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居民体会最深的空间里，打破各种“墙”|幸福|街区

目前，全国22个省份扩大了完整社区试点，打造样板社区3500余个。近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深入多个完整社区调研发现，在居民眼里，“完整社区”是交通、教育、医疗、商业等服务可以形成闭环的社区；在专业人士眼里，是“在基层治理的‘最后一公里’，在居民体会最深的空间里，把部门的‘墙’打破了”。“完整社区建设不是完成时，而是进行时。”近期出炉的《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提出，在5000个社区实施完整社区建设改造。

5月29日中午，在丽雅社区，老人陆续走进食堂，准备吃午餐。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赵丽梅/摄

5月29日，在丽雅社区，一位家长带着孩子刚逛完花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赵丽梅/摄

清晨的街巷，被不同的生活画卷次第唤醒。

当微光照进街巷，深圳市南山区丽雅社区的幸福食堂饭香四溢，退休的孙大爷带着老伴来吃上一份热气腾腾的面食；随后，一旁的花艺空间里，05后姑娘杨银打理花木，开启充实的实习日常。深圳市光明区凤凰英荟城的租客也陆续走出家门，他们多进入了门口的地铁站，顺着深圳地铁6号线，散落到深圳各个角落，开始建设这座城市；再过一会儿，在广州市黄埔区文冲街道幸福里的古建筑中，广绣手艺人在工作室里捻起丝线，在绣布上勾勒岭南风韵……

三处风貌、人群、资源迥异的社区，以城市更新为抓手，打破传统社区空间割裂、服务单一、治理乏力的困境，让养老、托育、餐饮、休闲、议事等服务都变得触手可及，居民的生活状态从“住有所居”升级为“居有所乐、困有所助、心有所归”。

打破“孤岛”，街区空间变身全龄“幸福场”

老人吃饭、年轻人遛娃、学习备考或是出门办事……如今，在深圳市西丽街道丽雅社区这条200米长、总面积近5000平方米的“幸福一条街”上，这些都可以“一站式”搞定。

很难想象，这条通畅的街道原本被7个不同部门分割占用，各设独立办公用房，空间碎片化，像一座座“行政孤岛”。随着丽雅社区党群服务中心焕新工程启动，一场“破墙”行动开启，原本分散的空间被串联起来，蜕变为服务全民的活力街区。

“在基层治理的‘最后一公里’，在居民体会最深的空间里，把部门的‘墙’打破了。”深圳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城市设计总监刘冰冰说，此次改造不搞大拆大建，主打有机微更新，将一个个服务空间连在一起，没有界限，核心是把“行政小窗口”变成“民生大舞台”，“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大门常开，场地常用，居民活动常办，居民常来。”

随着空间格局变化的是服务的温度。丽雅社区将居民的活动轨迹有机串联，规划了托育、养老、社区食堂、共享办公等十大幸福场景，形成一条覆盖“一老一小”乃至全龄段的“服务链”。用刘冰冰的话说：“这里构建了‘全龄友好型社区’，2到80岁，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我几乎天天都来，一天不来总觉得少点什么。”于先生是住在附近的一名退休医务工作者，也是这条街的“常客”，亲眼见证了这里的蜕变，他的感受是，“第一是舒服，第二是惬意，第三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幸福。”以前改个裤脚，得往外走，现在在社区的幸福铺子里10元就搞定，社区咖啡、凉茶、花店样样齐全，入驻商铺都给居民打八五折，价格比外面亲民太多。

最红火的是“幸福益餐”，不光解决了老人吃饭难、吃饭贵的问题，周边年轻人也扎堆过来吃饭。据该食堂工作人员介绍，目前，长者占比约40%、家庭与周边上班族各占30%，能够有效满足全龄用餐需求。食堂针对60岁以上老人推出梯度优惠，最高可享5折；同时联合健身房等制定白领简餐、健身菜谱，精准对接年轻群体需求。

住在附近的孙大爷是食堂的老主顾，尤其偏爱这里的包子和饼子，他常和老伴过来吃早餐，味道可口，价钱也实惠。

另外，针对保洁人员、快递小哥等群体，食堂还特设“幸福一餐”，分时段免费提供餐食，像一家流动的“食物银行”，守护着城市里的奋斗者。

这里对银发群体的精细化关怀体现在更多方面。社区党委书记古源源介绍，社区为失能、半失能长者提供免费身体检测、专业福利服务，还推出“喘息服务”，让长期照护老人的家属得以短暂休整。

在这里，老年生活有了更多陪伴。社区二楼的活动室成了长者们的乐园，唱歌、跳舞、打牌、下棋，欢声笑语不断。几位大爷自发凑在一起，每天准时相聚。还有“长者零工圈”，身怀一技之长的老人可以发挥余热。

“长者帮长者，左邻帮右舍，大家互相搭把手，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古源源说。

对于青年与学生群体，社区同样用心，南山书房全天候开放，免费提供自习座位，每天预约超500人次。

年轻人在这里找到了追梦的机会。杨银是深圳职业技术大学风景园林设计专业的大三学生，如今在街区的花店实习，她和师姐设计的作品就摆放在店里。在她看来，这里氛围特别好，居民都很友善，经常有人来拍照打卡。在这个小姑娘眼里，完整社区可以满足人们日常的基本服务需求，在这里她参与花艺设计、公益插花活动，一边实习，一边学习，“吃喝玩乐、读书休闲都能满足。”

