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去母亲和祖母的时候,只有23个月大。那是50多年前的事了。一个还不怎么会说话的年纪,对“离开”没有任何概念,自然也没有像我以为应该做的那样,为她们流过泪、伤过心。我甚至几乎没有关于她们的记忆。就这样,我走进了一段没有她们陪伴的漫长人生。

生命从不等人。它继续朝前走,像一条河,即使源头断了一截,水流也会绕过去。于是我的自我,就在那片巨大的缺失周围,一点一点长了出来。就像一棵树,靠近篱笆桩的那一侧,树干会绕着它生长、包裹它,最终把它衔接成自己的一部分。远远看去,你根本看不出那里有过什么。但它就在那里,决定了整棵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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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把痛苦甩在了身后。毕竟我连悲伤的对象都记不清了,又能痛到哪里去呢?我想,时间大概真的会治愈一切,尤其是对那些根本来不及刻下痕迹的事情。只要跑得够远,活得够满,痛就追不上。可事实告诉我,根本不是这样。

痛苦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你的记忆来养活它。它有自己的时间表。它太了解你了——知道你什么时候最脆弱,知道怎样的伪装你不会识破。它可能会变成一种莫名的不安,一种对分离特有的敏感;也可能变成突如其来的愤怒,在根本不该发火的场合把你点燃。它擅长穿上各种戏服,让你误以为那只是性格使然,或者最近压力太大。

然后有一天,在一个你毫无准备的谈话里,或者在一个本该轻飘飘就过去的瞬间,它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站到你面前。仿佛一个早就埋伏多时的人,望着你,笑了笑说:“我一直都在,从未离开。”那一刻你才明白,原来你从未甩掉什么,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嵌进了你的血肉里。

我想,这是有关痛苦最需要弄明白的第一件事——它从不真的离开。它只是很有耐心,安静地潜伏,不总是敲锣打鼓地提醒你它在。它可能在你听到一首老歌时忽然攥住你,也可能在你看着别人被母亲拥抱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你甚至说不清楚那一刻具体是什么触发了它,但你就是知道,那个很小就学会绕路的部分,始终没有长平。

可这并不是一个绝望的发现。意识到痛苦一直都在,反而让很多事情变得松弛了。你不再责怪自己“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放不下”,也不再强迫自己去“彻底痊愈”。你开始明白,有些失去就是会永远长在身体里,成为你看待世界的方式。我们不需要战胜它,只需要学会与它相处。就像那棵树,始终带着那道旧伤,却也因此长得更结实、更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