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河北顺平,伊祁山万亩桃林,享誉盛名。现如今,家家户户都种着桃林,春天赏花,夏季收果。
可86年那会,种桃树的人并不多。我老爸是个能人,当年县里第一年推广,村里人都不敢尝试,他力排众议,借钱贷款买了果苗。
好多人家都在观望,山里人,房前屋后栽几棵果树挺普通,可成百上千棵的栽种,我家可是头一份。
为了这些小树苗,我爸妈拼了命,恨不得日夜吃种在山上。
我爸只上过初中,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孩子多,根本供不起。
爷爷奶奶勉强把他供到初中毕业,可我爸脑子好使,除了种地干活,自己买了书看,他从书本中开阔了眼界,结婚后一直倒腾山货,也存了一些钱。
桃树两年挂果,四五年达到盛果期,因为种得早,我家没几年就富裕了,村里人看见来钱就都想种。
爷奶说,都是多少年的乡亲,让我爸别藏私,该帮就帮一把,我爸点头,“应该的,当初家里穷好多人帮过咱,娘,您就放心吧,只要我会的,谁问我我都教。”
那几年,我爸都赶上专家了,插枝,育苗,嫁接,病虫害防治,天天东家跑了去西家,方圆五十里,就没他不认识的人。
88年春天,那年的桃花开得特别艳,我们全家都很高兴,花开得多预示着挂果多,收成就好。
我爸和我妈念叨,今年咱必须要雇人了,四月份疏果只靠自家人根本忙不过来。
那时候我家桃林已扩大到了几十亩,村里其他人家的果树都还小,我家已经进入了盛果期。
桃树结果不是越多越好,必须要疏果,否则一条枝丫上结满了果子,互相争夺养分,反而都长不大。
我爸说,每一条枝丫上间隔四五公分就留下两个品相好的果子,别不舍得摘,有舍才有得。
我妈皱着眉算,“这得多少工钱才划算啊,赚得回来吗?”
我爸笑了,“不付出哪有回报,靠咱自己更耽误时节,该出的不能心疼,我都想好了,县里工人一个月1200,咱们日结,每天九个小时,一天40,再管一顿午饭。”
娘掰着手指头,“我把姐姐,姐夫都喊来,加上我哥一家子,他们纯帮忙,能省点。”
我爸又笑了,“谁来都得算钱,谁的时间不是时间啊,就算亲戚,也不能总搭人情,现在都不容易,你大姐儿子不是正准备结婚盖房子么?”
我妈叹了口气,“行吧,你说了算。”
四月中旬蔬果,我爸三月份就开始招人,提前预定好,免得到时候抓瞎,听说我家雇人疏果,村里好多人都来报名。
我爸定了规矩,蔬果只限女性,年龄30/50最佳,超过五十,一律不雇,男的,小孩子也不要。
我爸有自己的想法,蔬果是精细活,不仅要求耐心,体力消耗也很大,男人心粗,小孩子老人体力都不足,而且蔬果需要登高爬梯,有一定的危险系数,安全第一。
春风和暖,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很快,枝桠上便结满了丰硕嫩红的果子。
今年的果子尤其密实,必须得马上蔬果了!
说好的日子,该来的人都提前来了,我两个姨,姨夫,大舅妗子,两表哥,小表姐,背着筐走了二十里赶到了我家。
筐里两只鸡,一罐子咸鸭蛋,妗子还蒸了一锅大馒头。
大姨呲哒我爸,一家人还算钱,我可不能要,你以后对我妹子好点比啥都强。
大舅到了就拉着表哥架梯子去了,他们干体力活,搬架梯子,打扫搬运摘下来的小果,这些也不能浪费,可以喂牲口。
我奶和我娘负责给大伙儿做饭,也不是啥多好的饭菜,大锅炖菜,馒头管够。我奶去大集上买了五花肉,豆腐,粉条。
我爸说了,一锅菜一斤肉片,肥的多才香。
看到我家伙食不赖,来干活的婶子大娘都挺高兴,好多人都和我爸说,真不需要每天40,还管一顿饭呢,这两年我爸帮了他们好多户人家,分文不收有时候还搭钱,她们都记着我爸的人情。
我爸哈哈大笑,该咋算咋算,一码归一码,大伙儿仔细点,多留好果,回头丰收了,还得请大伙摘果呢!
邻居王婶子也笑了,她扯着大嗓门喊,“放心吧,保准仔细,大伙都好好干啊,谁要是偷奸耍滑我第一个不依!”
