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这钱你拿不回去的。”
罗斌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茶。他老婆黄菊香站在旁边,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在我家地板上。
我把银行流水拍在茶几上:“这钱是我爸的救命钱!”
“关我什么事?”罗斌不慌不忙掏出一张纸,“你看清楚,这是你老公的亲笔签名,上面写着——自愿借款。”
我低头一看,罗勇的签名工工整整,还按了指印。
窗外的雨停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罗勇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瓶酒,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惠芳,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我看着他那张脸,觉得二十年,全瞎了。
01
端午节前一周,我起得比平时早。
那几天心里总发慌,翻来覆去睡不着,翻手机时看见星座运程说金牛座要注意身边人,当时还笑自己迷信。可眼皮一个劲跳,跳得我心烦。
那天早上我做好早饭,罗勇坐在桌前喝粥。
他端着碗的手有点抖。
“你手怎么了?”我问。
“没事,昨晚没睡好。”他把碗放下,筷子碰在碗沿上叮当响。
我没多想,收拾碗筷时随口说了句:“明天我去银行取钱,我爸下周做手术。”
罗勇没说话。
“听见没?”我又问了一遍。
“听见了听见了。”他站起来,背对着我穿外套,“那个……钱的事,要不缓缓?”
“缓什么缓?”我转过身看他,“医生说再不手术,我爸心脏受不了。三十万我都攒够了,你缓什么?”
罗勇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拉开门就走了。
那天上午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银行时心跳加快。我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查完账户后表情不对劲。
“阿姨,您账户余额是零。”
“什么?”我凑过去看屏幕,“不可能!我上个月才存的三十万!”
“确实没有,最近一笔支出是三天前,分三次转走了。”
我站在柜台前,腿有点软。
“转给谁了?”我声音都在抖。
柜员打印了流水递给我。收款人一栏写着:黄菊香。
黄菊香,我大弟罗斌的老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走出银行时太阳晃眼,我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把流水单看了好几遍。没错,三十万,一分不剩。黄菊香的名字,清清楚楚。
我翻出手机打罗勇电话,响了三声挂了。再打,关机。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存折,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了。打开一看,里面的钱早就被取光了。也就是说,上个月我存钱时,存折上的数字就是个假的。
罗勇什么时候动的手脚?他怎么能?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下午去大弟家,敲门没人应。我站在楼道里等着,邻居说罗斌两口子一大早就出去了。我问去哪了,邻居摇头说不知道。
天快黑时,我回家做饭。切菜时切到了手指,看着血珠往外渗,我忽然觉得疼,疼得眼泪往下掉。
罗勇直到晚上十点才回来。
“去哪了?”我问。
“公司加班。”他低着头换鞋。
“你弟弟呢?”
“什么我弟弟?”他声音有点虚。
我把银行流水扔过去:“黄菊香收了我三十万。”
罗勇捡起来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去哪了?”我盯着他问。
“借给他们周转一下。”
“借?”我站起来,“借为什么不跟我说?三十万是我爸的救命钱!”
“他们说过完端午就还……”
“你签过借条吗?”
罗勇别过脸去。
“我问你,签过借条吗?”
“兄弟之间不用借条。”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的菜刀还没放下。窗外的灯光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02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大弟家。
这次门开了,黄菊香堵在门口,嘴里嗑着瓜子。
“嫂子来了啊,稀客。”
“罗斌呢?”我往里挤。
“不在家。”
“我找他要钱。”
“什么钱?”黄菊香装糊涂,“嫂子你说话可要讲证据。”
我把流水单举到她面前:“你收了我三十万,别想赖。”
黄菊香脸色变了,随即冷笑一声:“那是你老公自愿借的,关我们什么事?你有本事找你老公要去啊。”
“你让罗斌出来说话。”
“不在家,你爱信不信。”黄菊香要关门。
我一把撑住门:“今天见不到罗斌,我不走。”
黄菊香骂骂咧咧地进屋打电话。没一会儿,罗斌骑着电动车回来了,脸上挂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像个体面人。
“嫂子,你这是干嘛?”罗斌下车,口气很冲。
“还钱。”
“我说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罗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你看清楚,这是你老公签的字按的印,自愿借给我们周转的。”
我低头看,确实是罗勇的笔迹,日期是半年前。
“半年前?”我抬起头,“半年前你们就计划好了?”
