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宝应元年,老皇帝的棺材板还没钉死,新主子刚刚披上龙袍。
这会儿,有个阉人觍着脸凑到跟前,吐出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
"陛下只管在后宫享清福,外头的事全交给我这老骨头办。
这话扒了皮说白了就是:江山归我,你靠边站。
这事儿要是让朱由检碰上,保准把这狗奴才千刀万剐。
可偏偏眼前这位真龙天子一不拍桌子,二不瞪眼,甚至还低三下四,立马给对方戴了顶"尚父"的高帽。
打那以后,鸡毛蒜皮的破事都得去请示这位干爹。
看着挺窝囊吧?
谁知道《旧唐书》修史的文人,竟然给他扣了顶大到没边的帽子,直呼古代那些圣明君主都比不上他。
这马屁拍得看似没边儿了。
可你往后看,整整一十七载春秋,这家伙把安禄山史思明留下的烂摊子扫得干干净净,把犯边的吐蕃铁骑揍回老家。
三个能只手遮天的死太监被他挨个拔除,连个见底的国库都让他重新填满。
大唐这条破船眼看着要沉,愣是被他一膀子拽回岸边,硬是让老李家的江山多喘了一百四十年的气。
这人,便是大唐代宗李豫。
说白了,他骨子里狠着呢。
打过安史之乱那种大仗的老兵油子,哪个不是踩着战友的肠子爬出来的?
早把朝堂上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摸透了。
回到至德二载那个秋天,香积寺外头杀声震天。
对面那个叫李归仁的猛将带着人马一阵乱冲,把朝廷的先头部队剁得七零八落。
眼瞅着要崩盘,老将李嗣业把铁甲一甩,光着膀子抄起陌刀就扎进人堆里乱砍。
这场硬仗从大中午死磕到日落西山,叛军扔下六万多号满身血窟窿的尸首,这才抱头鼠窜回了长安城。
那会儿,李豫名义上是全军大总管,他可是从头到尾都杵在阵前。
流矢漫天飞,什么龙子龙孙,一杆冷箭射过来照样是个死。
转头到了打东都洛阳那阵子,老爹肃宗为了抱回纥人的大腿,居然签了份卖身契:地盘算咱大唐的,城里的钱财女人全归你们番兵。
李豫就在边上干瞪眼,瞧着名义上刚抢回来的都城,被胡人像梳子一样刮了三天三夜。
满城哭爹喊娘,连他那个走散的结发妻子沈氏,他都没本事捞出来。
受过这种窝囊气,尊严值几个铜板?
保住项上人头,把手里这副烂到家的牌打到底,这才是真格的。
咱们再来盘盘他怎么收拾那些跋扈家奴的,就能看出这人的毒辣全藏在账本里。
就拿那个以干爹自居的李辅国来说,当场拔刀砍了他成吗?
绝对没戏。
正赶上新主子登基前脚,张皇后琢磨着要换太子。
是人家李公公领着大兵杀进宫里,把皇后关了禁闭,这才把你抬上了龙椅。
那会儿拿枪杆子的人全听干爹的,敢说半个不字,脑袋就得搬家。
于是,他挑了条最不上台面却极其好使的路子:背地里给另一个唤作程元振的阉人撑腰。
这叫驱狼吞虎,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干爹手里的兵符夺了个干净。
瞅准老李成了拔掉利爪的秃毛狗,皇上挑了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撒出去一个亡命徒摸进李宅,手起刀落把那颗肥脑袋搬了家。
天一亮,万岁爷立马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面孔,严令天下海捕真凶,还打发人去死者家里哭丧。
这出戏唱得,比戏台上的角儿还真。
几百年后的清朝爱新觉罗颙琰看了这段,破口大骂这招太阴损,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学那下三滥的江洋大盗,简直丢尽了祖宗的脸。
话虽这么说,可当事人压根儿不觉得臊。
能把玉玺的威力找回来,披张贼皮算多大点事?
没多久,新上位的程公公尾巴翘得比前任还高。
广德头一年,吐蕃铁骑乌压压地压境。
八百里加急的条子,全让这阉人截在自己裤腰带里。
直到蛮子们蹚过渭河,刀把子都快捅到龙榻了,万岁爷这才狼狈不堪地跑路。
国都沦入敌手整整半个月,大明宫里的金银财宝连同锅碗瓢盆都被抢得一干二净。
闯了这么大的祸,非得凌迟了吧?
