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百无聊赖的夜晚,我在Hulu上漫无目的地划了半天,最后点进了一部叫《野山百里香》的电影。主演是艾米莉·布朗特和杰米·多南,故事背景放在爱尔兰乡下,讲两个农场邻居之间纠缠了几十年的感情。看简介觉得是个安静的乡村爱情故事,挺适合睡前放松。没想到看完之后,我盯着片尾字幕发了很久的呆。
这片子太怪了。不是那种实验电影或者刻意先锋的怪,而是一种让你反复确认“我刚才是不是看错了什么”的怪。它表面上穿着温情浪漫喜剧的外衣,湿漉漉的绿草地、石头垒的矮墙、阴天里泛灰的天空,一切都安静得像是要把你哄睡着。然后突然之间,它扔出一个让你整个人弹起来的转折。那种体验,就像你正在喝一杯温吞的红茶,喝到最后发现杯底沉着半颗辣椒。
故事框架本身并不复杂。罗斯玛丽从记事起就喜欢隔壁农场的安东尼,喜欢到了全村子都知道、连路过的狗可能都看出来的程度。安东尼呢,不是不喜欢她,而是整个人就不太对劲——用原文里的话说,他好像“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待在自己的皮囊里”。这个人走路都带着一种别扭感,跟罗斯玛丽说话的时候眼神永远飘忽不定。他的问题不止是性格古怪,而是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他不敢跟任何人说的秘密。这个秘密也不是那种“说出来就好了”的层面,而是说出来别人会把当他在开玩笑的程度。
同时,安东尼的老爹托尼开始琢磨着把农场卖给美国侄子亚当。老爷子的逻辑很直白:我儿子这副德行,农场给他也撑不起来。扮演老爹的是克里斯托弗·沃肯,他一出场你就知道这农场八成要出变故。乔·哈姆演的那个美国侄子亚当更是个催化剂,一过来就开始对罗斯玛丽示好。整个局面收得很紧:农场快没了,喜欢的女人也可能被别人带走,安东尼那个憋了几十年的秘密到底还能不能憋住。
如果故事顺着这个路子走到结尾,充其量是一部门槛略高的独立爱情片,带点爱尔兰乡下的潮湿气息。但《野山百里香》真正的杀手锏在于,它把自己伪装成一部老老实实的浪漫正剧,然后在后半程冷不丁捅破了某种现实主义的边界。原来整部电影一直藏着一个魔幻现实主义的底色,只是导演在前半段刻意压着不让你看出来。这个处理方式非常极端:要么观众被那个转折击中,觉得前面所有的不对劲瞬间都有了答案;要么观众觉得被耍了,直接翻白眼关掉电视。我属于前者,但同时也理解后者。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一部看起来像《平凡岁月的童话》的片子,突然拐进了马尔克斯的地界。
演安东尼的杰米·多南在这场戏里的表演值得单拎出来说。他必须演出一种“有口难言”的状态,而这个“口”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是剧作层面真的有一种具体困境锁住了他。多南把那种羞耻、恐惧和渴望混在一起的微表情控制得很精准,让安东尼这个角色既让人着急又让人心疼。艾米莉·布朗特则全程扛着“全片唯一正常人”的定位,她的罗斯玛丽是观众进入故事的锚点。当罗斯玛丽也被卷进那个疯狂转折的时候,观众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垮了,只能跟着剧情去接受那个离谱但在这个世界里自洽的设定。
我后来查了一下,发现这部片子是2020年底上映的,导演约翰·帕特里克·尚利就是原版舞台剧的创作者。一个普利策奖和托尼奖都拿过的剧作家,亲自把自己写的舞台剧搬上银幕,成品却是如此分裂的一部电影。它在烂番茄上的影评人和观众评分差距极大,基本达到了一种“各说各话”的状态。这种分裂感本身就很值得玩味:一部电影能让一批人看完觉得“浪漫到骨子里”,同时让另一批人觉得“我到底看了什么”,说明它确实触碰到了某种不太容易被归类的表达。
2010年代末到2020年代初,电影市场上短暂地出现过一波真挚到几乎笨拙的浪漫剧情片。它们不玩解构、不加讽刺滤镜,就是老老实实地让角色把感情摊开给你看。《野山百里香》继承了那股气质,但又多了一层完全不在乎观众预期的任性。它明知那个转折会劝退大批观众,还是毫无保留地放了进去。这种“我知道你会觉得离谱但我就要这么拍”的创作态度,在今天的好莱坞越来越少见。
所以要不要推荐这部片子呢?如果你晚上无聊在Hulu上翻片单,正好看到它的海报——一片绿得发油的牧场,布朗特和多南穿着雨衣站在风里——我的建议是别查剧情,直接点播放。它只有一百分钟出头,看完之后你可能会跟我一样满脑子问题,也可能中途就受不了关掉了。但无论如何,它是那种你看完之后会主动想找人聊聊的电影。在这个算法把你喂得明明白白的时代,能让人想“聊聊看”这件事本身,已经算是一种稀缺品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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