在上面,每隔一段时间就翻出来重新看一遍,有了新的想法就加上去。
他还托在县里工作的熟人,帮他查蛇类养殖的相关政策,查市场上的价格走势,用信封寄过来,他一份一份收好,夹在笔记本里。
那时候通讯不方便,家里没有电话,联系全靠写信。
他一个月寄一封信回去,跟陈秀娥说工地的情况,问有粮的学习,然后在最后一段问:山上有没有消息?
陈秀娥的回信比他的短,一页纸,工整的字。有粮考了多少分,她在哪里打零工,最后一句是:老郑上去看过,说没什么异常。
每次看到这句话,赵明生都要把那封信多看几遍。
没有异常。
就是这四个字,让他能在工地上踏踏实实继续干下去。
第一年过年,他没回去。工地上年底赶工,加班费一天顶平时两天,他舍不得走。
他托同乡带了三百块钱和一包红糖回去,让同乡转告陈秀娥:好好过年,他年后继续留在这边。
同乡回来告诉他,说陈秀娥接到钱,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句:他吃得惯那边的饭吗?
赵明生听到这句话,坐在板房外面的石墩上,对着漆黑的夜空抽了一根烟,没说话。
第二年、第三年,他依然没有回去过年。他把省下来的钱一分一分攒着,每隔三个月汇一次钱回家。有粮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去镇上学了厨师。赵明生在信里说:学得好,踏实,以后能养活自己。
陈秀娥在信里说:有粮出去学厨师了,家里就剩我一个。山上的老郑前阵子生病了,上不了山。
赵明生看到这里,把信折了折,放下,捡起笔开始写回信:“老郑生病的事,你替我去问问他需要什么,买点东西送过去,钱从我汇的那笔里出。山上的事,你找村里哪个年轻的,让他有空上去转一圈,一次给他十块,就说帮我看一下围网有没有破,有没有见到蛇,记录下来。”
陈秀娥回信来,说她找了邻居家的小伙子帮忙,上去看了两次,说网子有一段松了,她让那小伙子用铁丝绑了绑。
赵明生接到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站在工地上,对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有什么东西压着,说不清楚是什么。
他知道他欠家里的。他也知道,那座山上的153条蛇,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按照自己的判断做的一件大事,他不能半途而废。
2004年,工地的老板跟他说,要在深圳那边开新工地,问他愿不愿意跟过去,工资涨到七百块。
赵明生当天晚上给陈秀娥写了信:我要去深圳了。
回信来得很慢,将近三个星期。
陈秀娥在信里说:去吧,多挣点。有粮在镇上的饭店做事了,一个月能挣两百块,家里不用太担心。
最后一句:山上老郑说,他上去走了一圈,见到了几条蛇。
见到了几条蛇。
赵明生把这封信叠了又叠,塞进裤兜里。在深圳的第一天,他在工地外面的街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踏实。
2005年,赵明生在深圳工地认识了一个广西来的工友。这人姓韦,四十出头,之前在老家参与过一个野生蛇类保护区的建设工作。赵明生一听就来了精神,晚上收工后就拉着人家聊天。
韦师傅懂的东西不少,告诉他蛇类散养最关键的不是放多少,而是要给蛇创造合适的栖息环境。水源要充足,隐蔽点要多,还要控制天敌的数量。赵明生把这些话一一记下,对照自己当初的设计,发现确实有几个地方没想到。
他连夜给陈秀娥写信,让她转告老郑,在山溪上游多堆一些石块,给蛇提供更多的藏身处。又在山脚靠近水源的地方挖了几个浅坑,雨季能积水,旱季也不会干得太快。
这些事情做完之后,赵明生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2008年,赵明生的右腿出了事。
那天下午三点,他在三楼平台搬运木料,脚踩上一块松动的脚手板,整个人往下跌了将近两米,右腿膝盖直接撞在了钢架上。
送到医院,拍了片子,膝盖半月板撕裂,加上胫骨有一道裂纹。
包工头来看了,陪了他五千块钱的医药费,说养好了再上工。
赵明生躺在医院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个念头是:这下子,有粮那边的婚事钱又得推迟了。
有粮那年二十四岁,在镇上认识了一个姑娘,两个人处了一年多,准备定亲。陈秀娥写信来问他能不能回去一趟,说有粮想见见他。
他腿上打着石膏,回不去。
他托工友帮他打了个电话回家。那是他出门七年后,第一次听到陈秀娥的声音。
电话那头,她说话的口气跟信里完全不一样,比信里更平,更硬:“腿没断就行,养好了再干。有粮的事不用你操心,亲家那边我去打招呼。”