00后新疆女孩小麦大学就读法律专业，毕业后留在了深圳，大约半年前，转行来到街区咖啡店工作，入驻短短1个多月，销量显著增长。她说：“我喜欢做咖啡，自己学的，干起来也挺有干劲的。”

从冰冷的办公房间，到热气腾腾的生活街区，200米的距离，丈量出民生的厚度。

古建筑“活”起来，让文脉与烟火共生共治

走进文冲街道“幸福里”这个历史文化街区，完整社区的内涵在一砖一瓦、一针一线、一言一语中得到生动诠释。

在这里，35处岭南古建筑静静伫立，老人们在祠堂前闲话家常，孩子们在游乐区嬉笑打闹，游客穿梭在古街感受岭南文化。昔日的城中村变成了“望得见山水、记得住乡愁、摸得到幸福”的美好家园。

完整社区建设的首要任务是补齐设施短板、优化空间格局。文冲街道党工委书记于龙介绍，社区依托“文冲西”旧村改造项目，将1个历史街区、3个安置小区和1个融资小区有机融合，构建起占地25公顷的无围墙“步行街式”生活圈。

街道还将目光投向了小区里的架空层。这里曾经杂物堆积、电动车乱停、消防通道堵塞。街道投入1万余元，撬动了80余万元社会资本，清退违规车辆、优化通行路线，将闲置架空层改造成4个主题邻里中心，布局了13类便民场景。

如今，这里复刻岭南“榕荫茶座”的睦邻客厅，成了居民闲谈议事的好去处；“向日葵亲子小屋”创新“共享家长”互助托育模式，解决了150多户双职工家庭的育儿难题；长者饭堂每日服务130余名老人，饭菜软糯可口、价格低廉……

广绣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陆柳卿的工作室就设在活化利用的古建筑中，这里悬挂着一幅幸福里建筑群全景图，这是她用了半年多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幸福里”。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也是幸福里的一张文化名片，她的作品曾斩获多项国家级奖项。在她的带动下，广绣文化在社区落地生根，工作室开设了老年大学广绣班，并持续推进“广绣进校园”。陆柳卿看到，如今的幸福里大变样，既有小桥流水，也有浓厚的文化气息，老人小孩都能在这里找到乐趣，很高兴。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在非遗的带动下，依托古建筑空间，醒狮队、龙舟队等本土非遗社群相继在幸福里孵化，传统文化融入了居民的日常。

“打造幸福里，我们就扎扎实实地为人民谋幸福。”于龙道出社区名字的由来，“我们想让老百姓在这里感受幸福、共建幸福、传播幸福。”

事实上，完整社区的建设过程，也是不断破解现实难题、回应群众诉求的过程。于龙坦言，旧村改造之初，当地老人最大的顾虑，就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古建被尽数拆除、乡愁无处安放。如今35处岭南古建筑完整保留，老人们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针对改造中的宅基地改扩建等棘手矛盾，于龙结合自己多年在基层工作的经验说，“基层治理，要先讲情，再讲理，最后讲法。”工作人员不会生硬搬出法条，而是坐在古色古香的议事空间里，和居民拉家常、忆乡情，用邻里情、宗族情拉近距离，再摆事实、讲道理，情理相融之下，化解矛盾。

为了打通服务群众的“最后一米”，于龙带领街道相关科室负责人公开了个人联系方式，印制便民联系卡发放到居民、商家手中。“一开始我们也担心电话被打爆，但全年接到的求助电话也就20多个。”于龙坦言，“老百姓都是讲道理的，真遇到难处才会联系我们。”

当这片8000多平方米的古建群落完成活化升级，老人有了活动阵地，孩子有了玩乐空间，全年龄段居民的幸福感都有了提升。优美的环境叠加丰富的业态，也让这里成为人们休闲消费的好去处。

鲜为人知的是，这片土地原本可以交由开发商建成商品房，这样显然能带来更多收益。但村集体、街道主动与开发商协商，毅然选择留住古建文脉。这份取舍，换来了不同年龄群体的幸福生活。

“安居”更“安心”，保障房也能建成完整社区

街巷、古村能实现完整社区的蜕变，保障房能吗？凤凰英荟城给出了答案：大型保障房社区并非只能满足基础居住需求，它同样可以打造出有温度、功能完善的完整社区，为数万安居人群点亮幸福生活。

凤凰英荟城是国内规模最大的装配式保障房社区，这里共有24栋楼、38个单元、9672套住房，包含保障房和人才房两种类型，容纳3万余名深圳建设者及其家人。负责该社区运营的长城物业负责人王哲说：“我们守护着万家灯火。”

