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3年三月初六,紫禁城内灯火如昼,咸丰帝御书“琼林宴”三字高悬,群臣列坐。忽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踱步而入,满朝文武齐声低呼:“潘老到了。”此时的潘世恩,虚龄八十四,再度步入这座熟悉的大殿,与半个世纪前初登科第时截然不同,身披一品正装,胸前三眼花翎光彩夺目。年轻官员悄声感叹:“此生能两次吃上琼林宴,天下还有谁?”

追溯时间,1770年冬夜,江南苏州府吴县潘家灯下,新生婴儿的啼哭惊醒了岁末寒风。潘家来自徽州歙县,家道殷实,家学渊源。少年的潘世恩天资聪颖,喜临池,嗜史册,十三岁便可倒背《周礼》。乡里私塾先生无奈笑言:“再教下去,该我向你请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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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3年,新科春闱放榜,二十四岁的潘世恩金榜题名夺得第一甲第一名。要知道,清代状元平均年龄在三十五岁,他这一杆红榜让满城书生红了眼。首度“恩荣宴”上,尚衣监递来的朝服仍带着浆香,他敬酒时手略微颤抖,却分明攥着未来的门票。

从这一天起,潘世恩的仕途像顺风而上的帆。修撰、侍讲、侍读学士、内阁学士,户部左侍郎、工部尚书,一步步踩在朝堂最核心的石阶。仅仅十九年,他已从正六品晋至从一品,速度之快,连同僚都暗自咂舌。

嘉庆年间,他虽屈身各部,与曹振镛、朱珪等重量级宰辅尚有差距,却以审慎闻名。有人曾私下讥笑他“八面玲珑”,好友替他抱不平:“慎乃保身,岂敢误国?”几十年后,这句话仿佛成了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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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3年,道光帝登基不久即召见这位“朴素又得体”的老臣。道光十三年,潘世恩擢体仁阁大学士,次年入直军机,握枢机要务;道光十八年转武英殿大学士;二十八年特授太子太傅。生前加“三孤”之衔者寥寥几人,而他在世即受此礼遇,可见帝心倚重。

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好运似乎从不曾中断。一次朝会后,道光帝随口道:“朕观卿气色愈加康健。”潘世恩微微俯身,答曰:“蒙圣恩,老臣尚可执笔。”不过四字“尚可执笔”,替自己赢得继续带任养痾的特旨。自1829年起,他几乎半隐半仕,却始终拿着满额俸禄。

清廷对年逾八旬的耆宿一向优礼,可像潘世恩这样“在位不劳而禄,却又不招怨”的,三百年间找不出第二位。原因何在?一是他自幼深谙士大夫立身“谨慎”二字,从不结党;二是他淡泊财货,对家族子弟严加约束。有人欲行贿求官,他总以“宁教子孙饥,不受闲钱财”推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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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风之正,最终化成了家学的兴盛。他的五个儿子中,两人入翰林,其余皆历部院显职;孙辈更是星光璀璨,尤其是潘祖荫,于1851年殿试列探花,继任礼部侍郎。也正因这层关系,1853年的那场重宴才有了祖孙同席的佳话。科场传闻中,潘祖荫曾轻声对祖父说:“学生又来陪考了。”老人抚须而笑,殿中皆为之鼓掌。

潘世恩的荣誉清单几乎涵盖清臣所能企及的全部:状元、大学士、军机大臣、太子太傅、三眼花翎、御赐紫禁用轿、两赴恩荣宴、配享贤良祠,连身后谥号也是分量最重的“文恭”。与他同朝的穆彰阿握有宰辅大权,却早早出局;与他同期的曹振镛虽权倾一时,身后却难免争议。反观潘世恩,几乎毫无负面评价。

寿终正寝的那年是1854年,咸丰四年六月。内廷赐祭,诏书称其“耆德硕勋,文章典范”,逝世后入葬阜成门外得胜口,与武将陵区相望。墓前那副对联“大富贵亦寿考,蓄道德能文章”出自张之洞早年手笔,今日读来仍可感受晚清士人对这位前辈的由衷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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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阅潘公一生,功名、职位、寿考、子嗣,样样俱全,却很少掺杂血雨腥风。有人用“云淡风轻”来形容他的仕途,也有人认为他恪守中庸,既不锋芒毕露,也从不屈从流俗。或许正是这份游刃有余,使他得以稳坐高位半个世纪而无失。

清廷沉浮,皇权兴替,叱咤一时的权臣多如过江之鲫,能始终安然立于潮头者,却屈指可数。潘世恩的故事告诉后人:在权力与风云交织的朝堂,谦抑与谨慎或许比锋锐更能保全荣华。世人皆羡其福,却难学其心,这才是他留给后辈最珍贵的手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