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坦白这件事的时候,自己也觉得难堪——我以前真的是个很差劲的人。那种差劲不是挂在脸上的,是藏在骨头里的。当你完全感受不到同理心的时候,伤害别人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童年创伤把我整个人都抽空了。我就像一个被掏掉内核的壳,走在人群里,拼命想抓住点什么能让我重新有知觉的东西。二十出头那几年,我把人当工具用。一段关系跳到另一段关系,根本顾不上回头看那些被我丢下的人,他们碎成什么样,我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时候我擅长游走在道德的灰色地带,习惯和真相保持安全距离,只要自己不痛,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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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二十五六岁,一个念头开始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会不会,我才是那个问题。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我按了回去。第二次、第三次,它越来越响,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没法再假装听不见。

于是我开始去找答案。我试了谈话疗法,咨询了好几位医生,翻了一堆自我疗愈的书。我练瑜伽,做冥想,尝试灵气疗愈。后来还找过催眠治疗师,甚至见了一位萨满。每一次我都抱着“这次一定有用”的心情,但很多次都是从希望走到失落。不过我没停,那时候我只有一个信念:只要我一直试下去,总能碰到一个能把我打开的东西。

二十八岁那年,我遇到了EMDR——一种用左右眼动来治疗创伤的实证心理疗法。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做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劈开了一样。那些被冻住的记忆开始松动,那些我以为早就烂在过去的情绪,一下子涌了出来。接下来整整四年,我都在不断地回到那些记忆里,重新面对它们,重新消化它们,直到它们终于不再能控制我。

这个过程说出来只需要几句话,但走完它,我用了十几年。现在的我,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我重新认识了悲伤,重新触摸到了爱,也重新学会了心痛。我不再利用别人,也不再撒谎、欺骗,不再把自己藏在麻木的堡垒里。

你可能会想,那我又凭什么在这里跟你讲这些。其实我想告诉你的,不是什么疗愈公式,也不是什么速效解药,而是一句很残忍却也很温柔的话:你受过的那些伤,真的不是你的错。但把它们一点点拆开、敷药、等它结痂、让它不再继续伤人的那个责任,只能落在你自己肩上。

很多人停在这里。因为他们觉得,既然错不在我,凭什么要我来承担疗愈的苦。可是你仔细想想,那个被过去捆绑住、每天醒来都重复旧伤的,不是当初伤害你的人,是你自己。那个在关系里反复触发旧痛、把身边人推开、又在深夜懊悔的,也是你自己。疗愈不是为谁开脱,更不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而是你终于决定,不再让过去替你活着了。

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去接受专业治疗。昂贵的小时费、漫长的排队、家人的不理解,任何一条都能把一个人想要变好的念头掐灭。但请你记得,就算暂时摸不到那些资源,你依然可以开始做一些事情。这不是要你硬撑,也不是要你独自扛,而是让你知道,哪怕只有一点点主动权回到你手里,感觉都会不一样。

回到身体里是什么感觉呢?就是当你难过的时候,能分辨出胸口的那种闷不是因为没睡好;当你被冒犯的时候,能听见心里的声音说“这样不对”;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胸腔里真的会有热的东西在涌动。这些在我们受伤的时候被冻结掉的本能,其实从来都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埋得太深了,需要你一点点把它们挖出来。

那四年里我学到的其中一件事是,创伤记忆不是要彻底被删除,而是要完成它还没走完的情绪过程。很多记忆卡在我们脑子里,不是因为它们太可怕,而是因为当初那个时刻,我们没有被允许恐惧,没有被允许反抗,甚至没有被允许哭泣。后来当我在治疗室重新面对它们的时候,我终于可以哭出来了,哪怕晚了这么多年。但你知道吗,那场迟到的眼泪,依然有效。

所以如果你今天刚好翻到这篇文章,也许你也正处在一个“我开始怀疑我自己了”的阶段。别急着害怕。那个怀疑,不是你在崩塌的信号,而是你在发芽。你开始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错,开始承认自己也许需要帮助,这本身就已经是在推开一扇门了。

至于门外面是什么,我不保证是阳光普照,但至少,它不再是日复一日的麻木重复。你不会永远困在里面。哪怕现在手上的工具很简陋,哪怕只能偶尔透一口气,也要相信,有些锁,是会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