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我被公司外派到沙特利雅得,在一个建筑项目上认识了法蒂玛——一个说着流利中文的沙特女孩。
她温柔、虔诚,七年里给我生了四个孩子。
可结婚这么久,她从没提过娘家的事,每次问起就转移话题,或者说"以后你会明白的"。
直到那天深夜,她接到一通电话后嚎啕大哭——她父亲病危了。
我陪她踏上了回娘家的路。
当车开进那片沙漠深处的城堡时,我才明白她七年来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而那个真相,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叫张远航,32岁那年被公司外派到沙特。
说是外派,其实就是没人愿意去,领导点名让我去的。
那天项目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脸上堆着笑:"小张啊,公司有个好机会。"
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干了这么多年,领导说"好机会"准没好事。
果然,他接下来说:"沙特利雅得有个大项目,急需项目经理,月薪三万。"
三万!
我在郑州这边一个月才八千,三万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可我还是犹豫了:"领导,我没结婚,家里老妈一个人......"
"正因为你没结婚才好安排啊!"领导打断我,"有家室的都不愿意去,你单身,正合适。"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领导见我不说话,脸色就沉了下来:"小张,这可是公司重点项目,你要是不去,那你在公司的前途......"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怎么办?
"我去。"我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一个星期后,我就坐上了飞往利雅得的飞机。
下飞机那一刻,我差点以为自己掉进了烤箱。
利雅得的温度有五十度,那种干热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机场外面全是穿白色长袍的沙特男人,女人都裹在黑色长袍里,只露出眼睛。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来接我的翻译老马是个五十多岁的河北老头,在沙特待了二十年。
"小张,欢迎来到地狱。"他上来第一句话就把我吓了一跳。
"老马,您这话......"
"实话实说。"老马点了根烟,"这地方温度五十度,不能喝酒,女人不能看,一天祷告五次。你要习惯孤独,小伙子。"
我苦笑:"有那么夸张吗?"
"夸张?"老马冷笑,"上一批来的三个人,两个月走了俩。剩下那个,天天数日子等合同到期。"
我心里一沉。
车开到项目营地,那是郊区一片围起来的院子,住的是活动板房。
房间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冰箱。
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沙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呼呼的沙尘声,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就是我以后要待的地方?
第二天开始上班,才知道什么叫煎熬。
工地上的沙特工人效率低得出奇,明明两小时能干完的活,他们能拖一整天。
到了祷告时间,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就去祷告,你说什么都没用。
我拿着图纸跟他们比划,他们就摇头晃脑说着阿拉伯语,谁也听不懂谁的。
更要命的是,我水土不服,拉了整整三个星期肚子。
老马给我煮了一锅姜汤:"喝了,慢慢就好了。在沙特,耐心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老马,我真不知道怎么熬下去。"我端着姜汤,眼眶都红了。
"熬呗,还能咋办?"老马拍拍我肩膀,"想想那三万块钱,想想家里爹妈。"
我咬着牙,把姜汤一口气喝了。
就这样熬了三个月,我瘦了二十斤,人黑了一圈。
周末无处可去,我就窝在房间里看手机。
微信朋友圈里,老同学有的结婚了,有的生孩子了,有的买房了。
就我,困在这片该死的沙漠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天,老马突然问我:"小张,想不想出去吃顿中国菜?"
"中国菜?"我眼睛一亮,"沙特有中国餐厅?"
"有一家,藏得挺深,专门给咱们中国人聚会的地方。"老马神秘兮兮地说,"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那饭菜......就图个念想。"
周末,老马带我去了那家餐厅。
餐厅在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北京饺子馆"。
推开门,里面坐着七八个中国人,都是在沙特工作的。
老板是个东北大姐,嗓门特别大:"哎呀,老马又带新人来啦!"
"给我们来份宫保鸡丁,再来碗西红柿鸡蛋面。"老马熟门熟路地点菜。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进来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女人,把我吓了一跳——沙特女人一般不会单独进餐厅。
她走到吧台,用流利的普通话说:"老板,来份鱼香肉丝盖浇饭。"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沙特女人,说着标准的普通话?
她转过头,那双露在黑纱外的眼睛正好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清澈,温柔,还有一丝......疲惫?
"你好。"她主动跟我打招呼,声音很轻。
"你......你好。"我结结巴巴地回应。
"第一次见到会说中文的沙特人?"她似乎看出我的惊讶,轻笑了一声。
"是,有点意外。"我老实承认。
"我在北京待过三年,学的中文。"她在我旁边的桌子坐下,"你是新来的?"
"来了三个月。"
"习惯吗?"
