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赶尸这行当,老一辈人听了都忌讳,更别说亲眼瞧见。

可我今天要讲的这个故事,不是编的。它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清末那会儿,沅陵地界上的一桩奇事。但凡上了岁数的老赶尸人,提起陈三更这个名字,都得竖个大拇指,再叹口气,说上一句:“那是个见过鬼的人。”

说起陈三更,他的大名早没人记得了。为啥叫这名?就因为他总在半夜三更赶路,大家叫着叫着就叫开了。这人五十来岁,干瘦得跟老丝瓜似的,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那双眼睛却亮得跟狼一样。他赶了三十年尸,腰上三根柳条鞭都磨得油光锃亮,走起路来哗啦啦响,活像挂着三条死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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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深秋,陈三更接了一趟大活儿——从常德府赶四具尸体回沅陵。这四具里头,三具是正儿八经的苗人,客死他乡,家里人凑了棺材本儿,请他把尸首赶回去入土。剩下那具,是沅陵一个大户人家托的,说是家里远亲,死在路上,给的钱比那三具加起来还多。

陈三更赶了半辈子尸,什么邪门事儿没见过?可这趟活儿,打一开始就不对劲。

他接那第四具尸体的时候,就觉着手里的分量不对。按理说,死人比活人沉,可这一具轻飘飘的,跟里头塞了棉花似的。更怪的是,那尸脸上盖的黄纸,风怎么吹都吹不掉,活像有人从里头摁着一样。

陈三更心里犯嘀咕。可一想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又把嘴闭上了。赶尸人嘛,忌讳多,话少,不该问的不问——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

他们走了七天七夜,一路上倒还算太平。陈三更在前面摇着引魂铃,那四具尸体穿着寿衣,戴着高帽,额头贴着黄符,一蹦一蹦跟在后头。路上遇见的人老远就躲,连狗都不敢叫唤。

到了第七天傍晚,天公不作美了——哗啦啦下起了大雨。

陈三更抬头一看,黑云压得低低的,跟锅盖似的扣在头顶上。他心里一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是再找不到地方落脚,别说他这把老骨头扛不住,那四具“客人”淋了雨,怕是要出大事。

正发着愁呢,雨幕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陈三更眯着眼一瞧——是盏灯笼,挂在杆子上。灯笼底下是一间两层的木楼,门口歪歪扭扭挂着块匾,上头写着三个字:“归人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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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松了口气,可跟着又皱起了眉头。赶尸人有规矩:住店不进房,借宿不扰民。实在没辙了,也得把尸体搁在柴房或者牲口棚里,让它们面朝墙壁,点上香,活人睡门口守着。可眼前这间客栈,孤零零杵在山坳里,四面全是密林,雨雾蒙蒙的,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乎劲儿。

可雨越下越大,也由不得他挑了。

陈三更把四具尸体赶到客栈后墙根底下,让它们面朝墙壁,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他在每具尸的额头上按了按黄符,又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点着了插在泥地里,嘴里念叨了几句祖师爷传下来的定尸咒。

刚忙活完,客栈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一身蓝布褂子,头上挽着髻,右眼角有颗泪痣。她手里端着一盏油灯,上下打量了陈三更一眼,不慌不忙地说:“老哥,这么大的雨,进来喝碗热汤吧。”

陈三更一愣。普通客栈掌柜看见赶尸的,不是躲就是骂。这女人倒好,不但不害怕,还主动招呼上了。

“老板娘,我这带着……带着几个‘客人’。”陈三更朝后墙努了努嘴,意思是提醒她:我这趟不干净,你最好离远点儿。

老板娘看了一眼那排面朝墙壁的黑影,脸上连一点慌色都没有,反倒笑了笑:“我知道,赶尸的嘛,我见过。这方圆百里,就我这一家店,你要不歇这儿,今晚就得淋死在山里。”

陈三更心里犯嘀咕,可实在没辙了,只好进了店,要了一碗热面汤,坐在角落里慢慢喝。老板娘也不多问,给他添了灯油,又端了一碟咸菜,就回后厨忙活去了。

陈三更一边吃一边打量这间客栈。地方不大,大堂摆了四五张桌子,楼梯在右边拐上去。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清颜色的画,角落里供着一尊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牌位,牌位前头也点着香。

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到了半夜,陈三更照例起来给尸体续香。他走到后墙根,掏出火折子,借着那一丁点儿光亮,数了数。