谁知道主子还朝以后,连根头发都没动人家的,仅仅把顶戴花翎一扒,打发回乡下啃窝头去了。
图啥呢?
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当时龙椅旁边压根儿调不来能打硬仗的御林军。
要是把姓程的宰了,剩下的骄兵悍将谁来牵制?
再往后,又冒出来第三号大太监鱼朝恩。
这家伙狂妄到连打个哈欠都要念叨一句:"天底下的买卖,哪一桩能越过我?
皇上脸上古井无波,咬着牙当了八年缩头乌龟。
大历五年开春,万岁爷摆了桌酒席款待这位爷。
酒桌上主仆俩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筷子刚放下,几个内侍就把老鱼按在屋里拉家常。
天还没亮,一截白绫就送他上了西天。
转头官府贴出告示:鱼公公接了圣旨,自己抹脖子了。
兜兜转转十七个年头,三个能把朝廷掀翻天的没根之人,硬是让他像剔骨头一样挨个削了个干净。
宋朝有个叫苏辙的文豪拍案叫绝,直呼解决这三个大祸害,简直跟宰几头猪羊一样轻松。
不过话说回来,弄死几个奴才顶多算稳住椅子,这个帝国得了要命的穷病,才是真绝症。
八年战火烧下来,北方大地连根好苗都找不着。
长安城里的粟米炒到了天价,一斗就要一千个大钱。
连给主子做饭的灶火房,都翻不出三个月下锅的米。
穷老百姓只能去地里踅摸点带壳的麦子碾碎,硬凑出当兵的干粮。
这烂摊子要是放到朱由检手里,离上吊也就差一根绳了。
口袋里没有真金白银,穿黄袍也不过是个摆设。
就在这时候,他走了步绝妙的好棋:把管钱的印把子,结结实实地塞进了一个叫刘晏的书生手里。
这可是几百年出不了一个的搞钱老手。
当时南方产的粮食得顺着水路往北漂,可河道堵得连鸭子都游不过去。
一斗精米送到天子脚下,半道上的盘缠就得搭进去同样一斗米的价钱。
刘大人二话不说,自己划着小船把水路走了一遭。
查清了水文底细,他捣鼓出一套截断运输的法子:跑长江的船不进汴水,过汴水的不管黄河,闯黄河的船绝不进渭河。
每个航段全换上吃那口水饭的熟手和特制木船。
到了交接口,直接卸货进大仓,换下一波人接着拉。
这招不是一般的灵:大米在路上的光景从大半年直接压缩到个把月,跑腿费硬生生砍掉了七成半。
南方第一船稻米靠上渭水码头那阵儿,龙颜大悦,专门调了皇家戏班子去江边吹拉弹唱。
天子抓着刘大人的手,甩出一句重话:"你就是我的萧相国啊!
萧相国是谁?
那可是帮着汉高祖守后方调粮草的顶梁柱。
不仅如此,卖盐的规矩也变了。
以前衙门一手包办,养了一帮吃白饭的闲汉。
刘大人直接拍板:朝廷统购,然后成批包给倒爷们,后面的破事一概不问。
这么一来,盐务上的进账从一年六十万贯,跟窜天猴似的一路飙到六百多万。
国库里头一半的银子都指望这个,最绝的是,升斗小民没多掏一个大子儿。
修史的人都竖大拇指,直夸这是不拔老百姓一根毛,却把国家的钱袋子塞得满满当当。
这位搞钱能手又在九州各地铺开情报网,花大价钱养着一群飞毛腿传递市场行情。
哪怕是天涯海角的柴米油盐涨跌,没过两三天就能放在他的案头上。
在那个出门靠走、通信靠吼的年代,这套玩法简直神乎其神。
当皇帝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腰包鼓了,刀枪剑戟才能舞得动,天子的脊梁骨才能挺得直。
他从来不去行家跟前充胖子,就安安稳稳坐在龙椅上,给底下干活的人当靠山。
钱袋子满了,枪杆子该交给谁?