"不习惯。"我苦笑,"拉了三周肚子,差点以为自己回不去了。"
她笑了,眼角弯起来:"每个外国人刚来都这样,会好的。"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叫法蒂玛,21岁,在一家公司做中阿翻译。
说话温柔,举止得体,眼神干净得不像在这个国家长大的。
那天吃完饭,我回到营地,心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感觉。
不再是那种窒息的孤独,而是一种......期待?
从那以后,我每个周末都去那家餐厅。
有时候能碰到法蒂玛,有时候碰不到。
碰到的时候,我们就坐在一起聊天。
她教我阿拉伯语的日常用语,我教她中国的俗语。
"张远航,你知道'塞翁失马'怎么翻译成阿拉伯语吗?"她有一次突然问我。
"不知道,能翻译吗?"
"不能。"她摇摇头,"阿拉伯语没有这个概念。他们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真主安排的,不存在祸福相依。"
"那你信吗?"我看着她。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想信,但很难。"
我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她那时候其实在说自己的命运。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发高烧烧到39度。
整个人躺在床上,头疼得像要裂开。
老马去了另一个城市出差,营地里没人管我。
我迷迷糊糊地给法蒂玛发了条微信:"我发烧了。"
本来也没指望她能回,毕竟沙特女人晚上不能单独出门。
没想到一个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开门,门外站着法蒂玛。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退烧药和冰袋。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你发烧了。"她说得很平静,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不是不能晚上出门吗?"
"打车来的,没人知道。"她推开我走进房间,"快躺下,我给你量体温。"
那一夜,她在我房间待到凌晨三点。
给我吃药,用冰袋敷额头,煮了姜汤让我喝。
临走前,她说:"张远航,以后有事记得找我。在这里,咱们中国人要互相帮助。"
"你不是沙特人吗?"我虚弱地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沙特人,但我在北京待过三年。那三年,很多中国人帮过我。现在轮到我帮你了。"
她走后,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她。
那年12月,我鼓起勇气跟她表白了。
地点还是那家中国餐厅,我订了一桌菜,都是她爱吃的。
"法蒂玛,我有话想跟你说。"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什么话?"她看着我,眼里有些疑惑。
"我想娶你。"我直接说了出来。
她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娶你,法蒂玛。"我认真地看着她,"这半年来,你是我在这个地方唯一的光。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想试试。"
她突然站起来,转过身去。
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法蒂玛?"我也站起来。
"你确定吗?"她的声音很小,"你不了解我的家庭......"
"我不在乎你的家庭。"我说,"我只在乎你。"
她转过身,我看到她眼里全是泪。
"张远航,如果你知道我是谁,可能会害怕。"她哭着说。
"我不怕。"
"你会的。"她摇头,"你一定会的。"
"那让我怕了再说。"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她哭得更厉害了。
哭了很久,她才点头:"我愿意。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问我家里的事。"她认真地看着我,"给我时间,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我答应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可能就是家里穷,或者父母反对我们在一起。
我完全没想到,她隐瞒的是一个能把我吓出一身冷汗的秘密。
2017年春天,我们登记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那家中国餐厅。
我请了项目上的同事,摆了两桌。
法蒂玛那边,一个人都没来。
"你家里人呢?"我小声问她。
"他们......不方便来。"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以为是她家里反对这门婚事,也就没多问。
婚礼上,法蒂玛穿着白色的沙特传统长袍,头上盖着白色头巾。
她看起来很美,但眼睛是红的。
敬酒的时候,我发现她一直在发抖。
"怎么了?"我担心地问。
"没事。"她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紧张。"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我租的公寓。
法蒂玛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突然哭了出来。
"怎么了?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应该高兴才对。"我不知所措。
"我高兴。"她转过身,眼泪流得到处都是,"我终于自由了。"
"自由?"我不明白。
"你不懂。"她摇摇头,把脸埋在我胸口,"你永远不会懂。"
那一刻,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我没问,因为我答应过她,给她时间。
婚后的日子平静又幸福。
法蒂玛辞掉了翻译的工作,在家做全职太太。
她会做中国菜,虽然味道有点奇怪——糖醋里脊里放孜然,麻婆豆腐里放肉桂。
"你在北京学的?"我哭笑不得。
"跟一个四川大姐学的。"她不好意思地笑,"她老公是新疆人,所以有时候会混着做。"
我笑着把她搂进怀里:"没事,好吃。"
2017年年底,法蒂玛怀孕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高兴得跳起来。
"真的?我要当爸爸了?"