一、二、三。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又数一遍。

一、二、三。

少了一具。

陈三更的汗毛“唰”地竖起来了。赶了三十年尸,从没丢过一具“客人”。他赶紧把火折子凑近了些,照着墙根仔细看——地上有一道长长的拖痕,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拖走了。拖痕的尽头,是客栈的后门。

那道门,半开着,风雨正往里灌。

陈三更猛地推开门,冲到雨里,举着火折子往外照。外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只有雨声“哗哗”的,跟天上有人泼水似的。他正着急呢,余光突然瞥见楼梯上有什么东西在晃。

他转回头,举高火折子。

楼梯上,有一行湿漉漉的脚印。

不是赤脚的印子,是靴子印。

陈三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那四具尸体穿的是寿衣、布鞋,底子是软的,踩不出这种印子。那这脚印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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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着脚印往上走,步子放得极轻。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响,每响一声,他的心就跟着颤一下。到了二楼走廊,脚印在一间房门口停住了。

房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里头有光。

陈三更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里一看——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房间里头,那个半夜来投宿的茶商正坐在床沿上。

说起这个茶商,也是邪门。子夜时分,外头下着大雨,这人敲了客栈的门,浑身湿透了,说是从茶陵来的,赶着去沅陵交货,路过此地想借宿一宿。老板娘给他开了间房,他就上楼了。陈三更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对劲——他上楼的时候,不看路,不瞅楼梯,眼睛死死盯着后墙根那排尸体,走过去了还回头瞄了一眼,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活像看见了什么熟人似的。

这会儿,这个茶商坐在床沿上,穿着一双湿透的黑靴子,地上一摊水。他面前摆着一面铜镜,正对着镜子咧嘴笑。

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我到家了……终于到家了……”

陈三更正琢磨要不要喊他一声,目光突然往旁边一扫——那具丢失的尸体,就站在茶商身后。

寿衣上全是水,黄符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黄纸盖着脸,看不清五官。它一动不动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发青,指尖还往下滴着水。

陈三更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门,右手摸向腰间的柳条鞭。他压低声音,念起了定尸咒,想把那具“尸体”先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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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才念到第三个字,那具“尸体”突然动了。

不是跳,也不是蹦,而是缓缓地、慢慢地转过头来,面朝陈三更。

紧接着,那张黄纸底下,传出一声沙哑的、跟磨刀石似的声音:“陈三更,你赶了我七天七夜,就没发现……我一直在看你吗?”

陈三更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地上。

他不是没见过邪门事儿,可死人开口说话,这辈子头一回碰上。他的手抖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沉声道:“你是人是鬼?”

那“尸体”慢慢抬起手,自己揭掉了脸上的黄纸。

黄纸底下,是一张活人的脸。

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分明是个大活人。

“我压根儿就没死。”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是花钱雇你把我‘赶’出常德府的。”

陈三更这才全明白了。这哪是什么远亲的尸体,分明是个被官府通缉的要犯,买通了家属和雇主,装成死人,想借着赶尸的由头混出关卡。赶尸这一行,官府从来不过问,符纸一盖,谁也不会掀开来看。

“你可真行。”陈三更咬着牙说,“拿我当你的活棺材使。”

那人嘿嘿一笑,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寿衣上的灰:“陈师傅,对不住了,回头我多给你十两银子。你这趟活儿快完了,明天到了沅陵,我就‘还阳’。你放心,不会连累你。”

陈三更刚要开口,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还想回沅陵?”

是那个茶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沿上站起来了,一动不动。可他的声音变了样,不再是之前那个客客气气的买卖人腔调,变成了另一种声音——苍老、阴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你是……”那个装死的逃犯脸“唰”地白了。

茶商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

整个面部光溜溜的,像一块煮熟剥了壳的鸡蛋,只有嘴巴的位置裂开一条缝,一张一合,发出声音:“你忘了我吗?七年前,沅陵城外的官道上,你劫了我的货,杀了我的人,还把我推下了山崖。你连我的脸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跑了。”

那逃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舌头都打了结:“是……是你?不可能……不可能!你死了!我亲眼看见你掉下去的时候头着的地,活不成了!”