赵明生在电话里“嗯”了一声,停顿了一下,说:“秀娥,这些年——”
“行了,说这些干什么。你养伤,有粮的婚事我来操。”
电话“嘟”的一声断了。
工友站在一边,把电话递还给他,没敢多说话。
赵明生攥着电话坐了一会儿,把钱结了,拄着拐回了病房。
腿伤养了将近五个月。包工头那边催得急,他伤还没好利索就上工了。从那以后,右腿在阴天潮湿的时候就隐隐发疼,走路多了也受不住。碰上赶工期的时候,他就在膝盖上绑一块布,咬牙撑着。
就这样撑了十几年。
有粮结了婚,生了个孙子。陈秀娥写信来说,孩子叫赵小宝,生下来七斤六两,胖。
赵明生把这封信读了不下十遍。他在工地上跟工友说:我当爷爷了。
工友拍他肩膀:“那你还不回去看看?”
他没回答。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去。不是不想,是这趟回去容易,再出来难。一旦看见孙子,看见陈秀娥,看见那座山……他就会软的。
他不能软。山上的事还没到收官的时候。
他自己心里有一本账。他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计划:等到六十五岁,彻底退休,回去,上山,看看二十三年后,那153条蛇到底在山里留下了什么。
这个计划,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秀娥。
2010年冬天,赵明生接到了有粮的电话。
有粮在电话里说:“爸,老郑走了。”
赵明生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他妈打电话来说的,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赵明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工地外面的马路边坐了很久。老郑是他在村里为数不多的支持者之一。虽然老郑从来没说过支持他的话,但人家愿意帮他巡山,一巡就是九年,这就够了。
他当晚又给有粮打了电话:“你找个人,接着上山看。一个月上去两次就行,看看围网有没有破,有没有见到蛇。一次给二十块,钱我从这边汇回去。”
有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还惦记着那事呢?”
“惦记。”
“都十年了。”
“十年也得看。”
有粮叹了口气:“行,我找个人。”
2015年,赵明生跟着工地从深圳转到了浙江,在义乌一处物流园区做围墙施工。有粮打来电话说,陈秀娥腰不好,去医院拍片子查出来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要静养。
赵明生在工地外头站着,听完了,问:“严不严重?”
有粮说不算严重,就是疼,不能太劳累。他让他妈别再打零工了,他那边工资够养家。
“你妈答应了?”
“答应了,骂了我一顿然后答应了。”有粮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爸,你还有几年退休?”
赵明生想了想,说:“快了,还有几年。”
“你退了就回来吧。妈一个人在家,她嘴上不说,其实挂着你。”
赵明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腿,没吱声。
“爸,山上那些蛇……你还惦记着?”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老郑的儿子前段时间上山看了一圈,回来说……”
“说什么?”
“说山里挺安静的,没发现什么。”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会儿。
赵明生攥着手机,低声说:“安静是正常的。”
“那你还有把握?”
“等我退了,我自己上去看。”
有粮在那头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2018年秋天,赵明生的右腿旧伤复发了。
那天他在工地上搬运钢筋,膝盖突然一阵剧痛,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工友们把他扶起来,发现他的右腿膝盖肿得像个馒头。
包工头开车把他送到医院。医生拍了片子,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说:“你这膝盖以前受过重伤吧?”
“零八年在深圳摔过一次。”
“半月板撕裂,当时没好好养?”