"嗯。"她摸着肚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2018年夏天,我们的大女儿出生了。
法蒂玛给她取名莱拉。
"这名字什么意思?"我抱着软软的小家伙,心都要化了。
"夜晚的美丽。"法蒂玛看着女儿,眼里全是温柔。
但我后来才知道,莱拉这个名字,在沙特王室家族里很常见。
她是故意取的。
接下来的几年,法蒂玛又给我生了三个孩子。
2019年,老二奥马尔。
2021年,老三雅斯敏。
2023年,老四法赫德。
四个孩子,把我们的小公寓塞得满满当当。
但我很幸福。
每天下班回家,看到法蒂玛带着孩子们在客厅玩,那种满足感是金钱买不来的。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一些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
第一件怪事,是婚后第二个月。
那天快递送来一个大包裹。
我不在家,法蒂玛自己签收了。
晚上我回来,看到她坐在客厅,面前堆着成捆的里亚尔——沙特货币。
我粗略算了算,至少有二十万人民币。
"这哪来的?"我吓了一跳。
"我......我之前的存款。"法蒂玛脸色很白。
"你一个翻译,能存这么多?"
"我工资高。"她避开我的眼睛。
我看到桌上还有一封信,用阿拉伯语写的。
"信上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银行的通知。"她拿起信,走向厨房。
我眼睁睁看着她把那封信塞进灶台,点火烧了。
"法蒂玛!"我叫住她。
"别问了。"她转过身,眼里全是恳求,"求你,别问。"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答应过她,给她时间。
第二件怪事,是一次项目酒会。
那是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秘密举办的。
沙特明面上禁酒,但在高档酒店的私人包厢里,有钱人照样能喝。
项目上来了几个外国合作商,有法国人、日本人,还有伊朗人。
我带着法蒂玛去应酬。
法国人用法语跟法蒂玛打招呼,她流利地回应。
日本人说日语,她也能接。
伊朗人说波斯语,她照样对答如流。
酒会结束后,我拉着她问:"你到底会几种语言?"
"七种吧。"她很平静地说。
"七种?!"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中文、英语、阿拉伯语、法语、波斯语、日语、还有一点德语。"她数着手指头。
"你怎么学的?"
"小时候家里请了很多老师。"她说得很随意。
我愣住了。
能请得起这么多语言老师的家庭,能是普通家庭吗?
但她说过她家里不富裕。
这矛盾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别多想。"她握住我的手,"我现在只是你的妻子,仅此而已。"
第三件怪事,是2020年的一个晚上。
我那天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两个陌生的沙特男人。
他们穿着传统的白色长袍,身材高大,表情严肃。
腰间似乎鼓鼓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法蒂玛正在用阿拉伯语跟他们说话,语气很激烈。
看到我进来,三个人同时停下了对话。
两个男人站起来,朝我点点头,然后迅速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他们是谁?"我盯着法蒂玛。
"朋友。"她低着头。
"大半夜的朋友?还带着枪?"我提高了声音。
"他们没带枪。"她反驳。
"你当我瞎?"我冷笑,"法蒂玛,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泪:"远航,求你别问了。我真的没做坏事,我发誓。"
"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因为我怕。"她哭出声来,"我怕你知道后会离开我。"
我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软了。
"好,我不问。"我叹了口气,"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有危险,一定要告诉我。"
"我答应你。"她扑进我怀里。
那一夜,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我感觉到她在发抖,像受了很大的惊吓。
第四件怪事,是关于孩子的名字。
我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但老马提醒了我。
"小张,你家四个孩子的名字,都挺有讲究啊。"他有一次喝茶的时候突然说。
"什么讲究?"
"莱拉、奥马尔、雅斯敏、法赫德——这都是沙特王室常用的名字。"老马看着我,"特别是法赫德,那是老国王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家后,我问法蒂玛:"孩子的名字,你怎么取的?"
"就是好听啊。"她很平静。
"老马说这些都是王室的名字。"
"沙特有几万个王室成员,用这些名字的人多了去了。"她不以为意,"就像中国人叫建国、建华的一大堆,不代表都跟国家有关系。"
她说得有道理,我也就没再追问。
但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第五件怪事,是我们住处外面那辆黑色路虎。
那车停在我们公寓楼下,一停就是一整天。
车牌号很特殊,是那种沙特王室或者贵族才有的号段。
每次看到那车,法蒂玛就不出门。
"你在躲什么?"我问她。
"没躲。"她说,"只是不想出去。"
"那车都停三天了。"
"可能是谁家的访客。"她转移话题,"今天想吃什么?"
