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单方面决定离开的那个瞬间,我的身体里忽然多出了几个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止一个,有老有小,挤在我肋骨搭成的房间里,日夜不歇地闹腾。这绝对不是比喻,它们有形状,有声音,有自己的需求,差点让我以为自己患上了某种人格分裂。可惜不是,医生说这或许只是心碎得太彻底,人就会长出这些看不见的房客。
第一个住进来的,是个佝偻着背的古老灵魂,没有眼睛,也没有牙齿。她什么都不吃,也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沉默地蹲在那儿,流淌着不会停止的眼泪。白天哭,晚上哭,不用喝水休息,仿佛眼泪是她唯一能生产的语言。她哭的方式很奇怪,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升上来的呜咽,不吵,但绵长到让人发疯。我试着跟她说话,问她到底在难过什么,她不回答,只是在阴暗的角落里,用空洞的眼眶望着我。后来我才明白,她哭的不是你,是她自己——那些我很久以前就以为愈合了的伤疤,被她近距离闻了一遍,发现底下全烂了,烂得连蛆虫都不愿意碰。你走,只是揭开了一层薄薄的痂,底下的腐肉早就等在那里了。
第二个房客更离谱,是一个永远在出生、永远在哭的婴儿。她每分每秒都在上演同一个循环:从子宫里被推出来,落到这个世界,大声嚎哭,然后又立刻回到子宫里,等着下一次被拽出来,周而复始,没有尽头。新生儿的惊讶和痛苦,她一样不少,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接触到空气,每一次都挣扎着不明白为什么要活着。她的哭声又尖又利,把那个没牙老妪的沉默衬得更加荒凉。我常常被她吵得头痛,却又没法哄,因为她不是真的婴儿,她只是我体内那股“怎么又要开始了”的绝望,具象成了血肉。她是你走后,我所有被迫重启的呼吸、被迫咽下的饭粒、被迫睁眼的清晨,浓缩而成的怪物。
最后还有一颗以为自己是人类的心脏,它勤勤恳恳地跳着,做着所有心脏该做的事,推动血液,维持愤怒,让生命继续燃烧。但它不会得到什么奖赏,也感觉不到自身的愚蠢。它不知道,在它的旁边,一个没牙的老魂在哭,一个无尽的婴儿在叫,它只是一下一下地敲,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有时候我恨它没用,连碎都碎不彻底;有时候我又感激它,至少它没停,没让我真的倒下去。
看着这三个房客,我其实一点儿也不怕。愤怒、恶心、怨恨、悲伤,这些情绪它们替我省了包装,直接演成了荒诞剧。我跪下来求过他们安静,求过疼痛结束,但他们不收租金,也不听劝。我只能告诉自己,没关系,等那个婴儿厌倦了出生,等那老妪流干了眼眶里最后一点什么,等心脏终于学会罢工,我们就好了。但在此之前,我得带着这一屋子非人类,继续走路、吃饭,甚至偶尔微笑。你大概不知道,你离开前带走的只是行李,留下的却是一整个小型巡回马戏团。不过也好,至少不孤单,只是有点吵。
有时半夜被婴儿哭醒,我会想,这种分解式的破碎到底要持续多久?它们占据我的身体,是来帮我哀悼的,还是来吃掉我仅存的完整的。我没有答案,但已经不再急着修复。因为伤的层次太多,连时间都得分批处理,就像那个古老灵魂的眼泪,得流完最后一滴才肯收场。你走后我的心脏还在跳,这就够了。至于那些住客,就当它们是另一段关系的遗物,等我的身体慢慢把它们消化干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