放眼望去,他这辈子最懂怎么使唤老将郭子仪。
广德那年蛮子马踏京城,万岁爷脚底抹油跑了。
眼瞅着江山要黄,赶紧把那个被太监穿小鞋、躲在家里种菜的老郭请出山。
圣旨落到郭老头手里那会儿,他背后就站着二十来号骑马的兵卒。
老头子硬是带着这点可怜的家当上路,沿着山道捡溃兵,好歹凑出一支几千号人的野战军。
紧接着就玩起了花活儿:大白天把战鼓擂得震天响,彩旗迎风乱舞;到了夜里,漫山遍野点满火把。
再挑几个嗓门大的死士摸进城里扯着嗓子吼:"郭爷爷带着千军万马杀回来啦!
城里的胡人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腿肚子转筋,连个屁都没放就溜之大吉。
天子重回金銮殿的那一天,老郭扑通一声跪在玉阶下讨罚。
皇上眼眶红了,叹了口长气:"我要是早点把兵符交给你,何至于搞成今天这个惨样啊。
到了永泰初年,要命的劫数又砸下来了。
当年平叛立下汗马功劳的仆固怀恩,被那帮没根的奴才泼了一身脏水。
这位老将咽不下这口气,干脆破罐子破摔,带着三十万塞外联军杀了个回马枪。
老郭那边捏着一万来个残兵败将,这仗神仙也打不赢。
正赶上领头叛乱的仆固老将军在军帐里病死,外敌营里乱成一锅粥。
老郭一咬牙,拍板要单挑蛮族大营。
少将军郭晞死死抱住马腿不让走,老爹甩了一句话:硬拼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倒不如拉下老脸去扯扯皮,大不了老子把这条命交代在那儿。
离着胡人的毡帐没多远,老将军把铁盔一扔,防身的甲叶子扒了个精光,连随身的刀剑也撇在地上,就那么光着身子迈了进去。
对面的蛮子头领药葛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您老人家还在世啊?
"两边二话不说,割破手指头当场拜了把子。
吐蕃那头听说同盟翻脸了,吓得连夜拔营开溜。
皇上对这位救火队长,那可是掏心窝子的放心。
甚至把最疼爱的金枝玉叶升平公主,许配给了郭家的公子哥郭暧。
有阵子小两口拌嘴,驸马爷几杯黄汤下肚,嘴门就没把住:"你牛什么牛?
不就仗着有个穿黄袍的爹吗?
我家老爷子那是懒得坐那把龙椅!
公主当场气得直哆嗦,哭叽叽地跑回大明宫告御状。
设身处地琢磨琢磨:要是万岁爷火冒三丈,非要诛郭氏满门,会有啥下场?
兵荒马乱立马又得卷土重来,老李家直接关门大吉。
这位真龙天子应对这事儿的手段,简直绝顶聪明。
他只扔下这么一句:人家小子上说得在理,那老头真想登基,这大好河山哪还轮得着咱们姓李的做主?
风声透出宫墙,老郭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拿绳子把孽子绑成个麻花,押到大殿上磕头认死罪。
圣上又抖出了一句让后人咀嚼千年的金句:
"不装聋作哑,怎么当好公公?
当长辈的,何必揪着小崽子两句发酒疯的胡话不放呢?
说白了,这压根儿不是什么肚里能撑船,而是算得精光锃亮的买卖。
天子心里跟明镜一样,姓郭的只图个全尸入土,而朝廷需要一根定海神针。
相比于万里锦绣河山,丢点皇家脸面连个屁都算不上。
咱们重新打量一下,当年甩给这位新皇的是个什么破摊子?
四海之内千疮百孔,管钱的衙门连老鼠都要饿死,边境线上全是一帮眼冒绿光的游牧马队,朝堂底下还蹲着一票拥兵自重的刺头和阴阳怪气的阉人。
这号死局,历史上那些亡国倒霉蛋没少碰见。
大明末代那位朱皇帝,死要面子活受罪,今儿劈了尚书,明儿剐了督师,折腾到最后,只能找棵歪脖子树把自个儿吊死。
再瞧瞧李豫怎么干的?
人家压根儿不要脸。
阉党指着鼻子骂娘,他乖乖点头哈腰;权臣横行霸道,他撒出杀手暗中放血;武夫喝高了胡说八道,他立马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聋翁。
他咽下的那些苦水、使出的各种阴招和一退再退的忍让,全是为了在这场烂透了的赌局里,把那几张能翻盘的底牌死死攥在手心里。
受点窝囊气,总有一天能讨回来。
真把脑袋混丢了,可就彻底歇菜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