“养了五个月。”
医生摇了摇头:“五个月不够。你现在关节已经有退行性病变了,不能再干重活了。再干下去,这条腿就废了。”
赵明生没有说话。
从医院出来,他坐在工地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想了很久。他想到了那座山,想到了那些蛇,想到了自己定的那个六十五岁的计划。
还有七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工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医生的诊断。第二天照常上工,只是在膝盖上多缠了几层绷带。
2019年,赵明生五十九岁了。工地上比他年轻的工人已经开始叫他“赵老哥”。他的右腿在秋冬季节发作得更频繁,有时候走路多了,膝盖就肿,压一压才能继续走。
包工头私下跟他说:“赵师傅,你年纪不小了,要不要考虑……”
赵明生摆了摆手:“再干两年。”
他心里那本账还没算完。
2020年,疫情暴发。工地停了大半年,赵明生被困在宿舍里,没法回家,也没法上工。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那是他出门将近二十年来,头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时间的长度。
他翻出了当年那本记蛇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破了,边角都卷了起来,里面的字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但还能看清。
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到自己在2001年写下的那些数据、那些预估、那些他对着山林做的推算,右手指节捏着书脊,坐在床板上,一动不动。
那一年,他在心里把日期定了下来:2024年,不管工地还有没有活,他一定回去。
2022年底,赵明生最后一次往家里汇钱。五千块,附言栏里写了四个字:明年回来。
2023年秋天,赵明生把手头最后一个工程收了尾,跟包工头结清了工资,把铺盖卷好,绑在摩托车后座上。
包工头姓林,四十出头,跟赵明生共事了将近六年。这天专门提前收工,摆了一桌饭为他送行。
桌上几个工友喝了酒,有人举杯说:“赵老哥,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赵明生端着杯子,没有说什么豪气的话,只是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眼角皱纹深了一下,算是回应。
林老板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说:“赵师傅,回去了就好好歇着,别再跑出来了。”
赵明生点了点头,说“嗯”,没有多说。
吃完饭,他把摩托车推出来,戴上头盔,提上包,跟几个工友挥了挥手,发动车子,走了。
出了工地大门,他没有立刻拐上回家的方向,而是在路口停了一下,朝着马路对面的小超市看了一眼,进去买了一个红色的笔记本,一支圆珠笔,出来收进包里。
然后他上车,骑上了回家的方向。
第三章归乡
从浙江到湖南,将近四百公里。赵明生骑着那辆旧摩托车,一路向南。经过江西的时候下了场雨,他把雨衣披上,继续骑。雨打在脸上,冷得他直哆嗦,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怕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上路了。
傍晚时分,他拐进了石坪村的村口。
村子比他走之前变了很多。路面铺了水泥,路边多了几栋楼房,有的门口停着摩托车,有的停着小货车。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枝叶茂密。
但他认得出来,那是他家的大门。
大门重新刷过了漆,深红色,上面有一对金色的福字。
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口,刚站稳,里头的门就开了。
陈秀娥站在门槛里,看着他,没说话。
赵明生摘下头盔,把它挂在车把上,站在院子里。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多半,腰弯了一点,眼角的皱纹比他记忆里深了好几倍。她的手搭在门框上,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大概是刚从菜园里回来。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平,但在那两个字里头,有点什么在抖。
“回来了。”他点头。
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放在堂屋的桌上:“路上吃了没?”
“吃了点,不饿。”
“那先喝汤。”
他坐下来,喝了汤。她坐在对面,手放在腿上,看着他。
赵明生喝完汤,抬头看她:“这些年,辛苦了。”
陈秀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老茧,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你那座山,你打算什么时候上去?”
赵明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急,先缓两天。”
“缓什么缓,你这一路骑回来,腿受得住吗?”
“受得住。”
“骗人。”她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瓶药酒,“把裤腿撸起来,我给你搽一下。”
赵明生把右腿裤管撸上去。膝盖那一圈已经有些变形,皮肤是陈年的暗青色,关节处鼓出来一块,看着有些吓人。
陈秀娥蹲下来,把药酒倒在手心,两手摩挲热了,开始给他揉膝盖。她的手法很熟练,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揉到骨头缝里去。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就是窗外鸟叫,和她手掌摩擦他膝盖的声音。
赵明生低着头,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喉咙里有些涩。
“秀娥。”
“嗯。”
“那153条蛇,当年……你一直没原谅我,是不是?”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揉:“谁说没原谅你。就是气了很多年。”
“气消了?”
