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有位老红军,临终前一年还能坐车去剪柑橘节的红绸,腰板比身边的官员都直。
四十七才跟着红军走,六十三才进洞房,过了花甲又添了一双儿女。听着像戏文里的桥段,可桩桩件件白纸黑字摆在档案里。
他叫向多本,活到了一百一十六岁。
最后那次剪彩,没人看出他将不久于人世
2003年深秋,湖南常德石门县办了一场柑橘节。
开幕那天来了不少官员、记者,主席台旁边搀着位老人,胸前别着大红花。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老向吗,他还在呢。旁边人答,在呢,今年都一百一十五了。
剪刀一闭合,红绸应声落地。
没人察觉,这是这位"红军寿星"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
转过年的春末,老人在县中医院吃午饭。一口饭哽在喉咙里,他来不及咳嗽,呼吸就停了。医生赶到的时候,已经没了脉搏。
2004年5月22日深夜,他在病房安静地走了,那年他一百一十六岁。
把日历往回翻六十八年,那个剪红绸的老人还是个挑夫。
1935年盛夏,湘西北的郭家坪村,村口土路上来了一支队伍,打的是红旗。正在劈柴的向多本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斧子放下了。
他那年四十七,光棍一条。
爹娘前些年先后病死饿死,兄弟也没了,就剩他一个人守着两间土坯房。日子怎么熬呢,天没亮上山砍柴,挑到镇上换两个铜板,回头去地主家做杂活。从十六岁起就是这个活法,三十年没变过样。
红军这名号他听过几耳朵,是个给穷苦人撑腰的队伍。
脚下的日子已经看到头了,再不挪窝,就要老死在那间土屋里没人收尸。他往腰里别了块干粮,撒腿就往村口跑。
追上队伍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带队的军官上下打量他,问年龄,他答四十七。对方眉头一锁,话还没说,旁边小战士已经笑出声:"大爷您回家吧,刀枪可不长眼。"
向多本不退。
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道筋肉:"我十六岁就挑担子,一百多斤的货走八九十里山路,城里二十几岁的小后生未必赶得上。"
这话不是吹的,是攒了三十年的真本事。
那位军官沉吟了一会儿,最后点了头。把他编进了后勤连,这老头看着结实,搬锅扛粮正合适。
谁也料不到,这位"高龄新兵"扛起锅就放不下了,一路扛到了新中国。
雪山草地里,他给自己定了一条死规矩
1936年春,红二、红六军团在四川甘孜会师,编成红二方面军。贺龙、任弼时领着这支队伍,跟红四方面军一道往哈达铺方向走。
向多本背着一口大铁锅,跟在后卫的队伍里。
那口锅比当年地主家的石磨还沉,背在脊梁上,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叫。年轻战士背着步枪都嫌累,更别说他手里这家什。他不吭声,咬着牙跟。
雪山那一段最磨人。
头顶是望不到头的白雪,脚下是冻得跟铁一样硬的石头。氧气稀薄,呼吸像吞针,有人爬着爬着就坐下了,再也没起来。
向多本心里有条死规矩——只要还能挪,就接着挪。
铁锅在肩上磨破了皮,他一声没吭。
草地比雪山更要命。
带的炒面早吃完了,部队天天断粮。野菜不够吃就剥树皮,树皮没了,皮带也嚼了下去。向多本后来跟家里小辈讲过一句心得,不管啥东西,能下肚就是粮。
野菜、嫩树叶、马的皮缰绳,他统统嚼过。有时候嚼到嘴里发苦发涩,咽不下也得咽。
走出草地的时候,部队折损了一大半。
向多本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可人还在。炊事班的老兵后来回忆,说向师傅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样过人——命硬。
这个"命硬",是他自己一脚一脚走出来的。
到了陕北以后,他没歇着。抗战打了八年,他在伙食上忙了八年。解放战争又是几年,他依旧守着那口大锅,后来跟着王震的部队一路打到新疆。
队伍开进迪化的时候,向多本已经六十出头。
按理这岁数早该退下来含饴弄孙,可他没儿没女,更没老婆,这一辈子,他孤孤单单跟着部队走南闯北。
战友们打趣他,说老向您这辈子怕是没法子成个家了,他笑笑不接话。
军功章他没攒下几枚,他自己讲,这辈子在部队没混过什么大官。