“什么计划?你老公主动找我的。”罗斌把纸收回去,“嫂子,你要是不信,去问你老公。”
“他还你们钱了吗?”
“等端午过后一定还。”罗斌推了推眼镜,“嫂子你放心,我们是一家亲戚,还能昧你的钱?”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憋着一股火。
“我明天来拿。”我说完就走了。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罗勇的借条,没找到。他藏在哪了?我把衣柜翻了个遍,最后在他工具箱最底层找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的不是借条,是一份抵押贷款合同。
罗勇半年前拿我们这套老房子抵押,贷了二十万。
我拿着合同,手抖得厉害。
这二十万去哪了?
我坐在床上,把合同看了又看。贷款日期是罗斌借条签字的第二天。也就是说,罗勇借钱给弟弟,用的是抵押房子的钱。
而那三十万,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攒了十年。
我趴在床上哭了一场,然后给女儿王羽彤打了电话。
“妈,怎么了?”
“你爸……把你外公的手术费借给你大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
“三十万,全借了。”
“那我爸人呢?”
“上班去了。”
“妈,你别急,我晚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端午还没到,天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晚上王羽彤回来,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妈,这事不对劲。”王羽彤皱着眉头,“我爸就算再糊涂,也不可能一声不吭把三十万全部借出去。”
“你爸说不用借条。”
“那大伯为什么能拿出借条?”
我愣住了。
“我妈你看,”王羽彤分析道,“借条日期是半年前,那时候我爸还没有这笔钱。说明这借条很可能是补签的,或者干脆就是伪造的。”
“伪造?”
“对。而且大伯拿出借条的时间太巧了,你前脚刚找到他,他后脚就把借条拿出来了。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找上门。”
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还有,”王羽彤继续说,“大伯为什么非要端午后还钱?端午前就还不上?”
“他说周转。”
“什么生意非要等到端午?端午节又不开工。”
王羽彤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拿出手机,翻到罗强——二弟的号码。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03
第三天晚上,我堵在罗强家门口。
他老婆说他喝醉了,让我改天再来。我没走,蹲在楼道里等着。没一会,罗强晃晃悠悠回来了,满身酒气。
“嫂子?”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罗强,我有话问你。”
“嫂子,我喝多了,明天再说。”他掏钥匙开门。
“你哥把三十万借给你大哥了。”我盯着他说。
罗强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三十万,我爸的手术费,全没了。”
罗强脸上酡红褪了一半,蹲下来捡钥匙。
“嫂子,这事……我不知道。”
“你跟罗斌关系最近,你能不知道?”
罗强不说话,站起来开了门。
“嫂子,你回吧,我真不知道。”
“罗强,”我拉住他,“你嫂子半辈子的积蓄全没了,我爸还在医院躺着,你就忍心看着我走投无路?”
罗强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半天没动。
“嫂子,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他压低声音,“我哥最近赌得很大,输了不少钱。他跟人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拆东墙补西墙。”
“赌博?”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也是听说的。他那个修车店根本不挣钱,全靠贷活着。”
罗强说完这句话,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浑身发冷。
赌博。高利贷。拆东墙补西墙。
这些都是我从来没接触过的事。我一直以为罗斌是个本分人,开个修车店,虽然挣得不多但至少不欠债。谁知道……
回到家我坐立不安,翻出罗勇手机看了又看。他跟罗斌的通话记录密密麻麻,几乎每天都打。我翻到几个月前的一条短信,是罗斌发来的:“哥,那笔钱的事你千万别跟嫂子说,等端午前后我肯定还上。”
端午前后。
又是端午。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个字。端午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为什么非要等到那时候?
我给王羽彤打了个电话。
“妈,你查查大伯最近在做什么生意。”
“我不会查。”
“你先睡,明天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亮挺亮,照在床头柜上。我伸手拉开抽屉,摸到一本旧账本。
那是罗勇的账本。
我打开,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第一页写着半年前向罗斌借钱的记录,第二页写着房子抵押贷款的明细,第三页……
账本第三页写着:端午前必须还款,否则房子不保。
罗勇抵押房子时,担保人是罗斌。
罗斌为什么会替罗勇担保?按理说贷款不需要担保人,除非……
除非这笔钱从一开始就是罗斌设的局。
04
第四天一早,我去银行打印了罗勇的贷款合同。
没错,担保人写着罗斌,担保金额二十万。但合同注明,如果罗勇到期不还款,担保人要承担连带责任。
问题在于,罗勇根本没拿到二十万。
当天,贷款批下来十五万,另外五万说是“手续费”和“风险保证金”。也就是说,罗勇抵押房子借的二十万,实际到账只有十五万。
而罗斌是这笔贷款的担保人。
我在银行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摇铃铛。路上的车来来往往,谁也不停下来。
我想起二十年前嫁给罗勇时的场景。我爸不同意,说他家穷,又有两个弟弟拖累。我不听,觉得罗勇老实,跟他过日子踏实。
可现在呢?