“消了。老了,没那么多气了。”
他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坐着,让她给他揉膝盖,直到屋外的天彻底暗下来。
第二天,有粮开车带着媳妇和小宝过来了。
小宝那年十二岁,长得像有粮,但眼睛像赵明生,大而圆,很有神。见了赵明生,有些认生,躲在他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有粮推了他一把:“叫爷爷。”
小宝往后缩了一步,红了脸,小声叫了一声:“爷爷。”
赵明生把提前买好的一包零食递过去。小宝接了,还是不往前凑,立在原地,低头摆弄包装袋。
有粮坐到他对面,端着茶,说:“爸,你这次回来,打算真的不出去了?”
“真的不出去了。”
“那好,村里有个养老金,你去镇上登记一下,每个月能领点。”
“我知道,你妈已经说了。”赵明生端起茶,喝了一口,“对了,你上次说,老郑的儿子去山上看了一圈——他说什么来着?”
有粮的神情微微变了一下,低下头拨了拨茶叶:“他说……山里挺安静的,没什么动静。”
“安静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有粮顿了顿,抬头看父亲,“爸,你当年放的那些蛇,二十多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吗?它们……还在吗?”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秀娥在厨房里停了一下,侧耳听着,没出声。
小宝把零食包拆开,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赵明生端着茶,看着杯口腾起的白气,慢慢开口:“不知道。”
有粮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老郑帮我看了几年,后来他走了,后来你偶尔上去看,但你不懂蛇,也不知道要找什么。”赵明生把茶杯放回桌上,“我必须自己上去。”
“那你上去找什么?就是看看有没有蛇吗?”
“不是只看有没有。”
“那是看什么?”
赵明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腿,又抬起头,看着院子外头那个方向。那是山所在的方向,从院子里隐约能看见山头的轮廓。
“你不用懂,等我上去了,你就知道了。”
有粮没再追问,但眉头皱了皱,显然还是不放心。
吃饭的时候,小宝终于放开了,坐到赵明生旁边,问他:“爷爷,你在外面打工打了多久啊?”
“二十多年。”
“那么久!”小宝瞪大眼睛,“那你不想家吗?”
赵明生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想。但有放不下的事。”
小宝托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说:“是山上的蛇吗?”
桌上几个大人都看向他。小宝没意识到,继续问:“爸爸说,爷爷以前放了很多蛇在山上,那些蛇后来怎么样了?”
陈秀娥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小宝,吃饭不说话。”
小宝收声,低头扒饭,但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了赵明生一下,眼睛里全是好奇。
赵明生对他笑了笑,说:“等爷爷上山看了,再告诉你。”
第三天傍晚,赵明生在村里散步。走到村口的时候,遇到了刘老汉的儿子。刘老汉的儿子叫刘大军,比赵明生小几岁,现在也五十多了。
刘大军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递了根烟:“明生哥,回来了?”
“回来了。”
“听说你在外头干了二十多年?”
“嗯,在工地上。”
刘大军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走之前,还念叨你来着。”
赵明生抽烟的手停了一下:“念叨我什么?”
“他说,‘也不知道赵二愣那些蛇到底怎么样了。’”刘大军苦笑了一声,“他念叨了好几次。我说你人都走了,还管人家那些蛇干啥。他不听,就说想看看结果。”
赵明生没有说话,把烟抽完,把烟头摁灭了,说:“我明天上山。”
刘大军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上去看看吧。”
第四天早上,赵明生起床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摞信。
他拿起来一看,是自己当年从广东和深圳寄回来的那些信。每一封都按年份排好了,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
他随手抽出一封,翻过来一看,背面有用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淡,有些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今天下雨,屋顶漏水,修了半天。”
“有粮考试得了第二名,高兴了一天。”
“老郑说山上见到蛇了,不知道真假。”
“腰疼,躺了一天。”
赵明生把信放下,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没动。
他拿起另一封,翻到背面。
“今天去镇上买了点肉,有粮说想吃红烧肉。”
“山上的围网被风吹倒了一段,找人修了,花了二十块。”
“今年的稻子收成不错。”
一封一封,全是这样。她在每一封信的背面都写了备注,记录着她收到信那天的生活和心情。有些字写得很潦草,有些字被水洇花了,但每一封都有。
赵明生把信整理好,放回床头柜上,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陈秀娥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煮着粥,案板上放着切好的咸菜和腊肉。
“醒了?”她没有回头,“粥马上就好。”
赵明生在灶台边坐下来,看着她忙活的背影,说:“那些信,你都留着呢。”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咸菜:“留着干什么,占地方。”
“背面那些字,是你写的?”
