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红烧肉冒着热气。
婆婆把最大一块肉夹给小姑子,又夹给我儿子一块。到我碗里时,筷子顿了一下,只给我夹了块姜。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小姑子举杯敬酒:“妈,祝你长命百岁,以后我好好孝顺你。”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老公卢荣轩也笑,笑得很用力。
没人知道,他的手机全程开着录音。
也没人知道,他三个月前就拿到了澳洲的工作签证,这些年攒的钱,够我们一家四口在新地方熬过最难的头一年。
婆婆举起酒杯,宣布要把所有房产和存款都给女儿。
全场鼓掌。
只有我听到,我老公那个“好”字,说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01
寿宴还没散,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亲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脸上挂着那种客气的笑。有几个表姑凑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话里话外都是打探。
“雅雯,你说你婆婆这事办的……”
“荣轩怎么说?他就真同意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些年我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在这种场合,话越少越安全。
院子里摆了四桌,红烧肉、清蒸鱼、炖鸡、凉拌黄瓜,都是家常菜。
婆婆特意多点了两道小姑子爱吃的菜,还专门让厨房做了个糖醋排骨,说是小姑子的孩子爱吃。
我家两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五岁,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吃饭。
没人专门给他们加菜。
卢荣轩坐在另一桌,跟几个叔伯喝酒。他端着酒杯,时不时笑几声,看起来很随和的样子。
可我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在笑他妈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婆婆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她喝了酒,说话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
“秀娟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嫁出去了还三天两头回来看我,给我买衣服、买药,陪我去医院……”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小姑子赶紧过去扶着她,给她擦眼泪:“妈,你别这样,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婆婆年轻的时候就偏心小姑子,这一点全家人都知道。公公活着的时候还能拦着点,公公一走,就彻底没人管了。
这些年,婆婆的退休金、家里的存款、拆迁分的三套房,全一样一样地过到了小姑子名下。
起初我还跟卢荣轩抱怨过。
他说:“算了,妈乐意给就给吧。”
我说:“可那也有你的一份啊。”
他说:“我懒得争。”
当时我觉得他窝囊,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算一本大账。
寿宴快结束的时候,大伯卢长贵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是个老实人,在乡下种地,话不多,但心里清楚。
“弟妹,”他压低声音,“荣轩那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伯叹了口气:“妈这事办得太过了,我这些年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可她是长辈,我不好说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你跟荣轩说,别想不开,日子还长着呢。”
我点了点头。
大伯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晚上九点多,亲戚们陆续散了。
我收拾残局,婆婆坐在堂屋里跟小姑子说话。小姑子说要陪她住几天,婆婆高兴得不得了,让人收拾客房。
我端着碗筷去厨房,路过堂屋时,听到婆婆说:“秀娟,你放心,那些东西妈都给你留好了。他一个男人家,还能跟你争不成?”
小姑子说:“妈,哥要是不同意呢?”
婆婆哼了一声:“他敢!”
