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海城,总是灰蒙蒙的。
我坐在妇产科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产检单,上面写着预产期——次年一月下旬。
旁边一对年轻夫妻正说着悄悄话,男人剥了个橘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妻子,两人脸上都是幸福的笑。
我移开目光。
这种画面,对我来说太刺眼了。
从VIP产科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
冬天的太阳总是那么苍白无力,我裹紧大衣,一只手护着已经隆起的肚子。
"宁小姐。"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冲我笑着走过来。
那笑容看起来很专业,却让我浑身不自在。
"您好,我是德信律师事务所的王律师。"她递过来一张名片,"霍先生让我来找您,想谈谈孩子的事。"
霍先生。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我们还是夫妻似的,好像我肚子里的孩子理所应当属于他们霍家。
我接过名片,上面烫金的字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德信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王韵竹。
"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好谈的。"我把名片塞回她手里,"霍先生要说什么,让他自己来。"
"宁小姐。"王韵竹笑容不变,但声音凉了几分,"您应该还记得当初签的那份协议吧?关于生孩子的那条,写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猛地收紧。
婚前协议。
那份我在律师事务所坐了三个小时才签完的东西,足足四十七页。
第二十三条明确写着——婚姻期间,双方不能擅自要孩子,除非两人都同意。
可我现在,离婚都三个月了,却怀着孕。
"协议跟着婚姻一起结束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是常识,王律师应该比我清楚。"
"话是这么说没错。"王韵竹点点头,"但如果孩子是婚内怀上的呢?按照时间推算,您应该是离婚前两周怀的孕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
"所以按照协议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王韵竹翻开文件夹,里面赫然是那份婚前协议的复印件,"违反约定怀上的孩子,抚养权归没违约的那一方,违约的还得赔偿。"
我死死咬住嘴唇,肚子隐隐作痛。
"当然,霍先生念旧情,愿意给您一个体面的解决办法。"王韵竹合上文件夹,"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谈谈赔偿和抚养权的问题,这对大家都好。"
体面。
多讽刺的词啊。
当初他提离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给彼此一个体面的结局。
我净身出户,他保住面子,各过各的。
可现在,他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要抢,还谈什么体面?
"我不会跟你们谈的。"我转身就走,"孩子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宁小姐!"王韵竹在后面喊,"您最好想清楚!霍先生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头也不回地钻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王韵竹还站在走廊尽头,脸上依然挂着那个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冷得像冰。
电梯开始下降,我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双手紧紧护住肚子。
宝宝,妈妈不会让他们抢走你的。
绝对不会。
一月下旬的海城,冷得像冰窖。
我站在私立医院VIP产科的走廊上,盯着墙上的钟,指针慢慢爬向凌晨两点。
护士站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在地板砖上,反射出一种病态的光。
羊水破了。
三个小时前,我正在出租屋里收拾婴儿用品,突然觉得大腿一热,温热的液体顺着腿往下流。
我当时就慌了,手忙脚乱地叫了救护车,一个人被送进医院。
"宁小姐,您现在宫口才开两指。"年轻的助产士看着监护仪,有些担心地说,"但胎心不太稳定,建议您赶紧进产房待产。"
我点点头,手指紧紧抓着病床栏杆。
疼。
真的疼。
宫缩一波接一波地来,每一次都像有人拿钝刀在撕扯我的身体。
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什么队伍在行进。
然后,门被推开了。
霍晏池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冷淡得像是来开会的。
身后跟着十个穿黑西装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公文包。
十个律师。
他带了十个律师来产房。
"霍晏池。"我疼得声音都在抖,"你来干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身边的律师。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宁小姐,我姓周,是霍先生的法律顾问。"他说话不紧不慢的,"考虑到您现在的情况,我们想尽快解决孩子抚养权的问题。这是两份协议,您看一下。"
我没接。
又是一阵剧烈宫缩,我疼得差点喘不过气。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护士冲过来查看,然后急切地说:"宫口全开了!必须马上进产房!"
周律师还站在那儿,语气依然平静:"宁小姐,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第一份协议,霍先生愿意出三千万作为一次性抚养费,您放弃孩子的抚养权和探视权。第二份协议,如果您不同意,我们会在孩子出生后立即启动法律程序,以您违反婚前协议为由,申请剥夺您的抚养权。"
三千万。
这个数字在产房的消毒水味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疯了吗?"我死死瞪着霍晏池,"我在生孩子!你们现在跟我谈这个?!"