老实在哪?
我给他打了电话,这次通了。
“罗勇,下午你回来,咱们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那十五万去哪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查了银行记录,房子抵押的二十万,实际到账十五万,剩下的五万不知道哪去了。”
“惠芳……”
“下午三点,在家等我。”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往回走。路过菜市场时买了两个西红柿,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到家后我整理了一下证据:银行流水、贷款合同、借条照片、罗强的录音。我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档案袋里,摆在茶几上。
三点钟,罗勇准时回来了。
他进门时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
“坐。”我指了指沙发。
他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罗勇,咱们结婚二十多年了,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诚实。”我看着他,“三十万我爸的手术费,你借给你弟弟了。房子抵押,你也借了。你现在告诉我,钱去哪了?”
罗勇握紧了拳头。
“那十五万……给我妈了。”
“给妈了?”
“她去年生病住院,跟我要过钱。我说没钱,她就生气了。后来罗斌说帮他周转一下,赚了钱给妈看病。”
“你看病?”
“罗斌说他有个朋友做生意,借给他能赚高利息。一个月能翻一番。”
我听着,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信了?”
“他是我亲弟弟,我信他。”
“所以你就把我的钱,房子的钱,全都给他了?”
罗勇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端午前肯定还我,连本带利。”
“端午?”我盯着他,“为什么非要是端午?”
“他说朋友的钱端午前到期,到时候一块还。”
“你见过那个朋友吗?”
罗勇摇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想哭的冲动。
“罗勇,你有没有想过,罗斌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写借条那天,你给他钱了吗?”
罗勇愣住了。
“你没给他钱,他不给你借条。可你签字的借条他早就准备好了。为什么?因为他早就计划好了要你签字。”
罗勇的脸白得像纸。
“还有,他借钱给你妈看病,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
罗勇张了张嘴,没说话。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拿你当跳板。”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罗勇,你说实话,那三十万,到底去哪了?”
05
罗勇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夕阳照进客厅,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结婚那天,也是这样橘黄色的光线,他牵着我的手走进婚房。
可现在,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是那么陌生。
“惠芳,我对不起你。”他终于开口了。
“我不要你道歉,我要实话。”
“那三十万……”他嘴唇发白,“一开始罗斌说借二十万,我说没钱。他说房子可以抵押,他担保。”
“我不同意,他就天天来找我。”
“有一天晚上我喝醉了,他拿出借条让我签。我签了。”
“第二天我清醒了,想把东西要回来,他说已经办了贷款。不认的话,房子就没了。”
我听着,攥紧了拳头。
“后来你爸生病,你们说要动手术,我就慌了。我说罗斌,你还钱。他说那笔钱已经用掉了,让你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让我找你妈借。”
“你让我找娘家借钱给你弟弟?”
“我没答应。”
“那三十万怎么没的?”
罗勇低下头:“上个月,我趁你不注意,把存折里的钱全取出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八号。”
“那天我出去买菜了……”
“我知道。”他声音很小,“你出门前跟我说买排骨回来,说你爸爱吃。”
我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惠芳,我不是有心瞒你的。那段时间你妈催你还钱,我说先拿去周转一下。罗斌说再做最后一笔生意,端午前肯定还。”
“他是我亲弟弟。”罗勇抬起头,眼眶通红,“从小我看着他长大的,他能骗我吗?”
“他能。”我说,“他已经在骗你了。”
我从档案袋里拿出王羽彤查到的资料,放在茶几上。
“这是罗斌的公司记录,他那个修车店去年就开始亏钱了。他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到处找人借钱。”
“还有,这是他信用卡的逾期记录,半年没还过一分钱。”
“他根本没有什么朋友做生意。他就是拿你的钱,拆东墙补西墙。”
罗勇看着那些资料,手抖得很厉害。
“你骗得了我妈,骗不了我。”我看着他,“现在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被他骗了二十万?”