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厨房里亮着灯,水龙头哗哗响。我看着水池里的碗筷,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婆婆到底是不是真的恨我?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恨我,她只是不在乎我。
在她眼里,我这个儿媳妇就是个外人。嫁进这个家十年,给她生了两个孙子,她还是把我当外人。
倒是小姑子,哪怕嫁出去了,也是她亲闺女。
这事没有道理可讲。
我洗完了碗,回到房间。卢荣轩已经躺下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睡了?”我问。
“没。”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妈今天说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你怎么想?”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里有种我看不懂的光。
“我早就想到了,”他说,“这些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我见过,是公公生前留下的。我一直以为里面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但从没打开过。
“这是爸走之前给我的。”
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张纸。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份购房合同,还有几张交款的收据。
“这房子……”
“爸临死前偷偷买的,写的是他的名字,但合同和票据都在我这。我妈和秀娟都不知道这件事。”
我愣住了。
“这套房子不大,两居室,在城南那边。爸说,这是他留着防身的,怕以后家里有什么变故。”
卢荣轩把合同放回盒子里,关上了。
“这些年我一直没拿出来,是因为时机没到。”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吓人。
“现在,时机到了。”
02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着。
卢荣轩把铁盒子放回衣柜,躺下来,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心里越有事,睡得越踏实。
我记得当年公公去世,他也是这样。白天忙前忙后,晚上倒头就睡。亲戚们都说他不孝顺,只有我知道,他半夜醒来,在客厅坐到天亮。
我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十年了。
我嫁进这个家整整十年了。
认识卢荣轩那年,我二十六岁,在镇上的中学教书。他跟着施工队来修学校的围墙,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
我爸是个木匠,我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家里条件一般,但也不图什么。看中他这个人老实,对我也好,就同意了。
结婚的时候,婆婆从头到尾没露过笑脸。
我妈私下跟我说:“你婆婆好像不太喜欢你。”
我说:“没事,以后慢慢处吧。”
可处来处去,还是这样。
小姑子嫁得近,嫁的是县城里一个开小卖部的。说是小生意,其实赚不了几个钱,全靠婆婆接济。
这些年,婆婆陆陆续续给了小姑子多少钱,我没算过。但我知道,光那三套拆迁房,现在的市价就值七八百万。
再加上老宅和存款,怎么着也得千万出头。
我躺在床上,越想越睡不着。
卢荣轩这些年在建筑公司干,从技术员干到项目经理,一个月也就七八千块钱。我当老师,工资更少,两三千块。
我们一家四口,住在单位分的宿舍楼里,两室一厅,挤是挤了点,但也能过。
婆婆从来没问过我们缺不缺钱。
倒是小姑子,每个月来几次,一伸手就是几千上万。婆婆从不含糊,掏钱利落得很。
有一年春节,小姑子家孩子来拜年,婆婆给了两千压岁钱。我家两个孩子,一人五百。
我没说什么,卢荣轩也没说。
但他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去报名了,夜校,国际项目经理证。”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接下来这几年,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夜校,周末看书做题。我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也从来没见他喊过累。
他只是沉默地准备着,像一只在暗处结网的蜘蛛。
我翻了个身,看到手机上显示凌晨两点多。
我还是睡不着,索性坐起来,轻轻打开衣柜,拿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盖子,里面除了购房合同,还有一本旧存折。
我翻开存折,看到余额的时候,愣住了。
存折上的数字是四十多万。
这些年,他每个月都会存一笔钱,多的时候两千,少的时候五百。日积月累,竟然存了这么多。
存折下面还有几张纸,是打印的网页,全英文的。
我不认识太多英文,但有一行字,我看懂了。
一个地名,墨尔本。
我轻轻合上铁盒,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卢荣轩已经在厨房煮面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话,是真的?”
他头也没回:“什么话?”
“去澳洲的事。”
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筷子,面条在锅里翻腾。
“真的。”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怕你想太多,”他说,“也怕你说漏了嘴。”
他转过身去捞面,声音闷闷的:“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03
那顿饭,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两个孩子吃完了,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饭桌前,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条发呆。
卢荣轩洗了碗,走过来坐下。
“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想了想,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三年前。”
“爸走之后?”
他点了点头。
“爸走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想了很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空气听,“我想,爸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捞着。年轻时候为这个家拼命干,老了还得看我妈的脸色。他想买瓶好酒都得偷偷藏,不敢让我妈知道。”
他停了一下,说:“我不想活成他那样。”
“可你一直没说过……”
“说了有什么用?”他苦笑了一下,“跟她说我想走,她肯定哭天抹泪,说我翅膀硬了,不要妈了。但你看她怎么对我的?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儿子。”
我沉默了。
他说的是事实,但我听了心里还是难受。
这些年来,我和婆婆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她不找我麻烦,我也不招惹她。但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她嫌我出身不好,嫌我不会讨好人,嫌我生了个女儿。
对,她重男轻女,但只对我重男轻女。
小姑子生了个女儿,她疼得跟宝贝似的。我生了女儿,她嘴上说“闺女也好”,但脸上的表情,我看得出来。
后来我又生了儿子,她的态度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也只是缓和,并没有真正接纳我。
有一次,我跟卢荣轩说起这事,他还替她辩解:“我妈那个人,就是不会做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不是往心里去,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在这家里,咱俩算什么?”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雅雯,再忍一忍。”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再忍一忍”,不是忍一辈子,而是忍到时机成熟。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婆婆做出一个决定,一个能让他彻底死心的决定。
寿宴上,她终于做出了那个决定。
宣布财产全给小姑子的那一刻,我看到卢荣轩脸上的笑容,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他等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
小姑子住在婆婆家里,每天陪着婆婆逛街、买菜、做饭。婆婆高兴得像个孩子,逢人就夸她闺女好。
我跟卢荣轩照常上班、下班、带孩子。
但我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有一天晚上,卢荣轩回来得很晚。
我等得有些急了,打电话他也不接。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
“去哪了?”