可班长又怎么样,他活下来了。有些事比当将军还难,活到老就是其中一件。
六十三岁那年,王震亲自给他做了媒
1951年开春,王震在新疆军区办公厅把向多本叫了去。
王震那会儿是新疆军区的代司令员兼政委,向多本在他的部队里做事。两人是老相识,长征的时候王震就在红六军团,对这个比自己岁数还大的老炊事员有印象。
王震开门见山:“老向,你年龄不小了,得给自己想想后路”。
向多本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这辈子没琢磨过这事,年轻时穷,娶老婆是天方夜谭。当兵后又是仗一茬接一茬,更顾不上。四十几岁那会儿他就认了命,觉得这辈子注定打光棍到头。
王震不依不饶。
说现在新中国成立了,老百姓都过上太平日子,你也该有个家。
说完,王震和夫人王季清一起张罗,看中了一个叫陈玉华的女子。性情温厚,正经过日子的人。
见面那天,桌上摆了几样家常菜,两人没什么花前月下的话,就是吃饭、唠家常。唠到天黑,事就算成了。
没拖多久,婚就结了,那年向多本六十三岁。
部队给他在乌鲁木齐安排了住处,一间不大的院子,门口栽着两棵杨树。向多本进了门,第一次有了"家"这个字眼。
他后来跟人讲,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活到这把岁数,竟然还能有间屋子叫"自己的家"。
更让人没想到的事在后头。
婚后过了不到两年,向多本当爹了。1953年那个夏天,妻子生下一个女娃娃,取名向宏。转过年腊月,又添了个男娃娃,取名向计青。
老来得女、老来得子,这事在部队里传开,谁听了不觉得稀罕。
向多本抱着儿子,眯着眼睛看了又看。战友打趣他,叫他"老爹"。这一声老爹喊得他眉开眼笑,一连答应了好几声。
花甲之年还能添娃,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从那天起,他出门走路都带着风。
七十八岁回乡,他活成了石门县的老顽童
1966年,向多本在新疆办了离休手续,那年他七十八岁。
按常理早该回家含饴弄孙了,他没有。
又过了七年,1973年,他带着妻子儿女回到了湖南石门老家。
回乡那天,他第一件事是去找自家那块菜园。土早荒了,他二话不说蹲下来扒杂草。街坊们闻讯赶来,看见这位被叫作"红军寿星"的老兵,正在地里弄得满手泥。
有人劝他歇着,说您这岁数了,享福吧。
他抬头笑说:“闲着才老得快。”
回乡之后,老向每天的日子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天没亮就起床,到菜园转一圈,浇水、除草、捉菜青虫。回屋吃点稀饭咸菜,搬个小竹椅坐门口晒太阳。晌午吃顿正经饭,下午去附近院子里散步,做几节自创的体操。
日子翻来覆去就这么过。
吃饭这件事上,他有几条铁律。
一辈子只吃两顿饭,早上一顿、中午一顿,太阳一落就不再动嘴。桌上多是豆腐青菜,肉沾得很少,偶尔解馋也就一小块。
他常念叨,肚子留点空,人才轻松。
还有一桩习惯几十年没断过,那就是每天早上嚼一片生姜。
生姜辛辣冲口,年轻人都嫌呛,他嚼得有滋有味。冬天也好,夏天也罢,毛巾蘸冷水擦遍全身,从脸擦到脚。擦完一身红润,比烤火还暖和。
外人请教他养生门道,他摆摆手,说哪有什么门道。
身子骨这东西,越使唤越硬朗,越闲着越糟糕。脑袋瓜也是一样,他八十多岁的时候自学英语,能用湖南口音念几句单词逗街坊乐。有记者上门采访,他还要把记者拉到院子里,指着自己种的白菜炫耀两句。
2003年那个秋天,石门县办柑橘节,请他剪彩。
照片上的他穿着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笑得像个孩子,没人看得出半点暮气。
谁能想到,半年之后,他就在医院走完了这一百一十六年。
那天是2004年5月22日深夜,他在病床上吃饭,一口饭哽在喉咙里,呼吸停得很快。医生赶到的时候,已经没了脉搏。
他没留下什么遗言,没立什么家训。
身后只有石门县那个小院子,和院子里他亲手种的菜畦。还有那两个老来得来的孩子,如今早已长成了中年人。
那位四十七岁才赶上队伍的挑夫,把人间的日子,过得比谁都长。
参考资料: 潇湘晨报《116岁老红军走了》 新浪新闻2004年5月25日相关报道 三湘都市报《"红军寿星"今年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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