罗勇点了点头。
“加上我的三十万,一共五十万?”
他又点了点头。
“这钱要是还不上了,怎么办?”
“房子……抵押出去了。”
“那咱们住哪?”
罗勇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沙发上,想哭,又没有眼泪。窗外起风了,吹得窗帘噗噗响,像有人在哭。
“罗勇,我可以原谅你骗我,但我不能原谅你把钱借给弟弟。”
“你知道我爸现在住在医院里,每天都要打点滴。医生说不尽快手术,心脏随时会出问题。”
我站起来。
“明天,我要去报警。”
“不可以!”罗勇站起来,“他是你亲弟弟!”
“他是我亲弟弟,但这是我爸的命。”我看着他,“你要是拦着我,咱们就离婚。”
“你自己看着办。”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外面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关门声。
他走了。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拨了110。
06
警察来得很快。
第五天上午,我在派出所做了笔录。民警姓李,四十来岁,说话和气。
“阿姨,你是说几十万块钱被骗走了?”
“对,是我老公被他弟弟骗了。”
“你老公呢?”
“他不同意我来。”
李民警皱了皱眉头:“这案子的关键是证据,你手上有什么?”
我把银行流水、借条、贷款合同、担保书、王羽彤查到的工商资料,包括罗强酒后说的那些话,全部拿了出来。
李民警看了看,说:“这个……诈骗确实成立,但如果你老公是自愿借的,原则上属于民事纠纷。”
“自愿?”我急了,“他是被骗了才自愿的!”
“被骗的证据呢?”
“阿姨,你要证明你老公是被骗的。比如对方虚构事实、隐瞒真相、虚构还款能力。”
“那些钱他根本没能力还!他欠了一屁股债!”
“那你能证明你不知道他欠债吗?”
我摇头。
李民警叹了口气:“这个证据有点难找,要不你先回去,我们调查一下。”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不想走。
走廊里有风声,吹得门吱嘎响。我想起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中午,我接到王羽彤的电话。
“妈,查到了。大伯的那个朋友,根本不存在。开账户用的是他老婆黄菊香的名字,钱全部转进了她名下的另一个账户,然后再转给自己。”
“那能不能证明他是骗人的?”
“可以,但是时间可能来不及。外公下周就要手术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呆。
这时候,一个穿警服的中年人走过来,是派出所所长。
“阿姨,你是傅惠芳?”
“是我。”
“你的事情我听说了。这个案子已经立为刑事案件,我们马上传唤罗斌。”
“真的?”
“他涉嫌诈骗,数额巨大。你放心,钱我们会追回来。”
我站起来,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所长递给我一张纸巾:“阿姨,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我走出派出所,阳光晃得睁不开眼。
掏出手机,我给罗勇发了条短信:“警察已经立案了。”
没一会,他的电话打过来。
“惠芳!你怎么能报警!”他声音里全是火,“我弟弟会坐牢的!”
“是你弟弟不还钱,才坐牢的。”
“你有完没完!那是亲弟弟!”
“那我爸呢?我爸是你什么?”
罗勇没说话,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空荡荡的。旁边有棵老槐树,树叶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响。树上有个鸟窝,鸟妈妈叼着虫子回来喂小鸟。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晚上回到家,发现门开着。
我走进去,看见黄菊香坐在我家沙发上,旁边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哟,嫂子回来了。”黄菊香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嗑着瓜子,“听说你报警了?”
“你出去。”
“出去?我老公被警察抓了,你现在让我出去?”
“那是他自作自受。”
黄菊香站起来,瓜子壳掉了一地:“傅惠芳,你别不识好歹!我老公要是坐牢了,你老公也别想好过!”
“那你想怎么样?”
“你撤案,那三十万我还给你。”
“你觉得可能吗?”
黄菊香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朝那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抓住我头发,把我推倒在地板上。
“你这是敲诈勒索!”