“去了一趟民政局。”
“民政局?去那干什么?”
他笑了笑,说:“问了问办手续的事。还有护照、签证,有些材料要找他们盖章。”
他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还去了一趟旅行社,订了机票。”
“什么时候的票?”
“下个月十五号。”
我心里一紧。
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那这边的工作呢?”
“已经提了辞职,”他说,“公司那边批了,下个月十号办完交接。”
“那房子呢?”
“退租。东西能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就卖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一场普通的旅行。
可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不是铁石心肠。
他是在逼自己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要走吗?
真的要走了吗?
在这个小县城生活了三十多年,突然要离开,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说心里不慌,那是假的。
可转念一想,留在这里又能怎样呢?
每天看着婆婆的脸色过日子,每个月计算着那点工资怎么花,一年又一年,除了变老,什么都没有。
我不甘心。
卢荣轩也不甘心。
“雅雯。”他突然开口。
“嗯?”
“后悔跟我吗?”
我愣了一下,说:“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后悔生了孩子,后悔要跟我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翻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着半边脸,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后悔也晚了,”我说,“这辈子就认了。”
他笑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04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
卢荣轩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好了。他把公司的辞职报告交了,把租的房子退了,把家里用不上的东西都卖了。
我去学校办了停薪留职,校长听说我要出国,吃了一惊。
“雅雯,你这是要移民?”
“先去看看,不行再回来。”
他没再多问,批了我的假。
学校里几个关系好的同事也来问,我都含糊过去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万一传到我婆婆耳朵里,就麻烦了。
我不怕她闹,我怕她闹起来,我们走不了。
卢荣轩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这些天,他一切如常,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他妈叫他去吃饭,他也去。
偶尔小姑子也在,三个人坐在饭桌上,有说有笑,看起来很和睦。
有一次吃完饭,婆婆拉着卢荣轩的手说:“荣轩,妈把家产都给了秀娟,你不会不高兴吧?”
卢荣轩笑着说:“不会,妈给谁都是您自己的事。”
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卢荣轩还是笑着,但笑着的眼神,冷得像冰。
那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在整理东西。
公公留下的那个铁盒子,他放在旅行箱最底层。
里面不光有购房合同和存折,还有一份公证书。
是我公公生前做的一份公证,内容是:他名下那套商品房,归卢荣轩个人所有。
我看到那份公证书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爸什么时候办的?”
“他查出肝癌那年,”卢荣轩说,“偷偷去办的公证,谁都没告诉。”
“那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不急着拿,”他说,“这东西,要用在最该用的时候。”
他把公证书收好,锁上箱子。
“等我们到了那边,这套房子卖了,够我们在墨尔本付个首付的。”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公公生前,我跟他相处的时间不多。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话很少,对我也客客气气的。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为我们着想。
我有些难过,要是公公还在就好了。
他若在,这个家,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出发前一个星期,卢荣轩把机票拿了出来。
四张机票,从省城直飞墨尔本,中途转一次机。
他把机票放在我手心里,说:“雅雯,这回没有回头路了。”
我攥着那几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收拾自己的东西,翻出了一张旧照片。
那是五年前拍的,一家四口在公园里,卢荣轩抱着儿子,我抱着女儿,笑得特别开心。
我看着照片,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我把照片放进信封里,塞进了旅行箱。
出发前两天,婆婆突然打电话来,让卢荣轩过去一趟。
说是家里下水道堵了,让他去看看。
卢荣轩放下电话,看着我。
“去不去?”
