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0月的一个清晨,北京太平湖畔雾气未散。影视实验剧团的大礼堂里,几十名年轻演员排成两列,台下坐着红学顾问俞平伯、周汝昌等老先生。选角考试的第一关正式开始,所有人要背诵《好了歌》。一位嗓音带着黄梅韵味的姑娘开口便将全场注意力拉过来,她就是袁玫。
彼时黄梅戏风头正劲,被称作“五朵金花”的吴亚玲、马兰、袁玫频繁出现在各大晚会。安徽省黄梅戏剧院担心王牌流失,仍然抵挡不住央视摄制组伸出的橄榄枝。吴亚玲对林黛玉心存畏惧、马兰还未毕业,最终院里只放行袁玫。外人觉得她捡到宝,熟人却明白,这一去意味着丢掉舞台主角的位置,三年空窗期观众能否记住名字谁也说不准。
胶片时代拍摄速度慢,正式开机前要先进培训班。晨功五点,午饭后研讨原著,晚上十点还要抽签演练片段。袁玫最想挑战宝钗,分组结果却让她去和李涓、张莉一起竞争“鸳鸯”。转天名单再次调整,她又被拉进王熙凤候选队。反复折腾到1984年春天,王扶林导演才递来一张纸条:“袭人归你。”
“为什么是我?”她小声问。王导只答一句:“稳重、能担事,这两样别人学不来。”原著里袭人戏份多却不能喧宾夺主,角色拿捏不好就会显得奸狡或过分柔顺。袁玫给自己立下一条诀:所有情绪只到七分,笑不露齿,急不带火。
拍摄真正的难度不是表演,而是生活。摄制组驻地在北京八大处招待所,冬天只有火墙,半夜往往被冻醒。片场加班是常态,置景工人在大观园里钉木板,她们便在旁边吊着嗓子。三年下来,除去食宿补贴,每个演员到手不足1000元。有人偷偷埋怨,更多人咬牙坚持。欧阳奋强回忆最深的是一场雨戏,他瑟瑟发抖,袁玫脱下外衣给他披上,顺嘴打趣:“小祖宗可别感冒,明天还有十页台词呢。”
电视剧1987年播出即引热潮,观众记住了泪眼黛玉、霁月宝钗,也记住了那个温婉却有主见的袭人。袁玫收信收到手软,有问角色密码的,也有寄绸缎求签名的。带来的实惠却有限,当年央视只给七个“留京”指标,落在宝钗、探春名下,袭人榜上无名。
留不下,就另寻他处。1990年初,袁玫南下广州,签了影视公司,想把舞台功底与荧屏经验结合。现实没她想的浪漫,南方市场钟情青春偶像、武侠女侠,带着浓重戏曲腔的她常被拒之门外。群演干过,配角也演过,大制作却迟迟等不来。
1993年,她悄悄跑回北京试水,剧组嫌口音重、人脉浅,最终没留下。两地奔波了一年,她认清环境,决定换条赛道——当制片人。机缘是一次留学生沙龙,一群年轻人聊起异乡漂泊,她被触动,买下剧本《故乡的云》。资金缺口大,她抵押车子,差点连合租的小房都换掉。片子拍成后虽然票房平平,却被省里评为“新题材实验影片”,打开了另一条路。
戏外的人生悄悄与角色产生呼应。小说里袭人因性格沉稳得以在乱局中自保,袁玫也靠稳扎稳打留在行业。她后来与同为幕后工作的丈夫登记结婚,两人分居两城,各带项目,偶尔同乘夜车对接档期。有人问辛苦吗,她笑答:“不比大观园挨冻难。”
袭人被视作《红楼梦》里最有“福气”的姑娘,终嫁意中人,安度余生。袁玫的命运同样不算灿烂,却充满韧性。没有百万片酬,没有顶流流量,却在三十年的职业路径里尝过主角的光,守过配角的寂,也握住了制片的主动权。
今年某档重聚节目播映,袁玫与欧阳奋强再度同框,他打趣:“当年欺负你那么多次,还计较吗?”她摇头,只说一句:“那可是青春。”台下观众鼓掌,现场灯光照在她脸上,眼神依旧柔和,眉宇仍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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