“你报警啊,反正坐牢也要拉着你垫背!”黄菊香冲上来踹了我两脚。
我蜷缩在地上,手臂磕在茶几角上,生疼生疼。
黄菊香又砸了电视和茶几,摔了我家的碗碟。我看着满屋狼藉,心里忽然觉得特别平静。
她发泄完了,带着人走了。
我站起来,收拾满地的碎片。
碎瓷片划破了手,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我看着血珠一滴滴落在白瓷片上,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从没这么清醒过。
我给我爸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医生,我爸的手术费,我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凑齐。”
医生说:“阿姨,心脏科那边已经催了,再拖下去,心脏功能会受影响。”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望着满地碎片。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07
第六天,我去了医院。
我爸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插着针管。看着很瘦,颧骨都凸出来了。
“爸。”
“惠芳来了。”他转过头,声音虚弱。
“手术要再等一等。”
“惠芳,算了,别治了。”他说,“活了七十八年,够了,不用再花那个冤枉钱。”
“爸,您别这么说。”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心脏的问题,不动手术还能撑两年,动了手术也不见得好。”
“一定会好的,您别瞎说。”
“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他握住我的手,“你那个家,总是你一个人在撑着。”
我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惠芳,你妈走得早,你跟着我过了二十多年苦日子。好不容易嫁个好人家,结果……”
“爸,别说了。”
“罗勇那小子,不是个坏人,就是太老实了。”
我抹了把眼泪:“爸,他把我给你看病的三十万,全借给他弟弟了。”
我爸愣住,然后闭上眼睛。
半天,他说话了:“那就不治了。”
“爸!”
“人老了,总得走。你为我已经付出够多了。”
“我不答应。”
“惠芳,听爸的话。你才五十多岁,以后的日子还长。”
“您要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站起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哭了一场。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隔壁病房传来小孩的哭声。我靠着墙,哭得浑身发抖。
这时候,手机响了。
“妈,查到了。”王羽彤的声音有点急,“大伯名下有个账户,那三十万转进去以后,第二天就转出去了二十万。”
“转给谁了?”
“一个叫韩勇的人。这个人是开赌场的,大伯在他那里欠了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
“对。大伯这些年赌博输了很多钱,加上信用卡和高利贷,总共欠了将近两百万。”
我扶着墙,觉得腿软。
“妈,你还记得大伯说‘端午前还钱’吗?”
“记得。”
“我查了一下,端午前是他跟赌场约定的还款期限。如果不还,对方就要上门收房子。”
“收房子?他家不是有个修车店吗?”
“修车店早就抵押了。他现在的房子,也抵押了,押金六十万。”
我听得头皮发麻。
“妈,大伯根本就没钱还你。他借你的钱,全拿去还赌债了。”
“那怎么办?”
“警方已经立案了,钱能追回来,但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外公的手术费,我先想办法凑一下。”
“你哪来的钱?”
“我有十万存款,再找朋友借点。”
“不行,你自己的日子也要过。”
“妈,外公不能等。”
我挂了电话,蹲在走廊里,收拾自己的情绪。
这时候,罗勇打来电话。
“惠芳,你在哪?”
“医院。”
“我来接你。”
“不用。”
“我有事跟你说。”
没一会儿,罗勇出现在医院门口。他脸色很差,眼睛红红的。
“惠芳,我替罗斌给你道歉。”
“没用。”
“我知道没用,但我……”他顿了顿,“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有什么用?钱呢?”
罗勇低下头:“我找我朋友凑了十五万,你先给爸做手术。”
“十五万不够,要三十万。”
“剩下的,我再去想办法。”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罗勇,咱们离婚吧。”
“惠芳!”
“我不能跟一个把我爸救命钱给别人的人过日子。”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错在哪了?错在信了你弟弟?还是错在没听我劝?”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我把病历本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往门口走。
“惠芳!”他喊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走。”
“你先帮我把钱要回来。”
我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
来到派出所,李民警看见我,招呼我坐下。
“阿姨,好消息。罗斌被我们控制了,他承认诈骗。那三十万,百分之八十被赌场拿走了,剩下的还在他账户里。我已经冻结了。”
“那我爸的手术费能还回来吗?”
“能,等案子判完就行。”
“等判决要多久?”
“最快也得几个月。”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像被人抽干了力气。
“阿姨,你别急。我已经联系检察院了,争取尽快帮你解决。”
“谢谢。”
走出派出所,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路边的梧桐树哗啦啦响,一地的落叶被风吹着跑。我掏出手机,看到王羽彤给我转了十万块,备注写着:妈,给外公看病。
我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等情绪平复了,我拨通了我爸主治医生的电话:“医生,下周能做手术吗?钱我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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