“去吧,”我说,“别让她起疑心。”
他去了。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她让小姑子一家搬过来住,”他说,“让我帮她把客房收拾出来。”
“收拾客房?干什么?”
“小姑子说想住在妈这边,方便照顾她。妈高兴坏了,说让她全家都搬过来。”
卢荣轩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我觉得挺好,”他说,“这样我们走了,她也不孤单。”
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牵强。
我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出发前一天,我去菜市场买了不少东西,把冰箱塞得满满的。
我想,婆婆虽然对我们不好,但我该做的,还是要做。
那天下午,我去了老宅。
婆婆正在院子里洗菜,看到我来了,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妈,我跟荣轩明天要出去一趟,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冰箱里我放了菜,你记得吃。”
“去哪?”
“去省城,荣轩有个同学在那,说是有个项目想跟他合伙。”
我编了个谎话。
婆婆没多想,点了点头:“行,你们去吧。”
她顿了顿,又说:“孩子呢?”
“送到我妈那边去了,我爸妈帮着带几天。”
婆婆“嗯”了一声,继续洗菜。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有些酸涩。
“妈,”我说,“您多保重。”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知道了,你们也注意安全。”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夕阳正落。
那天的夕阳,很红。
05
出发当天,凌晨三点半我就醒了。
准确地说,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卢荣轩也是,翻来覆去地翻身。
四点钟,他坐起来,开灯。
“走。”
我们草草洗漱,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
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背包,一个手提包。
四张机票,四个人的证件,全都在我随身的包里。
我把儿子从床上抱起来,他迷迷糊糊的,嘟囔了几句,又睡了过去。女儿醒了,瞪着眼睛看我:“妈,去哪?”
“旅游。”
我带她去洗漱,给她换上衣服。
卢荣轩也把儿子弄醒了,小家伙有些起床气,哭了几声,哄了一下就好了。
我们拖着行李,走出单元门。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是卢荣轩提前约好的。
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住了十年的这栋楼。
“上车吧。”
我抱着女儿坐进车里,他把儿子递给我,然后自己坐上副驾驶。
“师傅,去机场。”
司机发动了车子,朝城外开去。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两个孩子靠在座椅上,又睡着了。
卢荣轩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车子拐过老宅所在的那条街时,我不自觉地往外看了一眼。
婆婆家的大门紧锁着,院子里黑漆漆的。
我心里突然有些难受,说不清是为什么。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出了县城。
上了高速之后,路灯越来越稀疏,周围一片黑暗。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一时有些恍惚。
就这样走了?
真的就这样走了?
我不敢想太多,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
快到高速出口的时候,卢荣轩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一看,脸色有些变了。
“是她。”
婆婆。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妈。”
“嗯,我们今天出去,去省城。”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嗯,好,挂了。”
他挂了电话,脸色有些复杂。
“她说什么?”
“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说她做了包子,问我们要不要带一些。”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在高速上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省城机场。
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们取出行李,走进航站楼。
机场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
卢荣轩去办登机牌,我带着两个孩子找了个地方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四张登机牌。
“都办好了,先去候机厅等着。”
我点了点头,抱起儿子,跟他一起往安检口走去。
过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窗外,一大片阳光洒在地面上,亮得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过去。
候机厅里,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两个孩子醒了,吵着要吃东西。
我去便利店买了面包和水,给他们垫垫肚子。
卢荣轩坐在椅子上,一直在看手机。
“在看什么?”
“看时间。”
他把手机给我看。
屏幕上是他和婆婆的微信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婆婆昨天发的。
“荣轩,明天出门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下雨。”
他没有回复。
我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手机还给他。
“她不会知道的,”我说,“等她知道了,我已经在飞机上了。”
他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勉强。
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毕竟那是他亲妈。
尽管她对我不怎么样,但对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的。
只是那种感情,在财产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广播响起,我们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我站起来,拉着女儿的手,背上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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