这里的住户来自五湖四海，人员结构多元、流动性强，如何让这些人“安居”更“安心”，成为社区运营的核心考题。

王哲介绍，社区物业费2.73元/平方米，收费标准较低，但服务从未打折扣，连续3年物业费缴费率稳定在99.5%以上，这份高认可度，来自标准化履约、智慧化管理，更来自无处不在的人文关怀。

“履约，这是最根本也是最核心的。”王哲表示，物业需要坚守契约精神，服务内容、标准、承诺一并公开，做到透明可查，接受居民监督，相关的财务内容接受相关部门的审计和监督。他也谈到，把所有该落地的标准化服务落到实处，让住户住得舒适。

今年54岁的王先生是首批入住居民，他和妻子、儿子在这里租了一个70多平方米的两居室，每月房租1000多元。在他看来，这里不仅房租实惠，配套更是没话说，定向学校就在家门口，孩子上学不用愁；地铁、公交无缝衔接；商业综合体、医疗网点一应俱全。“即使放在商品房小区里，这样的环境和配套也很少见。”

王先生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近3年，他所住的这栋楼有近300户人家，人口体量堪比一个小村庄，他兼任这栋楼的楼长，负责对接居民与物业，收集诉求、调解矛盾。

大型社区，最怕管理混乱、诉求无人回应。

对此，凤凰英荟城构建起“党支部+物业+居民代表+志愿者”的共治模式，打造“幸福大家谈”议事平台，在物业处设立群众诉求服务站。居民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面对面沟通协商。

针对超出物业权责的难题，社区推行“基层发令、部门执行”机制，由社区统筹协调相关部门，实现“小事不出小区，大事不出社区”。

前几天，王先生发现电梯里的风扇不转了，就反馈给物业，工作人员马上就上门维修了。这类小事，基本都是即时上报、立刻解决。另外，如果遇到建筑漏水、装修质量等历史遗留问题，涉及第三方单位，物业也会尽力协调解决难题。

3万余人的超大社区，仅靠人工运维远远不够，全场景智慧物联系统成为社区的“智慧大脑”，调度中心实现全园区24小时动态监管。例如，舆情系统自动抓取各栋楼微信群的留言，分类梳理投诉、报修等信息，一键生成工单派发给工作人员，做到“未诉先办、接诉即办”。

除了尽可能提供物理空间的便利之外，社区还着力消解“陌生人社区”的疏离感，用心打造有温度的“第二故乡”。对于社区内生活困难、暂时无力承担房租和物业费的居民，社区会优先为他们提供洗车、园区运维等灵活岗位，帮助他们渡过难关。社区还举办“村BA”篮球赛、百家宴、亲子游园、新春舞龙舞狮等活动，增加邻里之间的交流互动。

在王先生眼中，“完整社区”是交通、教育、医疗、商业等服务可以形成闭环的社区，这里已经接近他心中的完整社区。

傍晚时分，小区“欢迎回家”的暖光灯亮起，奔波一天的居民心头满是暖意。

长效“造血”：多元模式并行，探索社区持久活力

建成完整社区只是居民幸福生活的起点，如何能够长效运营才是更为关键的问题。从三个社区的探索来看，唯有跳出“单一财政输血”模式，构建自我“造血”机制，才能让社区幸福常态延续。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高级工程师纪叶曾说：“完整社区建设不是完成时，而是进行时，关键是找到可持续的运营模式。”

刘冰冰认为，区别于传统的单纯购买社工服务的模式，丽雅社区探索出“公益+微利+商业”的平台式运营模式。入驻商户以居民刚需为底线，同时履行“空间换服务”约定：每年定期开展公益活动，所有收费课程、商品大幅让利，舞蹈等课程价格仅为周边市场价的一半。

不仅如此，约定中创新性地设定了“社区反哺”条款，要求入驻商业项目将营业额的3%反哺社区，用于支持公益项目，平衡商业利益与社会效益，形成项目“自我造血”机制，保障其长期发展。

“空间养空间、商业反哺公益”，则是幸福里维持长效运转的核心密码。于龙介绍，街道推行普惠物业模式，用小区停车收益抵扣物业费，居民免交物业费，服务质量只升不降。同时，规范慈善超市、便民小推车运营，将超市20%的年利润划入社区基金，用于困难群众帮扶与志愿服务保障，还优先吸纳困难居民就业。

背靠雄厚的集体经济，社区发展底气十足。于龙说，如今文冲村集体经济年收入位居广州市黄埔区前列。集体收益反哺社区建设，让古建修缮、设施维护、公益活动都有了稳定支撑。

在完整社区建设的路上，老旧社区的利益协调、普惠服务与商业业态的平衡、大型社区的文明培育、智慧设施的长效运维，依旧是需要持续破解的课题。

完整社区，终究是“人的社区”。当每一个社区都能老有所养、幼有所育、难有所帮、乐有所享，当每一位居民都能在方寸家园里收获归属感、幸福感、安全感，城市便有了最坚实的温度，民生便有了最动人的答卷。

从住建部公布的数据来看，2023年至2025年，全国106个完整社区试点落地，改造各类服务设施2000多个，增补提升公共活动场地和公共绿地71.31万平方米，累计完成投资103.79亿元，惠及居民108.85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