霍晏池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冬夜里飘落的雪:"宁棠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离婚后偷偷把孩子生下来,想拿霍家的血脉换钱?我给你三千万,已经够仁义了。"
我愣住了。
他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审视的冷漠,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掉的麻烦货。
"我没有……"我想解释,但又一阵宫缩打断了我。
"宫口全开了!必须立刻剖腹产!"主治医生冲进来,看见门口密密麻麻的律师,愣了一下,然后厉声道,"这里是产房!无关人员请离开!"
周律师却纹丝不动:"医生,我们是受霍先生委托,来处理孩子抚养权的法律问题。这关系到新生儿的监护权归属,必须在孩子出生前明确。"
"胎心下降!必须马上剖!"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急。
医生和护士手忙脚乱地把我推向手术室,霍晏池和那十个律师就跟在旁边,像一群黑色的影子。
产房的无影灯亮起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麻醉师在耳边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霍晏池站在手术室门口,隔着玻璃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手术做了快两个小时。
我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了。
冬天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想摸肚子,却摸到一层厚厚的纱布。
剖腹产。
孩子呢?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刀口传来撕裂般的疼。
护士听见动静,赶紧过来按住我:"宁小姐,别乱动!刚做完手术呢!"
"我的孩子……"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龙凤胎,都很健康。"护士笑着说,"现在在新生儿监护室呢,等您身体好点就能去看了。"
龙凤胎。
我愣住了。
产检的时候,医生说是双胞胎,但一直没确定性别。
我没想到,竟然是龙凤胎。
一儿一女。
"霍先生在新生儿室外守了一夜了。"护士一边调输液速度,一边随口说道,"真是个好父亲呢。"
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在新生儿室外?
他想干什么?
"我要去看孩子。"我挣扎着要下床。
"宁小姐!您现在不能下床!"护士急了,"刀口还没愈合呢,会裂开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忍着剧痛,一点点挪到床边,然后抓住床栏,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刀口传来的疼几乎让我晕过去,冷汗瞬间浸湿了病号服。
护士没办法,只能推来轮椅,把我送到新生儿监护室。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两个小小的婴儿躺在保温箱里。
他们那么小,小得像两只初生的猫咪,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红色的胎记。
我的孩子。
我的宝贝。
霍晏池就站在玻璃窗旁,他没看我,只是盯着保温箱里的婴儿,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霍晏池。"我开口,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你想带走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他眼里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茫然。
"你知道吗,宁棠衣。"他缓缓开口,"我本来以为,你只是想要钱。"
我没说话。
"但你拒绝了三千万。"他继续说,"你宁愿冒着失去抚养权的风险,也要生下他们。我想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我冷笑一声,"你觉得一个母亲想留下自己的孩子,还需要'图'什么吗?"
他沉默了。
过了好久,他才说:"你应该知道,按照婚前协议,这两个孩子的抚养权……"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准备了别的东西。"
他微微一怔。
我从轮椅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这是什么?"他没接。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我的声音很平静,"我想,霍先生应该会很感兴趣。"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份厚达两百多页的审计报告,封面上印着——霍氏集团离岸信托架构审计报告(内部机密)。
霍晏池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从哪拿到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危险的意味。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这份审计报告,是我父亲宁泽勋生前留下的。
他曾经是霍氏集团的首席财务官,在一次所谓的"意外车祸"中去世。
而这份报告,是他在去世前一周,秘密交给我的。
当时我还不明白这份报告的意义。
直到离婚后,我重新翻看父亲留下的资料,才发现,这份审计报告里,藏着霍氏集团最大的秘密——一个价值超过五十亿的离岸信托漏洞。
"霍晏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跟你做个交易。"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份报告,指节都发白了。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我要两个孩子的完整抚养权,你们霍家不得以任何理由剥夺。第二,我要霍氏集团旗下泓景投资公司15%的股权,作为孩子们的生活保障。第三,我要你们霍家公开承认,我父亲宁泽勋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
说完这三个条件,病房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霍晏池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疯了。"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这三个条件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笑了,笑容里带着决绝的冷意,"我要你们霍家,付出代价。"
"就凭这份报告?"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你以为这能威胁到霍家?"