欢声笑语中,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了。那年我12,自觉已经是个大人。
学着婶子们的模样,我戴上草帽,用围巾兜住脖子和半张脸,别小看四月中旬的太阳,晒上一天能给你晒秃噜皮。
真累呀,我干了两个点,腰和后背都直不起来了,汗水塌透了衣服,顺着身子往下淌。
桃林里,打趣聊天的也少了,那时候人实在,没一个偷懒耍滑的,都老老实实的干活。
婶子们干活麻利,眼神也好使,活干得真漂亮!又快又好。
我妈朝老爸暗暗竖起大拇哥,雇人选的真像样 这样干下去,估计十来天就全干完了。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坐在高架上缓缓,远远得,听见一阵嘈杂声,好像在打架。
“爸,那边打起来了!”我赶紧喊我爸,自己也出溜下来,跟着跑去看热闹。
王婶子正急赤白脸地和人吵吵,一个满头白发的婆婆,身上穿着旧衣,看着挺精神,嗓门嗷嗷大。
“我干我的,你忙你的,我替大庆媳妇干,关你啥事!”
“大庆媳妇33,你70,你能干过年轻人?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一个老萝卜都蔫巴了,凭啥占个坑,你这是糊弄人,一天40块!你想占便宜打秋风,没门儿!”
王婶子跳着脚的喊,老太太也不服输,两人一边摘果一边吵吵。
看见我爸过来了,王婶子立马来了精神,老太太却蔫了,脖子一缩,一声没敢吭,手底下却干得更快了。
“婶子,您先下来,可别摔着。”
我爸好说歹说,老太太才爬下架子,一脸局促,她搓了搓手,讪讪开口,“我是刘家屯的,我顶替大庆媳妇出工,别看我岁数大了点,可我真能干,我自个种了好几亩地呢!”
王婶子冷哼,“大庆媳妇就是个懒货,我早打听了,她报了名不干,让给别人,一天抽十块钱!哪有这样的人,让个70的过来糊弄事,明摆着占便宜。”
“我干得不比你慢,你自己瞅,你摘了几棵,我和你不差。”
老太太指着身后,看着我爸的眼神很委屈。
“你还敢说一样!”王婶子急眼了,指着摘下来的小果和树枝,“你看看你留的果,大的大,小的小,歪瓜裂枣,你再看看这边,都摘秃了,那边,一串没动,你这也叫干活?”
“我……以后看清楚还不行。”老太太眯缝着眼,看样子,应该是眼花看不清。
“婶子,你看这样行不,现在十一点了,我算你半天工资,您岁数大了,万一磕着碰着,太麻烦了。”
老太太一愣,眼神立刻变得急切,“孟老板,我真能干,我以后一定好好看,绝不弄瞎了,你别辞退我,我……还等着这笔钱给我三个孙女交学费!”
这时,有认识她的村民过来,在我爸耳畔低语了几句,我爸脸色渐渐凝重,听完后,对老太太说,“你一个人肯定不行,要不把你孙女们都喊来,帮你一块干,不过,就算一个人的工资啊!”
老太太赶紧应,“行,一会吃午饭我就去喊她们。”
“现在就去吧!不差这一会。”
老太太小跑着走了,王婶子一脸诧异,“她家仨孙女,最大的才11,小的才7岁,能干啥啊!”
“爸,今天放假她们能干一点,明天就开学了啊!”
“就这样吧,多干会儿是一会。”
我爸摆摆手,“大伙辛苦点,中午加菜,我媳妇烙大饼摊鸡蛋呢!”
吃响午饭的时候,老太太真带着仨孙女回来了。
我爸拿了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当当的菜,还拿了一张烙饼仨馒头。
“婶子,不够吃可以回碗,做的多。”
老太太看着我爸,声音小的和哼哼似的,“她们吃得少,我们一碗就够。”
我坐得高,她们蹲在树底下吃,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大饼里一层厚厚的鸡蛋,菜碗里好多粉条,底下还压了好几片大肥肉,我的碗里只有一片。
我狠狠瞪了那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闺女一眼,“不干活白吃饭,讨厌!”
小闺女低下头,不敢和我对视。
“快点吃,别糟践,吃完干活。”
老太太看着大饼里的鸡蛋,碗底的肉,眼里浮起一层水雾,几个人吃了一张饼一个馒头,菜汤都吃干净了。
剩下的馒头小闺女悄悄放了回来,别人都在歇着,正午太晒,说好的午休一个点,可她们几个已经开始去干活了。
整整一下午,三个孩子加上婆婆一刻都没停,我特意跑过去看了,比王婶子干的活都多。
天黑别人都走了,阿婆还帮着我们收拾东西,我妈用塑料袋装了几个大馒头俩咸鸭蛋,硬塞给婆婆,她千恩万谢带着孩子们走了。
“真不容易啊,一个人收养了三个女娃娃,这么大岁数还得挣钱。”
我爸叹了口气,我妈问,王婶子挺热心肠的人干嘛针对她啊!