但我看得出来,她在紧张。
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眼睛不敢看窗外。
那辆车最后停了五天,然后消失了。
法蒂玛松了口气,我却更加疑惑。
最严重的一次,是2022年大女儿莱拉五岁生日。
我们在家里办了个小party,请了几个朋友。
切蛋糕的时候,法蒂玛抱着莱拉,突然就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用阿拉伯语说着什么,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种悲伤。
"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你就好了......"老马帮我翻译。
"你爷爷一定很想见你......"
我把她拉到一边:"你爷爷怎么了?他去世了?"
"没有。"她摇头,眼泪还在流。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喝多了,胡说的。"她擦掉眼泪。
"今天是斋月,你根本没喝酒。"我盯着她。
她愣住了,然后猛地推开我,跑进卧室,把门锁上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哭到天亮。
我坐在客厅,心里乱得一团糟。
我到底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的家庭,她的过去,她隐瞒的那些事情——都是什么?
2023年年中的一个晚上,我受够了。
孩子们都睡了,我把法蒂玛叫到客厅。
"我们得谈谈。"我说。
"谈什么?"她看起来很疲惫。
"你的家庭,你的过去,你瞒着我的那些事。"我一字一句地说,"法蒂玛,我们结婚六年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那些钱、那些人、孩子的名字、你的语言天赋——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你想知道什么?"她声音很轻。
"我想知道真相。"我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为什么要隐瞒?"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不会离开我?"她突然问。
"这要看你告诉我什么。"我老实说。
"那我不能说。"她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怕失去你。"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恐惧,"远航,我这辈子唯一自己做的决定,就是嫁给你。如果你知道真相后离开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你先回答我——"我盯着她,"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家是什么样,我会不会离开你?"
她看着我,等我的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不会。"
"你可能会害怕。"她说。
"那就让我害怕了再说。"我握住她的手,"但现在,你必须告诉我真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凌晨两点,谁会打电话?
法蒂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僵住了。
她接通电话,手都在抖。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阿拉伯语,声音很大,我都能听见。
法蒂玛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然后她尖叫了一声:"不——"
电话掉在地上,她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四个孩子都被惊醒了,哭声此起彼伏。
我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心里慌得不行。
"法蒂玛,出什么事了?"我着急地问。
她哭了半个小时才能说话。
"我爸爸......他心脏病突发......"她的声音都变了,"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周......"
我愣住了。
这六年来,她从来没提过她父亲。
我甚至不知道她父亲还活着。
"那我们赶紧回去。"我说,"我陪你。"
"不用。"她摇头,"我自己去就行。"
"你爸都病成那样了,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我坚持。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复杂的情绪。
最后,她闭上眼睛:"好。但——到了那里,不管你看到什么,不要害怕。"
"你家到底是什么情况?"我问。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她苦笑,"也许,这就是命吧。"
第二天一早,法蒂玛开始收拾行李。
她做了一件让我很不安的事情。
她把四个孩子的护照、出生证明、结婚证复印件,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交给我。
"这些你随身带着。"她说。
"为什么?"我不解。
"万一我回不来——你带着孩子先走。"她很认真。
"你在说什么?!"我抓住她的肩膀,"回个娘家至于吗?"
"在沙特,有些家族的规矩,比法律还严。"她看着我,"如果他们不让我走,你一定要带着孩子离开。"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她把文件袋塞到我手里,"记住我说的话。"
我把四个孩子送到老马家里寄养,然后跟法蒂玛出发了。
临走前,我去找老马打听。
"老马,法蒂玛家在内陆的××城,你知道那边什么情况吗?"
老马听完,脸色刷地白了。
"那地方......是几个大部落的地盘。"他皱着眉头,"小张,你媳妇不会是......"
"是什么?"我追问。
"有些话我不好说。"老马犹豫了很久,"但你小心点,那边的部落家族......权力大到你想象不到。"
"多大?"
"他们有自己的武装,自己的法律,自己的规矩。"老马认真地看着我,"沙特王室都不敢轻易动他们。"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媳妇这些年不让你见家里人,肯定有原因。"老马拍拍我肩膀,"到了那边,少说话,多看,保护好自己。"
我们先从利雅得坐飞机到内陆城市,用了两个小时。
下了飞机,一辆黑色奔驰已经在等着了。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腰间鼓鼓的——是枪。
他看到法蒂玛,立刻鞠躬,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
法蒂玛点点头,拉着我上车。
车开出机场,进入沙漠公路。
两边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望无际的黄沙。
手机信号越来越弱,最后完全消失了。
法蒂玛一路都没说话,手紧紧攥着我的,手心全是汗。
"别怕。"我安慰她。
"我不怕。"她摇头,"我只是......担心你。"
车开了三个小时,路面突然变了。
从坑坑洼洼的碎石路,变成了崭新的柏油路。
路两旁,每隔五十米就站着一个持枪守卫。
他们穿着传统的部落服饰,但配备的是现代化的武器——冲锋枪。
看到我们的车,所有守卫都立正敬礼。
我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法蒂玛。
"我家。"她的声音在发抖。
远处,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群。
那不是现代化的别墅,而是古堡式的建筑。
城墙高达五米,上面有监控摄像头和岗哨。
大门是雕花铁门,门柱上刻着复杂的阿拉伯书法,还有一个徽章——一只鹰抓着一把剑。
守卫至少有三十人,全副武装。
我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在做梦。
这哪里是普通人家?
