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生锈的铁锅里,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氤氲了整个狭小的厨房。
老李端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盆走进卧室时,脚步放得极轻。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璐璐正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湿漉漉的头发。
“水……端来了。你试试烫不烫。”老李把盆放在床边的旧板凳上,双手在裤腿上局促地搓了搓,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璐璐停下梳头的动作,转过头看他。灯光打在她年轻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弯腰脱去鞋袜,将脚探入水中。
水温刚好。她舒服地轻叹了一声,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老李站在一旁,一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璐璐那双白皙的脚上——那双脚干干净净,透着健康的粉色,和他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泥的脚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他猛地移开视线,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粗重了。他觉得自己像个误闯进天鹅湖的粗鄙老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合时宜的汗酸味和霉味。
“老李,你也洗。”璐璐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
“啊?我……我等你洗完再说。”老李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盆水是你烧的,我不让你白忙活。”璐璐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而且,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用分得这么清。你先洗吧,我用剩下的水就行。”
“那哪行!”老李急了,脱口而出,“我是男人,你是女人,哪能让你用我的洗脚水?这不规矩!”
璐璐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像是春风化开了冰面,让原本逼仄压抑的小屋瞬间有了活气。
“李建国,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她站起身,用毛巾擦干脚,“现在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些。行,你不洗是吧?那我明天就不给你做饭了。”
老李张了张嘴,看着璐璐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心里某个被封锁了十几年的角落,突然塌了一块。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走到床边坐下,脱下那双磨平了底的解放鞋,将脚伸进了还带着余温的水里。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肥皂香,那是属于璐璐的味道。
泡完脚,老李拿着毛巾走到厨房,发现璐璐已经把两张床铺都收拾妥当了。中间隔着一道用旧床单拉起的帘子,算是勉强分出了楚河汉界。
“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收纸皮呢。”璐璐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声音闷闷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
“哎,好。”老李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爬上另一张床。木板床硬邦邦的,但他却觉得比过去十年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安稳。
夜深了,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老李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头顶漆黑的房梁。他能清晰地听到帘子那头传来的、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
那是他在这个世上,除了心跳之外,听到的最鲜活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没有狗血的浪漫,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但在这间漏风的出租屋里,在这个简陋到极致的屋檐下,老李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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