我爸又叹了口气,“这老太太命硬,丈夫儿子都死了,邻居家照顾她几年,没想到去年出车祸也全没了,就剩下这仨闺女,没人管,她都接了过来,要不是她,三个女孩子更可怜。”
我听得心里发毛,又有点害臊,为自己中午说的那句话深感惭愧。
我都不敢想,要是家里就剩下我和奶奶,我得哭成啥样,估计想死的心都有。
“小菲,明天不许再那样说话了!”我爸叮嘱我,我赶紧点头,“放心吧爸,明天中午我下学就回来帮着干活。”
一大早,婆婆就到了,比所有人都早,干了一会活,她催着大孙女去上课,两个小的是双胞胎,看样子还没上学,我背着书包,小闺女跟在我后边,我这才想起来,我们俩好像在一个学校,我六年级,她四年级。
我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塞给她,我没道歉,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剥开糖纸,咬了一小口,“真甜。”
她看着我笑了,我也笑了。
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刘红梅,她也知道了我叫孟小菲。
从那天起,我俩就成了好朋友,每天中午放学赶紧跑回来干活,周末放假干上一整天。
吃饭的时候我挤在她们中间一起吃,她们不好意思我好意思。
这是我妈交代的,让我盛菜的时候,使劲夹肉,这样,她们都能多吃几口。
满山的桃子疏了十天,终于干完了。
我娘挨个结账,我拽着婆婆,不让她排队,这是我爸交代给我的,让她们最后拿。
婆婆没吭声,她以为我爸肯定要扣点钱,毕竟她们每天吃四份饭,四个人干一份工,最能干的大孙女天天还得上课。
“婶子,我和大庆说了,您的工钱是你赚的,和他媳妇无关,你不需要给她,放心,大庆情理,他管得住媳妇。”
“哎,我都听你的。”婆婆连忙点头,干了几天活,眼瞅着她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一天四十,十天四百。”我妈递给婆婆一个信封。
她的手,微微有点抖,半晌,攥紧了,对我爸鞠躬,“谢谢孟老板!谢谢!”
我妈拿起另一个信封,塞给红梅,“拿着,这份是你们姐妹的。”
她吓了一跳,赶紧躲,“婶,我不能要,我没干两天,还天天吃饭,这钱不能拿。”
“我们不能要,这样……就已经很感激了。”婆婆拦着我妈,“我们已经沾光了,不能这样。”
“拿着吧,俩孩子也该上学了,我都看着呢,您没少干,她们仨,也顶一个工。”
最终,婆婆拿着钱走了,我爸叮嘱她,回头套果,摘果让她全来,仨孩子也全来,还算两份工。
婆婆一步三回头,抹着眼泪走了。
红梅后来告诉我,回家后她们姐妹仨哭了好久,当着奶奶面,她们不敢哭,可她们也想爸爸妈妈。
看见我爸妈这么好,她们又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
红梅说,她成绩一般,考学肯定考不上了,不过她可以帮着奶奶干活,种地,打工。
她得供俩妹子上学,给奶奶养老。她说,小菲,你一定要考上大学,以后带我去大学里转一转,我就知足了!
她和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家桃林大丰收,满山漫野都是红彤彤的果子。
挂满枝头,芳香馥郁。
我爸说,粮食是农民的希望,桃子是果农的希望,我的希望是你能考上大学,爷爷奶奶的希望是咱们全家过上好日子。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红梅和我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是发光的,我想,那就是她的希望。
而所有的希望,通过努力,最终都会实现。
就像这漫山遍野丰收的蜜桃。
无比硕大,无比甘甜。
后记:
红梅实现了她的理想,现在,她的两个妹妹都考上了大学,她的农家院生意也很兴隆,我俩当了一辈子好闺蜜。
奶奶活到了93岁,曾经一直被村里人嫌弃的孤寡老人,变成了很多人羡慕的老寿星。
我爸妈老了,身子骨都还康健,桃园几年前就包给别人了,他俩现在跟我住在保定。
每年开春,秋收我都带他们回老家,这几年,岁数大了回去的少了。
生活就是这样,平淡里编织幸福,希望中活出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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