这分明是......军事要塞!
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旁站满了穿传统服饰的人。
看到法蒂玛,所有人都鞠躬,嘴里喊着同一个词。
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种尊敬。
老马后来告诉我,那个词翻译过来是:"小姐回来了。"
不是普通的小姐,是古代的、尊贵的那种称呼。
主建筑有三层楼,沙石结构,雕花窗棂,穹顶覆盖着金箔。
我们走进大厅,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大厅挑高至少十五米,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空中。
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满了古董兵器——剑、盾、长矛。
还有很多油画,画的都是穿着部落服饰的男人。
有的骑在马上,有的持剑而立,有的端坐在宝座上。
每幅画旁边都有铭牌,写着名字和年份。
我走近看了一幅——哈桑·本·阿卜杜拉,1823-1891。
我突然明白了。
这是家族族谱。
用油画的形式,记录着这个家族的历代统治者。
我数了数,墙上至少有十五幅画。
也就是说,这个家族传承了至少十五代。
我转头看法蒂玛,她正低着头,不敢看我。
一个穿白色长袍的老人走下楼梯。
他大概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看到法蒂玛,他的眼神软了下来。
"法蒂玛。"他用阿拉伯语叫她的名字。
法蒂玛扑过去,跪在他面前:"阿爸——"
那个老人就是她的父亲。
他虽然病重,但气场依然强大。
他的手放在法蒂玛头上,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看向我,用英语说:"你就是张远航?"
"是,伯父。"我硬着头皮回答。
他走过来,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干枯但有力。
"谢谢你。"他看着我,"谢谢你让我女儿活得像个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
活得像个人——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她之前活得不像人吗?
"伯父,您身体......"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他打断我,"但能在死前见到女儿,我已经满足了。法蒂玛,带他去你房间休息。晚上,我有话要跟你说。"
法蒂玛带我上了二楼。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更多的画像。
她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房间。
"这是你的房间?"我惊讶地问。
"嗯。"她点点头,"我在这里长大的。"
房间至少有五十平米,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中文、英文、法文、波斯语。
书桌上还放着一张照片,是年轻时的法蒂玛,穿着华丽的长袍,站在一群人中间。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拿起照片。
"十八岁成人礼。"她淡淡地说。
照片里的她,笑容很僵硬,眼里没有光。
我把照片放回去,看着她:"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
"我们家族,是沙特最古老的部落家族之一。"她缓缓开口。
"部落家族?"我不太懂。
"在沙特成立之前,这片土地上有很多部落。"她解释,"我们家族的祖先,是这片沙漠的统治者——谢赫。"
"谢赫?"
"部落酋长。"她转过身看着我,"十五代谢赫,控制这片土地四百年。"
我感觉腿都软了。
四百年的统治家族?
这得是什么样的势力?
"跟我来。"法蒂玛拉着我走到另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类似书房的地方,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家族树。
最上面是一个名字,往下分出无数枝杈。
"这是我们家族的族谱。"她指着上面,"从第一代谢赫开始,到现在,一共十五代。"
她指着最下面一排:"这是我爸爸,现任谢赫。"
然后她指着自己的名字:"这是我,嫡长女。"
我看着那张复杂的家族树,脑子一片混乱。
"你家......有多少人?"
"直系亲属大概两百多人。"她说,"旁系的话,上千人。"
"家族有多少资产?"
她沉默了一会儿:"两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六座油井,十几家企业。"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两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一个小国家!
"还有三百人的私人卫队。"她继续说,"按照沙特法律,部落可以保留传统武装。"
"那你为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为什么要逃?"她苦笑,"因为在这个家族里,我不是人,我是工具。"
她走到沙发上坐下,眼神空洞。
"我是嫡长女,按照部落传统,我是最有价值的'礼物'。"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就被当成了联姻的工具。"她看着我,"我的婚姻,从来不属于我自己。"
我感觉胸口发紧。
"我十八岁那年,父亲宣布了一桩婚事。"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的痛苦,"对象是邻近部落的谢赫,五十六岁,第三任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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