"不止这份报告。"我从包里又拿出一个U盘,放在轮椅扶手上,"这里面还有你们霍氏集团过去十年所有的离岸资金流向记录,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账。"
霍晏池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在诈我。"他的声音低沉,"你不可能有这些东西。"
"你可以赌一赌。"我看着他,"赌我是不是在诈你。但如果你输了,霍氏集团就不只是损失五十亿那么简单了。税务局、证监会、审计署,很多部门都会对这些资料感兴趣。"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能把人冻僵。
"你想清楚了,宁棠衣。"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这是在跟整个霍家为敌。"
"我早就是霍家的敌人了。"我平静地说,"从我父亲死的那天起。"
病房外,冬日的阳光开始变得刺眼。
新生儿监护室里,两个小小的婴儿在保温箱里安静地睡着,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霍晏池没有当场回复我的条件。
他拿着那份审计报告和U盘,转身离开了新生儿监护室。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护士把我推回病房的时候,我已经疼得几乎说不出话了。
刀口的麻药劲儿过了,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疼得像无数根针在扎。
但我不能休息。
我知道,霍晏池一定会去核实那份审计报告的真假。
而一旦他确认报告是真的,霍家就会坐不住了。
我必须做好准备。
输液架旁边的手机震动起来,我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宁小姐,我是周律师。"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霍先生让我转告您,他需要三天时间考虑您的条件。在此期间,希望您不要把那份报告泄露给第三方。"
"可以。"我说,"但我也有个条件。"
"您说。"
"这三天里,霍家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近我的孩子。"我的声音很坚定,"包括霍晏池本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转达给霍先生。"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病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亲的脸。
宁泽勋。
我的父亲,曾经是海城金融圈里的传奇人物。
他从一个普通会计做起,凭着过人的专业能力和敏锐的商业直觉,一路做到霍氏集团的首席财务官。
他是霍擎康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也是霍家最大的威胁。
四年前,我嫁给霍晏池的时候,父亲刚去世不到半年。
那场婚礼办得很盛大,霍家包下了海城最豪华的酒店,邀请了半个商界的名流。
所有人都说,这是一场门当户对的婚姻。
只有我知道,这是一场交易。
霍擎康需要宁家在金融界的人脉和资源,而我需要霍家的庇护——因为父亲的死,绝不是意外。
婚礼前一晚,霍晏池把那份婚前协议放在我面前。
四十七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冰冷的条款。
没有感情,没有信任,只有利益的精确计算。
"你可以不签。"他当时这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你应该知道后果。"
我知道。
如果我不签,宁家在海城就再也站不住脚了。
父亲留下的那些人脉,那些资源,都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所以我签了。
签下了那份协议,也签下了四年的囚笼生活。
我们住在霍家的老宅里,一栋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西式洋房。
那栋房子很大,大到我和霍晏池可以一整天都不碰面。
他有他的书房,我有我的卧室,我们像两个陌生的房客,恪守着婚前协议里的每一条规定。
不干涉对方的私人生活。
不对外泄露婚姻状况。
不擅自孕育子女。
最后一条,是我违反的唯一一条。
我没想到,离婚前的那个夜晚,会改变一切。
那是去年十月的一个雨夜。
霍晏池出差回来,喝了很多酒。
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喝醉,但那天晚上,他醉得很厉害。
他推开我的房门,眼神迷离,身上带着酒气和雨水的味道。
"宁棠衣。"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你恨我吗?"