“是活不成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凑近了他,“所以我现在不是人了。”

陈三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柳条鞭慢慢放了下来。他不是不想管,而是突然想起师父临死前跟他说的那句话——“赶尸人这一行,最怕的不是鬼,是人。”

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就是人。活生生的人,身上背着人命的人。

“你欠的命,你自己还。”陈三更把柳条鞭别回腰上,声音沙哑,“我这趟,只赶死人,不管活人债。”

他说完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楼,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那个逃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还有那个没有脸的茶商轻轻的、像在哄孩子一样的声音:“别怕,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

那天夜里,陈三更坐在客栈大堂,抽了一整夜的旱烟。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给他倒了一碗热酒,一句话没说,又回去了。

天亮了,雨停了。

陈三更掐灭了烟袋锅子里最后一锅烟,从长凳上站起身来。他的腿有些发麻,坐了一整宿,骨头缝里都是凉的。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柜台后面了,低着头擦碗,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只碗都擦出光来。

陈三更走到柜台前,把那碗没喝的冷酒推回去。

“老板娘,借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间客栈,你开了多久了?”

老板娘手里的碗停了一下,跟着又继续擦起来,声音平平淡淡的:“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有些人活得太久了,就不想记了。”老板娘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那颗泪痣在她眼角,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眼泪,“老哥,你赶了这么多年尸,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记的别记。”

陈三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后墙根,那三具尸体还安安静静地面朝墙壁站着,黄符完好,香灰落了一地。他重新给它们换了香,整理好寿衣,然后摇起了引魂铃。

铃铛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间房。

窗户关着。

窗帘也不飘了。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陈三更知道,那间房里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这一切。不是那个茶商的,也不是那个装死的逃犯的,是另一双——更老的,更沉的,像是已经看了几百年的眼睛。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带着那三具尸体上了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拐了个弯,陈三更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那间归人驿已经看不见了,被山林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从树梢上头飘起来,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天,也连着地。

后来,陈三更把这三具尸体完好无损地送到了沅陵,拿到了剩下的工钱。他本打算就此忘了这档子事,可有些事儿,不是你不愿意记就能忘的。

大约过了半年,他在另一个县的集市上碰见了一个熟人——当年给他介绍这趟活儿的中人,老刘头。

俩人找了家茶馆坐下,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陈三更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把归人驿的事说了。

老刘头听完,端着茶碗的手僵住了。

“你说那间客栈叫什么?”

“归人驿。”

“在什么地方?”

“沅陵城外,往西走大约四十里,有个山坳,孤零零一间二层木楼。”

老刘头的脸白了,白得像他手里那只茶碗。

“陈三更,你确定你住进去了?”

“确定啊,我还吃了一碗面汤,喝了半壶茶,睡了一宿。”

老刘头放下茶碗,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那个地方,二十年前就没有客栈了。”

陈三更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你说啥?”

“二十年前,那间客栈起了一场大火,烧了一整夜,里头住的十三个人,一个都没跑出来。老板娘也烧死在里面。打那以后就再没人去过那个地方,说是闹鬼,阴气重,连猎户都不敢靠近。”老刘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你见到的那个老板娘,长什么样?”

陈三更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他想不起来那个女人的脸,想不起来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想不起来她说话的声音,甚至连她有没有影子,他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那颗泪痣。

右眼角的泪痣,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掉的眼泪。

陈三更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闷了,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说了一句:“老刘,这碗茶我请了。”

他走出茶馆,站在太阳底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绿得发黑。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另一句话。那话他以前一直没听明白,这会儿突然全懂了。

师父说:“三更啊,赶尸这一行,赶着赶着,你就分不清了——到底是你在赶尸,还是尸在赶你。”

陈三更摸了摸腰间的柳条鞭,三根,一根不少。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有胡子,有皱纹,是活人的温度。

可他低头一看——地上没有影子。

他不知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昨夜,也许是七年前,也许是他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就没了。

他只是现在才发现而已。

陈三更苦笑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就没存在过。

他摇起了引魂铃。

铃铛声响,清脆,悠长,在山谷里回荡了一趟又一趟。

那三具尸体跟在他身后,一蹦一蹦地往前走。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跟活人一模一样。

可你要是仔细看,就会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靴子,是干的。

昨晚上那场大雨,他淋了一整夜,可他的靴子底上,没有沾上一粒泥。

打那以后,湘西的赶尸道上,多了一个传说。

有人说,在山间小路上见过一个干瘦的老赶尸人,腰上别着三根柳条鞭,身后跟着三具尸体。他走路不点灯,不照路,可他的铃铛声比谁的都响。

有人说,他不是在赶尸,他是在找一样东西。

也有人说,他早就死了,就死在那间归人驿里。死的那个晚上,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地上有一行湿漉漉的脚印,从床边一直走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走回了墙根底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可这些都是传说,没人能证明。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每逢深秋雨夜,沅陵城外往西四十里的那条山路上,还能听见铃铛声。

一声,一声,又一声。

像有人在喊:

回家了。

回家了。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