“闲着没事,随便划拉的。”
赵明生没有再问。粥端上来的时候,他喝了两碗,比平时多吃了一个馒头。
吃过早饭,他拿起那根竹竿,在手里掂了掂,出了门。
陈秀娥送到院门口,站在那里。
他走出去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里。
“不用送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没送你,我就站站。”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去山脚的那段路,他走得不快。石坪村的清晨有股子特别的气味,是湿土和松柏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加上炊烟刚起来的时候那股木柴气。他以前闻惯了,二十多年没闻到,这会儿一下子全灌进鼻子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路过刘老汉家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刘大军大概还没起床。
路过赵明国的院子,大门紧闭。他哥自从那年闹翻了,两个人就断了来往。后来陆续通过一些信,但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前两年赵明国搬去县城儿子那里住了,这院子空着。
赵明生在他哥的大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太多情绪,往前走了。
山脚的那段坡路,他二十三年没走了,但是熟。走了两步就找回了感觉。
进山口有一块大石头。以前他每次上山都要在这里摸一下,不知道是什么习惯。这次也一样,他走过去,用手掌在石头上拍了一下。石头是凉的,湿乎乎的,长了青苔。
他调整了一下步子,开始往上爬。
山路比他记忆里难走了太多。
以前的小路虽然窄,但还算清晰。现在荒草足足漫过了他的膝盖,荆棘横着拦路,他用竹竿拨开,走两步,又来一丛。有些地方坡面塌了,土松了,脚踩上去会往下滑。
他当年设置的围网,远远看到了。
铁丝早就生锈断了,木桩子腐了,倒了一大半,连原来的形状都很难辨认出来了。
他站在残破的围网前看了一会儿,在心里估了估位置,拨开荒草,继续往里走。
山里的味道和山脚不一样。潮湿,腐叶的气息很重。脚踩下去,枯叶层厚得像棉花,一脚能踩进去小半寸。
他走得很慢。右腿隐隐发酸,每走大约二十步就要停一下,扶着竹竿缓一缓。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地面上一片一片的,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
四周安静得出奇。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不对。
这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山林清晨的安静。是那种——空旷的安静。没有虫子叫,没有什么在草里窸窸窣窣,连鸟叫声都没有。
以前这座山上,每到早晨,鸟叫能把人吵醒。各种各样的,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现在,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赵明生把竹竿往地上顿了一下,继续往前。
他绕过了一棵倒下的老树,越过了一片塌陷的土坡,大约爬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山腰。
这里是他当年放蛇的第二个区域,靠近一处水源。一条细细的山溪从上面流下来,这种地方蛇最喜欢。
他在溪边蹲下来,看了一下水面。清的,透底,没有异常。
他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水,起身继续往上。
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
软的,轻的。脚底下有一层东西隔在鞋底和地面之间。
他低头一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是一张蛇蜕。
摊在枯叶上,半透明,鳞片的纹路清晰,从头到尾展开来,足足将近两米半,比他手臂还粗两倍不止。
他弯腰,伸手把蛇蜕捡起来,两只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在向老蛇那里学过,他了解过。五步蛇成年蜕皮最长一米出头,两米的已经是极少数,两米半……
两米半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他把蛇蜕小心地折起来,夹在腋下,加快脚步,顾不上腿疼,朝山腰那块他最熟悉的大石头方向冲过去。
那是他二十三年年前第一批投放蛇苗的地方。一百五十三条里有将近五十条就是在那块大石头周围放下去的。
如果山上还有蛇,如果这二十三年里发生了什么,那块大石头一定是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他绕过两棵粗大的松树,踏过一段碎石坡,大石头出现在视野里。
他冲到了大石头后面,猛地停住脚步。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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