我愣住了。
四年的婚姻里,他从来没有问过我这样的问题。
"恨又怎样,不恨又怎样?"我反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把我压在了墙上。
那一夜,我们突破了婚前协议的所有界限。
两周后,他提出离婚。
理由很简单——霍擎康给他安排了一门新的婚事,对方是欧洲某个古老家族的继承人,能给霍氏集团带来更大的商业价值。
而我,只是一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离婚协议签得很快。
我净身出户,他付了一笔补偿金,算是彼此的体面。
然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打掉,隐瞒,逃走……
但最后,我决定生下来。
不是为了霍晏池,不是为了霍家,而是为了我自己。
我要这个孩子,成为我复仇的武器。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我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两个孩子也从新生儿监护室转到了普通婴儿室,护士每天会推着他们来让我喂奶。
每次看着他们小小的脸,我心里就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是我的孩子,也是霍晏池的孩子。
他们身上流着霍家的血,却注定要成为我对抗霍家的筹码。
第三天傍晚,周律师又打来电话。
"宁小姐,霍先生希望您明天上午十点,到霍家老宅一趟。"他的语气依然公事公办,"霍老先生想当面跟您谈谈。"
霍老先生。
霍擎康。
霍氏集团真正的掌权者,霍晏池的父亲,我名义上的前公公。
"可以。"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带我的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问题。"
挂断电话后,我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舒律师吗?是我,宁棠衣。"
舒延是我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律师,也是我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人。
父亲去世后,他一直在暗中帮我整理父亲留下的资料。
那份审计报告,就是他帮我解读的。
"明天霍家要见我。"我简短地说,"你跟我一起去。"
"收到。"舒延的声音很沉稳,"我会准备好所有材料。"
第二天上午,我坐着舒延的车,来到霍家老宅。
这栋洋房我太熟悉了。
四年的婚姻生活,我几乎每天都要看见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它的每一扇窗,每一道门,每一级台阶,都像是刻在我记忆里的伤疤。
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领着我和舒延穿过花园,走进主楼,然后推开了二楼会客厅的门。
会客厅里,霍擎康坐在主位上。
他已经六十二岁了,但依然保持着笔挺的身姿。
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霍晏池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表情。
除了他们,会客厅里还有四个人——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优雅的中年女人。
我认识那个女人。
沈韫瑜,霍晏池的母亲,霍擎康的妻子。
她坐在霍擎康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棠衣,坐。"霍擎康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舒延坐在我身边,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堆文件。
"霍先生。"舒延开门见山,"我的当事人已经明确了自己的诉求。不知道霍家考虑得怎么样了?"
霍擎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那份审计报告,慢慢翻阅着。
会客厅里安静得像坟墓。
过了好久,霍擎康才抬起头,看着我。
"棠衣,你父亲是个聪明人。"他缓缓开口,"他在世的时候,我很信任他。所以他去世后,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留下了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
"现在看来,他确实留了。"霍擎康把报告放回桌上,"而且,他把这些东西交给了你。"
"我父亲是个尽职的财务官。"我平静地说,"他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履行职责?"霍擎康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如果他只是履行职责,为什么要把这份报告藏起来?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我?"
"因为他知道,交给你,就等于把命交出去。"我直视着他,"就像四年前那个雨夜一样。"
会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沈韫瑜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到了裙子上。
霍晏池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变得复杂。
"你在胡说什么?"霍擎康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父亲的车祸,是意外。"
"意外?"我冷笑一声,"一个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手,会在雨夜失控撞上护栏?而且事发地点,恰好是监控盲区?"
"够了。"霍擎康拍了一下桌子,"宁棠衣,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听你胡言乱语的。"
"那您是想谈条件?"我不紧不慢地说。
霍擎康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
"你的三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两个。"他说,"孩子的抚养权,可以给你。泓景投资15%的股权,我也可以给你。但第三个条件,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那会毁掉霍家的名誉。"霍擎康冷冷地说,"我不可能让霍家背上这样的污点。"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那如果我把这份审计报告,还有那些资金流向记录,全部交给有关部门呢?"我问。
"你不会。"霍擎康笃定地说,"因为你父亲也参与了那些离岸操作。一旦曝光,宁家的名声同样会毁掉。你不会让你父亲死后还背上贪腐的骂名。"
我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沙发扶手。
他说得没错。
父亲确实参与了那些离岸操作,虽然他只是执行者,但一旦曝光,他同样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所以,棠衣,我劝你接受我的条件。"霍擎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拿着抚养权和股权,好好把孩子养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这对大家都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掌控霍氏集团几十年的男人,这个曾经被我叫过"爸爸"的人,此刻眼里只有冰冷的算计。
"霍先生。"我缓缓开口,"您确定,父亲留下的只有这些?"
霍擎康的表情微微一变。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他问。
"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霍晏池走过来,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叠银行对账单,还有几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医院门口。
沈韫瑜看见那张照片,脸色瞬间苍白。
"你从哪拿到这些的?"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霍擎康。
"霍先生,您应该记得,三十年前,您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有过一段婚姻。"我一字一句地说,"那段婚姻,生了一个孩子。"
霍擎康的脸色变得铁青。
"而那个孩子,现在应该三十岁了。"我继续说,"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正在欧洲,继承着他母亲家族的产业。"
会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韫瑜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瓷片四溅。
霍晏池看着那些照片,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所以,霍先生。"我站起身,看着霍擎康,"我们重新谈谈条件吧。"
霍擎康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盯着那些照片,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阴沉。
沈韫瑜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了,她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
"是我父亲。"我平静地说,"他在世的时候,一直在为霍氏集团处理各种财务问题。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和那些不能公开的秘密。"
沈韫瑜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
霍晏池走到我面前,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透:"宁棠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抬头看着他,"我在为我的孩子,争取他们应得的东西。"
"应得的?"霍晏池冷笑,"你觉得用这些东西威胁霍家,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不是威胁。"我纠正他,"是交易。我用这些秘密,换我父亲的清白,换我孩子的未来。很公平。"
"公平?"沈韫瑜突然尖声道,"你毁掉我的婚姻,毁掉霍家的名声,你管这叫公平?"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对我温柔体贴的婆婆,此刻眼里只有恨意。
"沈女士,霍家的名声,从来不是因为我才有裂痕的。"我说,"是因为霍先生当年的选择。"
霍擎康终于开口了:"够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舒律师,麻烦你和宁小姐先到隔壁休息室等候。"他看向舒延,"我需要和家人商量一下。"
舒延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我们被管家领到隔壁的休息室。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会客厅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沈韫瑜在哭,霍擎康在怒吼,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舒延给我倒了杯水:"你还好吗?"
我接过水杯,手却在微微发抖。
"舒律师,你说我这样做,对吗?"我问。
舒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父亲生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他说,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可我不知道。"我苦笑,"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不要像我一样,活在霍家的阴影里。"
"那你就做得对。"舒延说,"为了孩子,为了你自己。"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管家才来敲门,说霍先生请我们回去。
回到会客厅时,气氛已经平静了许多。
沈韫瑜不见了,只剩下霍擎康和霍晏池,还有那三个西装男人。
"宁小姐,请坐。"霍擎康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神依然冰冷,"我们可以谈谈新的条件了。"
我坐下,等着他继续说。
"你的三个条件,我都可以答应。"霍擎康说,"但我也有条件。"
"您说。"
"第一,这些资料,包括照片、对账单、审计报告,所有的原件和副本,都要交给我。"
"可以。"
"第二,你要签一份保密协议。从今往后,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今天谈论的内容。"
"可以。"
"第三……"霍擎康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你要离开海城。带着孩子,去别的城市生活。"
我愣住了。
"这不可能。"我说,"海城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你留在这里,对霍家来说是个定时炸弹。"霍擎康毫不掩饰地说,"我可以给你钱,给你股权,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但前提是,你必须离开。"
我看向霍晏池,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问。
"那这场谈判就到此为止。"霍擎康站起身,"我会动用一切法律手段,夺回孩子的抚养权。至于那些资料,你可以选择公开,但你要想清楚后果。"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沙发扶手。
离开海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远离父亲的墓地,远离我熟悉的一切,带着两个婴儿,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但如果不离开,霍家会用尽一切手段对付我。
我能赢吗?
我不知道。
"我需要考虑。"我说。
"给你三天时间。"霍擎康说,"三天后,我要你的答复。"
我和舒延离开霍家老宅时,已经是傍晚了。
冬日的夕阳把洋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怪兽,要把一切都吞噬掉。
车上,舒延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回到医院时,护士告诉我,两个孩子今天特别乖,一直在睡觉。
我走到婴儿床边,看着他们小小的脸。
儿子长得像霍晏池,女儿长得像我。
他们睡得很香,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颊旁边。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她动了动,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无论我做什么选择,都是为了他们。
所以,我必须选择对他们最好的那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意味着我要离开一切。
三天的期限很快就到了。
这三天里,我几乎没怎么睡觉。
脑子里不停地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各种后果。
我甚至连遗嘱都写好了,放在舒延那里。
如果霍家真的要对我下手,至少孩子们还有人照顾。
第三天上午,周律师又打来电话,说霍先生在等我的答复。
我深吸一口气,说:"告诉霍先生,我同意离开海城。但我也有附加条件。"
"您说。"
"第一,关于我父亲车祸的真相,霍家必须给我一个完整的交代,哪怕不公开,至少要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泓景投资的15%股权,必须在一周内完成过户,写在我两个孩子的名下。第三,我要霍氏集团出具一份正式的道歉信,承认当年对我父亲工作的误解和不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会转达给霍先生。"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病床上,闭上眼睛。
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就这样妥协,就这样离开,就这样让霍家付出微不足道的代价,然后继续他们的体面生活?
我不甘心。
但我还能怎么办?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
"宁小姐,我是《财经观察》的记者,姓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听说您手里有一些关于霍氏集团的重要资料,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接受采访?"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江记者说,"宁小姐,如果您愿意公开那些资料,我可以保证,我们会做一次完整、客观、深入的报道。"
我犹豫了。
"不好意思,我没有兴趣。"我说。
"宁小姐,您父亲当年的事,难道您就不想让真相大白吗?"江记者的声音充满诱惑,"霍氏集团那些见不得光的操作,那些离岸账户,那些……"
我挂断了电话。
但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只有霍家的人和舒延知道我手里有那些资料,难道是他们其中有人……
不,不可能。
舒延是父亲最信任的人,他不会背叛我。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霍家内部,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霍擎康。
我立刻拨通舒延的电话:"舒律师,有人在利用我们。"
"我知道。"舒延的声音很凝重,"今天早上,已经有三家媒体联系过我了。他们都声称有内部消息,说你手里有霍氏集团的黑料。"
"是谁在背后操作?"
"我怀疑是沈韫瑜。"舒延说,"她这些年一直想架空霍擎康,把霍家的控制权交给霍晏池。而你手里的那些资料,恰好可以成为她的武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韫瑜。
那个看起来温柔贤淑的女人,原来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按兵不动。"舒延说,"无论谁在背后操作,我们都不能乱了阵脚。你答应霍擎康的条件,先稳住他们,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我挂断电话,心里却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霍晏池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律师,没有带任何人,只有他自己。
"你来干什么?"我警惕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睡着的两个孩子。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宁棠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拿着那些资料,威胁我父亲,到底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报仇?"
我愣住了。
"我……"
"不用回答。"他打断我,"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你恨霍家,恨我父亲,恨我,甚至恨这两个孩子。"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们的存在,提醒你曾经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
"你胡说!"我反驳道。
"我没有胡说。"霍晏池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从你拒绝三千万开始,我就知道,你要的不是钱,也不是抚养权。你要的,是让霍家付出代价。"
我咬紧嘴唇,不说话。
"但你知道吗,宁棠衣。"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手里的那些资料,根本不足以扳倒霍家。"
我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那份审计报告,确实揭露了霍氏集团的一些问题。"霍晏池说,"但那些离岸操作,都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进行的。最多算是税务筹划,不算违法。"
"不可能……"
"至于那些照片,那些对账单。"他继续说,"那只能证明我父亲三十年前有过一段婚姻,但那段婚姻早就合法结束了。孩子的抚养费也都按时支付了。这些东西,根本构不成丑闻。"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父亲会答应我的条件?"
"因为他想稳住你。"霍晏池冷冷地说,"他想让你以为自己赢了,然后乖乖离开海城。等你走了,这些资料就失去了价值。"
我的手开始颤抖。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从头到尾都在被你们利用?"
霍晏池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
"宁棠衣,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你父亲的死,确实不是意外。但凶手,不是我父亲。"
我猛地抬起头:"那是谁?"
"是我母亲。"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什么……"
"四年前,你父亲发现了我母亲私下转移家族资产的证据。"霍晏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威胁我母亲,要把这些证据交给我父亲。所以我母亲安排了那场车祸。"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欠你一个真相。"霍晏池说,"也欠你父亲一个真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面是当年那场车祸的所有证据,包括我母亲和那个司机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还有事故现场的完整监控。"他说,"你可以选择公开,也可以选择销毁。我不会干涉。"
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怕我真的公开这些证据吗?"
霍晏池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我也想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我们之间,还能不能有别的可能。"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婴儿床里安静睡着的两个孩子。
我拿起那个U盘,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父亲,我终于知道真相了。
可是,我该怎么办?
我把U盘插进电脑,一个个文件打开。
通话记录、转账凭证、监控视频……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刀,狠狠刺进我心里。
最后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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